第42 章 敲打德妃
龍輦在宮道上緩緩前行,秦煜閉著眼,面色沉凝如水。
高福跟在輦旁,心裡七上八下,皇上方才從玉芙宮出來時那臉色,他可是看得真真切切,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伺候皇上這些年,還從沒見過皇上對哪個嬪妃這般上心,偏生嫻妃娘娘還不領情……
他心裡嘆了口氣,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只低聲吩咐抬輦的內監走穩些。
鍾粹宮。
德妃正坐在正殿中,由佩蘭伺候著用茶。
昨夜折騰到後半夜,她今早去坤寧宮請安時便有些精神不濟,回來後又躺了一會兒,這才緩過來些。
“娘娘,”佩蘭將茶盞輕輕放在桌上,低聲道,“奴婢方才聽說,皇上去了玉芙宮。”
德妃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旋即又若無其事地抿了一口。
“去了便去了,有甚麼稀奇。”
她的聲音淡淡的,“宋妃昨夜受了驚嚇,皇上去看看,也是應當的。”
佩蘭覷著她的臉色,又道:“皇上還賜了宋妃封號,是‘嫻’字,聖旨也快下來了。”
德妃的臉色微變。
嫻。
溫婉嫻靜,端麗嫻雅。
她唇角扯了扯,扯出一個冷冷的弧度:“倒是個好字,皇上待她,當真是不一樣。”
連她也是因為生了皇子才被封為德妃的,宋氏,她憑甚麼?
“是本宮小瞧了她,昨夜那般局面,竟也能翻過來。”
德妃頓了頓,忽然問:“福子那邊,可處理乾淨了?”
佩蘭壓低聲音:“娘娘放心,福子進了慎刑司,甚麼該說不該說的,都不會說了。”
德妃嗯了一聲,這次是她大意了,下次定不會讓宋氏逃脫!
德妃正想著,外頭忽然來人稟告:“娘娘,皇上的龍輦朝著咱們鍾粹宮來了。”
皇上怎麼來了?
德妃來不及多想,連忙起身,整了整衣襟,快步往殿門迎去。
很快,那道玄色身影就到了。
“臣妾參見皇上。”德妃福身行禮。
秦煜“嗯”了一聲,徑直越過她,往正殿走去。
德妃跟在他身後,感受到低氣壓,心中暗暗打鼓。
皇上這個時候來,是為了甚麼?
昨夜的事,她自問做得乾淨,麗婕妤已經頂了罪,福子和李太醫也處理了,無論如何都牽扯不到她身上了。
可皇上偏偏在這個時候來了。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殷勤地跟上去,親手倒了盞茶,雙手奉上。
“皇上請用茶。”
秦煜接過,卻沒有喝,只是放在手邊,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看不出甚麼情緒。
德妃心裡卻咯噔一下。
秦煜先揮手讓宮人們退下,殿中只留他們兩人。
“昨夜的事,”秦煜開口,聲音不輕不重,“你怎麼看?”
德妃心頭一跳,面上卻做出一副沉痛模樣:“臣妾昨夜回去後,越想越後怕,麗婕妤竟做出這種事來,臣妾與她相交多年,竟不知她是這般心狠手辣之人……”
她說著,嘆了口氣,眼眶微微泛紅,“三皇子才五歲,她也下得去手。幸而皇上明察秋毫,還了宋妃清白,不然臣妾也要被她矇騙了。”
秦煜聽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德妃摸不準他的心思,又道:“說起來,宋妃妹妹這回真是受了委屈。
被自己宮裡的宮女攀咬,又被眾人指著鼻子審問,換做是誰都受不了,皇上該好好安撫她才是。”
“你倒是會替她著想。”秦煜放下茶盞,語氣淡淡的。
德妃垂首,聲音柔婉:“臣妾與宋妃妹妹雖然交往不多,卻也看得出她是個好的,昨夜那般情形,她還能沉得住氣,換成旁人,早就亂了方寸。”
秦煜看了她一眼,忽然道:“朕記得,昨夜第一個替宋妃說話的,是寧嬪。”
德妃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是,”她很快反應過來,點了點頭,“寧嬪是個明事理的。臣妾當時也被麗婕妤的話帶偏了,以為證據確鑿,心裡便認定了是宋妃做的……現在想來,是臣妾糊塗了。”
她說著,眼眶又紅了幾分,“皇上若是要怪罪,臣妾無話可說。”
秦煜看著她,目光幽深。
德妃垂著頭,心裡卻像揣了只兔子,砰砰跳個不停。
秦煜勾起一抹冷笑,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昨夜在雲和宮,她那一番唱唸做打,他看得分明。
先是讓李太醫往宋氏身上潑髒水,後又把麗婕妤推出來當替死鬼,自己倒哭得比誰都委屈。
他當時沒有發作,是因為沒有確鑿證據,也礙於她是四皇子生母。
可這不代表他看不明白。
“德妃,你把朕當傻子嗎?”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德妃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她慌忙跪下:“皇上,不知臣妾是做錯了甚麼,惹得皇上這般動怒?”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惶恐。
“若是因為昨夜的事,臣妾方才已經認過錯,臣妾不該被麗婕妤的話帶偏,不該冤枉宋妃。可臣妾……臣妾也是心疼三皇子,一時糊塗……”
她說著,眼淚又落了下來,抬起帕子輕輕按著眼角,那模樣當真是委屈至極。
秦煜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心疼三皇子?”
他重複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你到底是心疼還是另有所圖自己心裡清楚。”
德妃跪在地上,身子微微一顫,眼淚還掛在腮邊,卻已不敢再哭了。
她垂下眼,聲音發顫:“臣妾……臣妾不明白皇上在說甚麼……”
秦煜的聲音不重,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她的神經,“還需要朕說明白嗎?”
德妃的臉色白了白:“皇上,臣妾真的不明白,昨晚的事麗婕妤已經認了罪……
臣妾同麗婕妤素來交好,昨夜不過是替她說了幾句話,便被麗婕妤攀咬,如今皇上也疑心臣妾,臣妾真的冤枉……”
她膝行兩步,伸手想要去拉秦煜的衣襬,聲音悽楚:“臣妾入宮多年,一直謹守本分,從未做過任何逾矩之事,皇上,您千萬不能相信麗婕妤的攀汙啊!”
秦煜甩開她,那目光像是要將她整個人看穿,“你以為朕不知道你背後做的那些?朕只是看在瑞兒的面上,給你留幾分體面罷了。”
德妃跪在地上,雙手緊緊攥著裙襬,指節泛白。
她當然知道,皇上既然能說出這番話,便意味著他已經知道了甚麼。
可她不能認。
一旦認了,便是謀害皇嗣的罪名,不僅她自己要死,連瑞兒都會受牽連。
“皇上明鑑,”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眼淚撲簌簌往下落,“臣妾真的沒有做過那些事……麗婕妤攀咬臣妾,皇上難道也要信她的瘋話嗎?”
“德妃,朕給你機會,是讓你自己認錯,你若執意裝傻,那朕便只好讓人去查了。”
德妃身子一僵,眼淚還掛在腮邊,卻已不敢再哭了。
她知道,皇上這是給她最後的機會。
可她不能認。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秦煜,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艱難地擠出一句話來:“皇上…臣妾真的沒有做過……”
秦煜的眼神徹底冷了下去。
他看著她,像是看著一個無可救藥的人。
“既然你執意如此,那朕便讓慎刑司去查。等查清楚了,你再跟朕說‘沒有’二字。”
秦煜說完,卻聽見殿外傳來四皇子的聲音:
“父皇!母妃!讓開!我要見父皇——”
殿門被猛地推開,一個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高福跟在後面,一臉為難,他想攔,但是四皇子的勁還挺大,跟個小牛犢子一樣撞了過來。
高福又害怕傷到他,不敢硬攔。
秦瑞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錦袍,許是跑得急,髮髻都有些散了。
他一進門便看見跪在地上的德妃,眼眶倏地紅了,撲過去抱住她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哭腔:
“母妃!母妃你怎麼跪在地上?是不是你惹父皇生氣了?父皇你罰瑞兒吧,不要罰母妃……”
德妃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裡,眼淚撲簌簌往下落:“瑞兒,母妃沒事,你快起來,不要衝撞了你父皇。”
秦瑞卻不肯鬆手,反而轉過身,張開小小的手臂擋在德妃面前,仰著臉看向秦煜,“父皇,不要罰母妃!”
秦煜看著他,眸光沉了沉。
“瑞兒,讓開。”
“不要!”
秦瑞張開手臂,把德妃護得更緊,眼淚終於滾了下來,“父皇要罰母妃,就先罰兒臣!兒臣替母妃受罰!”
那張小臉上滿是淚痕,眼睛紅紅的,嘴唇微微哆嗦著,卻倔強地不肯退開。
德妃跪在地上,雙手緊緊摟著兒子的肩膀,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秦煜的目光從德妃臉上移到秦瑞臉上,又從秦瑞臉上移回德妃臉上,那目光冷得像臘月的寒冰。
“德妃,你教得好兒子。”
這話裡的諷刺意味,德妃聽得明明白白。
她的身子微微一顫,將秦瑞往懷裡摟了摟,聲音沙啞:“瑞兒,聽母妃的話,你先出去……”
“不!”秦瑞死死抱著她的胳膊,小臉埋在她肩頭,聲音悶悶的,“兒臣不出去,兒臣要保護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