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 章 指認
李太醫身子一震,抬起頭,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
他看見了德妃。
德妃端坐在那裡,面色如常地看著他。
可李太醫分明看見,她擱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指尖朝下,輕輕點了兩下。
那是他們約定好的暗號——你的家人,還在我手裡。
李太醫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昨夜德妃身邊的大宮女佩蘭找到他時,那副和顏悅色的模樣。
“李太醫,娘娘說了,您孫子今年該參加童試了吧?讀書是個好苗子,可惜缺個好老師。娘娘願意替您引薦國子監的王祭酒,只要您幫個小忙。”
他當時就拒絕了。
他行醫二十年,甚麼該做,甚麼不該做,心裡比誰都清楚。
可佩蘭的笑容沒變,只是從袖中取出一隻荷包,輕輕放在桌上。
“李太醫別急著拒絕,娘娘還說,您兒子在通州做的那筆生意,好像不太乾淨?若是被查出來,怕是要掉腦袋的。”
他的血一下子就涼了。
佩蘭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笑道:“李太醫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選。
明日七夕宴上,您只需在查毒時,略過一些細節便是,旁的,自有人去做。”
說完,她轉身離去,留下那隻荷包孤零零地躺在桌上。
荷包裡是銀票,數額剛好夠他孫子十年的束脩。
他沒有動那些銀票。
可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李太醫。”
秦煜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冷得像冰,“朕再問你一遍,你是真的分辨不出,還是有人讓你分辨不出?”
李太醫閉上眼睛。
他耳邊彷彿響起德妃那句輕描淡寫的話:“必要時,可以拉出一個人當擋箭牌。”
一個人。
擋箭牌。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一旁的福子方才留下的那灘痕跡上。
那宮女已經被拖去慎刑司了,生死未卜。
李太醫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五歲的孫子,那個扎著沖天辮、追著他叫“爺爺”的小娃娃。
和三皇子一般大。
他的眼眶倏地紅了。
“皇上,”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臣……臣有罪。”
德妃擱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殿內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李太醫伏在地上,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金磚,聲音斷斷續續:“臣……臣方才查驗時,確實分辨出了是川烏,臣行醫二十年,不可能認錯。”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臣……是受人指使,故意隱瞞的。”
“指使臣的人,就是——麗婕妤!”
麗婕妤臉上的表情僵住了,像是一張精緻的面具裂開了縫。
“你在胡說八道甚麼?”
麗婕妤猛地站起身,聲音尖利得幾乎變了調:“本宮何時指使過你?”
聽到李太醫的話,德妃的身體不由得放鬆下來。
李太醫伏在地上,不敢抬頭,聲音卻穩了幾分:“麗婕妤,就是您吩咐讓臣在今日查驗時,只說三皇子中的是烏茵,不必細說品種,讓所有人都認為宋妃娘娘是害三皇子的兇手!”
“你——”
麗婕妤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青白交加,轉頭看向秦煜,撲通一聲跪下,“皇上!這李太醫滿口胡言!嬪妾從未指使過他!”
她說著,眼淚撲簌簌往下落,那模樣當真是委屈至極。
可方才她對宋泠月落井下石時,可不是這副嘴臉。
秦煜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李太醫身上,聲音淡淡的:“你說麗婕妤指使你,可有憑證?”
李太醫伏在地上:“麗婕妤身邊的小檀來找臣時,給了臣一封信,說是麗婕妤親筆所寫,讓臣事成之後憑信去領賞……”
“信在何處?”
“在……在臣的藥箱夾層裡。”
高福立刻上前,開啟李太醫的藥箱,翻找片刻,果然從夾層中取出一封信來,恭恭敬敬地呈到秦煜面前。
果然是麗婕妤的字跡。
“不可能……”她喃喃道,“我沒有寫過甚麼信……”
秦煜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封信遞給了高福,示意他拿給麗婕妤看。
麗婕妤顫抖著接過,只看了一眼,便叫了起來:“這不是我寫的!這字跡……這字跡是模仿的!”
麗婕妤跪在地上,眼淚止不住地流:“皇上,嬪妾真的是冤枉的……嬪妾與宋妃無冤無仇,為何要害她?嬪妾……”
“麗婕妤還真是鞭子打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疼。”宋泠月在一旁淡淡地補刀道。
麗婕妤一噎,眼淚掛在臉上,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德妃適時開口,嘆了口氣:“麗婕妤,你也別怪宋妃說話直。
方才那些證據指向宋妃時,你可是比誰都積極,如今李太醫指認你,你倒喊起冤來了。
這世上的事,哪有隻許你指認別人,不許別人指認你的道理?”
麗婕妤猛地轉頭看向德妃,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
德妃卻已經移開了目光,只輕輕搖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本宮一直以為你只是性子急了些,沒想到你竟能做出這種事來!三皇子才五歲,你也下得去手?”
麗婕妤的臉色瞬間慘白。
她聽懂了。
德妃這是在撇清關係,把所有的事都推到她頭上。
“德妃娘娘!”她的聲音發顫,“不是您讓嬪妾幫腔,往宋妃身上潑髒水嗎?現在事情敗露,你就把我推出來當替死鬼!”
德妃臉色一變,“麗婕妤,你在胡說甚麼?”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委屈,“本宮甚麼時候讓你幫腔了?你自己做的事情,怎麼反倒攀咬起本宮來了?”
麗婕妤的眼神充滿了恨意:“你裝甚麼好人?明明是你指使我的!”
德妃站起身,眼眶泛紅,聲音發顫:“麗婕妤,你……你這是甚麼話?本宮好心替你說話,你卻反過來咬本宮一口?”
她轉向秦煜,撲通一聲跪下,“皇上明鑑,臣妾與麗婕妤素來交好,今日見她出事,心中不忍,這才替她說了幾句話,沒想到她竟……竟這般攀誣臣妾……”
說著,眼淚便撲簌簌落了下來。
麗婕妤氣得渾身發抖:“是你讓佩蘭來找我,說宋妃擋了你的路,讓我幫你對付她,現在出了事,你就把我推出去?”
德妃連連搖頭,淚流滿面:“麗婕妤,你怎麼能這樣?我何時讓佩蘭找過你?你若是有證據,只管拿出來,若是沒有,便不要血口噴人!”
麗婕妤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證據。
佩蘭來找她時,說的是體己話,沒有第三人在場,她拿甚麼證明?
德妃的眼淚流得更兇了,聲音悽楚:“皇上,臣妾入宮多年,一直謹守本分,從未做過任何逾矩之事。
今日不過是替麗婕妤說了幾句話,便被她這般攀誣,臣妾……臣妾冤枉啊……”
秦煜看著這兩個人,感覺自己頭都大了,心中煩躁的不行。
曲皇后嘆了口氣,適時開口:“皇上,眼下人證物證都指向麗婕妤,可麗婕妤又攀扯德妃……不如先搜宮,看看能否找到更多證據。”
秦煜點頭:“準。”
高福領命,帶著幾個內監匆匆而去。
“德妃,你真狠啊。”
麗婕妤盯著德妃,一字一句道,“我替你辦事,替你衝鋒陷陣,到頭來,你就是這麼對我的?”
德妃跪在一旁,淚眼婆娑地看著她,聲音發顫:“麗婕妤,你是瘋了嗎?我甚麼時候讓你替我辦事了?你自己做了錯事,為何要拉我下水?”
麗婕妤的笑聲戛然而止,她死死盯著德妃,眼中滿是恨意。
“對,我是瘋了,我瘋了才會信你,我瘋了才會替你辦事,你以為你就能撇乾淨嗎?”
德妃連連搖頭,轉向秦煜,哭道:“皇上,麗婕妤她……她瘋了,她甚麼都說得出來,您可不能信她啊……”
秦煜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麗婕妤急促的喘息聲和德妃壓抑的抽泣聲交織在一起。
不多時,高福帶著幾個內監匆匆回來了。
他手裡捧著一隻紅木匣子,臉色凝重。
“皇上,在麗婕妤寢殿的妝奩底層,找到了這個。”
高福將匣子開啟,呈到秦煜面前。
匣子裡是一包藥粉,用黃紙包著。
麗婕妤看到那包藥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上。
“不可能……”她喃喃道,“我沒有……這不是我的……”
秦煜看了高福一眼,高福立刻將藥包遞給張太醫。
張太醫接過,開啟,拈起一點放在鼻端嗅了嗅,又嚐了嚐,面色凝重地點頭。
“回皇上,確是川烏。”
麗婕妤猛地抬頭,聲音淒厲:“這是栽贓!是有人把藥放在我那裡的!我沒有害三皇子,我沒有!”
她轉向德妃,眼中滿是恨意,“是你!是你對不對?你把藥放在我宮裡,好讓我替你背這個黑鍋!”
德妃道:“麗婕妤,藥是從你宮裡搜出來的,信也是寫給李太醫的,人證物證都在,你還不認罪?”
麗婕妤氣得渾身發抖,猛地站起身,朝德妃撲過去。
“你這個賤人!你害我!”
兩個內監眼疾手快,一左一右將她架住。
麗婕妤掙扎著,髮髻散了,步搖掉了,披頭散髮,狀若瘋婦。
“德妃!你以為你就能逃掉嗎?我告訴你,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德妃跪在地上,眼淚撲簌簌往下落,聲音悽楚:“皇上……麗婕妤她瘋了……她甚麼都做得出來……臣妾害怕……”
秦煜看著這一幕,眉頭緊鎖。
他自然看得出,這事沒那麼簡單。
麗婕妤雖然蠢,卻未必有膽子謀害皇子……
不過這件事也鬧得夠久了,他現在只想快點結束。
“皇上,人證物證俱全,麗婕妤謀害三皇子、攀誣宋妃,已是鐵證如山。
至於她攀扯德妃的話,瘋言瘋語,不足為信。”皇后在一旁道。
德妃聞言,立刻道:“多謝皇后娘娘明鑑,臣妾真的是冤枉的……”
麗婕妤被兩個內監架著,動彈不得,卻仍拼命掙扎。
秦煜抬手,示意內監將她拖下去。
麗婕妤被拖出殿門,淒厲的叫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