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 章 不輕易原諒
秦煜推門進去。
殿內沒有點薰香,只餘淡淡的藥味,混著清冽的晨風從半開的窗欞間透進來,將那藥味沖淡了幾分。
他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軟榻,又落在內殿的方向。
簾幔低垂,將內殿與外殿隔成兩個世界。
他提步往裡走,剛掀開簾幔,便見床榻上的被褥微微動了動。
宋泠月側身朝裡躺著,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幾縷散落的青絲,鋪在枕上。
被子拉到下巴,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歲歲。”他喚了一聲。
那團被褥又往裡縮了縮。
秦煜眉頭皺得更緊,走到榻邊坐下,伸手去掀被角。
被子裡的人卻死死攥著,不肯鬆開。
“皇上別過來……”被子裡傳來悶悶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幾分鼻音,“臣妾染了風寒,怕傳給皇上……”
秦煜的手頓了頓。
那聲音啞啞的,糯糯的,像含著一顆化不開的糖,又像貓爪子在他心尖上輕輕撓了一下。
“朕不怕。”他說,手上微微用力,將被子往下拉了拉。
宋泠月的臉露了出來。
她往枕頭裡側了側,不肯看他,只露出半張臉。
那半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淡的,眼下帶著淺淺的青痕,一看便知昨夜沒睡好。
幾縷碎髮被汗沾溼,貼在額角和鬢邊,襯得那張臉愈發小巧可憐。
秦煜心裡那點煩躁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額角,將那縷碎髮撥開。
觸手溫熱,並不燙,只是微微有些潮意。
“太醫怎麼說?”他問,聲音比方才柔和了幾分。
宋泠月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聲音悶悶的:“說不礙事,吃幾副藥便好了……皇上還是回去吧,臣妾這病氣重,怕……”
“怕甚麼怕。”
秦煜打斷她,語氣有些不耐,手上的動作卻輕得很。
他將她額前的碎髮一綹一綹撥開,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眉心,感覺到她微微顫了一下。
“發熱了?”他問。
“沒有……就是有些頭暈。”
“昨夜不是還好好的?”
宋泠月沒有回答。
她只是把臉往枕頭裡又埋了埋,聲音更悶了:“皇上,臣妾真的沒事,您回去吧……”
秦煜看著那團縮在被褥裡的小小身影,忽然嘆了口氣。
他知道她為甚麼不肯見他。
昨夜在雲和宮,那麼多雙眼睛盯著,那麼多張嘴在說,他身為皇帝,不能僅憑一個“信”字替她脫罪。
他要證據,要人證,要物證,要給雲妃一個交代,要給後宮一個交代。
可她要的,不是這些。
她問他“皇上連您都不相信臣妾嗎”,那滴淚落在他心上,到現在還沒幹。
他當時沒有回答。
現在他想回答,可她不肯見他。
“歲歲。”
他又喚了一聲,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無奈。
被子裡的人沒有動。
秦煜伸手,輕輕扳住她的肩膀,將她轉過來面對自己。
宋泠月沒有掙扎,只是垂著眼,不肯看他。
睫毛微微顫著,像雨後的蝶翅,上面還掛著一點水光。
秦煜看著那點水光,心裡那根弦又緊了幾分。
“朕不是不信你。”
他開始解釋,“昨夜那個情形,朕若是偏袒你,反倒坐實了你的罪名。”
宋泠月的睫毛顫了顫,仍沒有抬眼。
“朕知道你受了委屈,給朕一個補償你的機會,好嗎?”
宋泠月終於抬起眼。
那雙眼睛還是紅的,眼尾帶著淡淡的緋色,像被露水打溼的花瓣。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秦煜對上那雙眼睛,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臣妾明白,皇上有您的難處。”她開口,聲音輕輕的。
沒有委屈,沒有埋怨。
秦煜聽著,心裡那股煩躁又冒了上來。
他寧可她又哭又鬧,像上次摔碎鐲子那樣撲進他懷裡哭,也好過現在這副模樣——安安靜靜的,客客氣氣的,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把他擋在外面。
“你還在生朕的氣嗎?”他問,聲音不自覺地沉了幾分。
宋泠月的睫毛顫了顫,沒有回答。
秦煜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將她從被褥裡撈起來,攬進懷裡。
宋泠月身子一僵,下意識推了推他的胸膛,那力道軟綿綿的,與其說是推拒,不如說是象徵性地掙扎了一下。
“皇上……臣妾真的染了風寒……”
“朕說了,不怕。”
他的手臂收緊了些,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悶悶的,“別推開朕。”
宋泠月便不動了。
她靠在他懷裡,鼻尖抵著他的鎖骨,聞到他身上熟悉的龍涎香,混著清晨露水的清冽。
可那雙垂著的手,卻遲遲沒有環上他的腰。
秦煜等了片刻,也沒等到她像往日那樣軟軟地靠過來。
他低頭看她。
她安安靜靜地窩在他懷裡,眼皮微微垂著,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臉色還是蒼白的,唇色也淡,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甚麼似的,懨懨的,沒有生氣。
“歲歲。”他喚她。
“嗯。”
宋泠月應了一聲,聲音輕輕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連漣漪都沒泛起。
秦煜皺起眉頭。
他伸手,指尖抵住她的下頜,微微抬起,讓她與自己對視。
“看著朕。”
宋泠月乖順抬眼。
秦煜的心沉了沉,“你到底怎麼了?”
宋泠月抿了抿唇,輕輕搖頭:“臣妾沒事。”
“你這樣子叫沒事?”
話一出口,他便覺得語氣重了些,頓了頓,又放軟了幾分,“朕說了,昨夜的事是朕的不是。你想要甚麼,告訴朕。”
宋泠月沒有接話。
秦煜看著她,忽然有些無措。
他是皇帝,習慣了下旨,習慣了所有人對他俯首聽命。
可此刻,他面對一個不哭不鬧、安安靜靜窩在他懷裡的女子,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高福。”他揚聲喚道。
殿門開了一條縫,高福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奴才在。”
“傳朕旨意,賜宋妃封號為“嫻”,賞赤金百兩,錦緞十匹,紅寶石首飾一套,人參阿膠這種滋補的都送去玉芙宮。”
高福一愣,連忙應聲。
後宮之中,有封號的不過德妃、雲妃兩人。
宋氏入宮不過數月,這便要賜封號了?
他心裡轉了好幾個彎,嘴上卻不敢耽擱,應了一聲便匆匆去辦了。
殿內重歸安靜。
秦煜低頭看她:“歲歲,‘嫻’這個封號,你可喜歡?”
宋泠月靠在他懷裡,這每一樁每一件,都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恩寵。
不過,她要的可不止是這些……
“皇上賞賜的,臣妾都喜歡。”
她的眼睛沒有亮起來。
從前他賞她鐲子,她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給她簪花,她笑得梨渦深深,甜得能溺死人。
可現在,他給了她封號,後宮裡多少女人求一輩子都求不來的東西。
可她只是彎了彎唇角,那笑意連眼底都沒到。
“不喜歡這個字?”秦煜問,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確定。
宋泠月搖了搖頭:“嫻字很好,臣妾很喜歡。”
秦煜胸口很悶,他是皇帝,他都如此放低姿態了,偏她還是這副不冷不熱的模樣。
還想怎麼樣?
讓他親自道歉承認自己不對?
怎麼可能!
秦煜鬆開攬著她的手,站起身。
懷裡驟然空了,宋泠月的身子微微一僵,垂著眼沒有看他。
“既然你要靜養,那朕不擾你了。”
他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好好歇著。”
說罷,他轉身便走。
腳步卻比來時慢了許多。
一步,兩步,三步。
他在等身後那道軟軟的聲音喚住他——“皇上”。
可直到他掀開簾幔,身後始終只有一片沉默。
秦煜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大步走出內殿,守在門口的白露和穀雨連忙跪下行禮,他看也沒看,徑直往外走。
高福小跑著跟在後面。
龍輦早已備好,秦煜上了輦,靠在椅背上,閉著眼,面色沉凝如水。
高福悄悄覷了一眼他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
這是……跟嫻妃娘娘鬧彆扭了?
他不敢多想,只低聲吩咐起駕。
龍輦晃晃悠悠地往紫宸殿的方向去,秦煜閉著眼,腦中卻全是方才那個畫面。
她窩在他懷裡,不哭不鬧,不嗔不怒,安安靜靜的,像一株被風雨打過之後失了顏色的花。
沉默片刻,秦煜開口:“去鍾粹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