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 章 心動
院子裡,那兩株西府海棠花事已近尾聲,花瓣落了滿地,踩上去軟軟的,帶著淡淡的香氣。
兩人並肩走出殿門,宋泠月在門檻處稍稍頓了頓步,秦煜便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腳步,側頭看了她一眼。
夕陽西沉,天邊只剩一抹橘紅。
傍晚並不覺得熱,反而有一絲絲微風吹過。
宋泠月抬手將那縷碎髮攏到耳後,動作輕柔婉約。
兩人穿過一道月洞門,進了御花園。
園中牡丹花期已過,芍藥卻開得正好。
白的、粉的、緋紅的,一朵挨著一朵,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秦煜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一朵半開的緋色芍藥上。
那花瓣薄如蟬翼,邊緣透著淡淡的白,在暮色中格外惹眼。
宋泠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輕聲道:“這芍藥開得真好。”
秦煜沒說話,伸手摺了那朵花。
宋泠月一愣。
下一刻,那朵緋色芍藥便被遞到了她眼前。
“給你。”
宋泠月抬眸看他,眼中帶著幾分驚訝,幾分不知所措。
“皇上……”她輕聲喚他,卻不知該說甚麼。
秦煜見她不動,便靠近了些,輕輕抬手把花插在了她的髮間。
宋泠月怔在原地,感受到那朵花輕輕插進發間,花瓣擦過她的鬢角,帶著一絲涼意。
她的臉頰騰地紅了,連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秦煜收回手,垂眸看她。
暮色中,她穿著那身淺粉色的宮裝,髮間簪著那朵緋色芍藥,整個人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花神。
那朵花開得正好,花瓣層層疊疊,邊緣透著淡淡的白,襯得她那張臉愈發嬌豔。
宋泠月眨了眨眼:“皇上,好看麼?”
秦煜:“嗯。”
“是花好看還是人好看?”宋泠月抿唇笑著,欲擒故縱地問道。
秦煜沒有說話。
宋泠月卻不依不饒,歪著頭追問:“皇上說嘛。”
秦煜垂眸看她,目光從她眉眼間滑過,落在那朵緋色芍藥上,又移回她眼底。
秦煜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朵花的花瓣。
他的聲音低低的,“你比花好看。”
得了想要的答案宋泠月笑的眉眼彎彎。
不過,秦煜說情話的樣子還真帥,讓宋泠月忍不住真的有些害羞了。
秦煜將她的反應看在眼中,不自覺勾起唇角。
兩人沿著花間小徑慢慢走著,只有腳下踩過落花的細微聲響。
天色漸漸暗下來,宮燈次第亮起,將御花園籠在一片朦朧的光暈裡。
一陣晚風吹過,帶來陣陣花香。
宋泠月的那一縷碎髮又被吹落,她正要抬手去攏,卻見秦煜已經伸過手來。
他的動作很輕,指尖擦過她的耳廓,將那縷碎髮攏到她耳後。
宋泠月感覺,他們現在就是剛談戀愛的男女朋友。
……
不遠處的一株花樹後,徐寶林死死盯著玉芙宮的方向,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每日都來御花園,每日都盼著能偶遇皇上,可皇上一次都沒看過她。
今日她終於又見到了皇上,卻見他陪著別的女人散步,給她摘花……
她一時情緒激動,發出了聲響。
秦煜目光掃了過去。
“誰在那?”
他的聲音不重,卻帶著與生俱來的威嚴,讓那花樹後的身影猛地一顫。
片刻後,一道身影從花樹後緩緩走出,垂著頭,身子微微發抖。
“嬪妾……嬪妾參見皇上。”
徐寶林的聲音發顫,帶著顯而易見的慌亂。
她今日穿著一襲翠綠色的宮裝,髮髻梳得齊整,臉上也精心裝扮過,顯然不是偶然路過。
宋泠月眸光微動,沒有說話。
秦煜的目光在徐寶林臉上停了一瞬,眉頭微微皺起。
“你在這裡做甚麼?”
徐寶林身子一抖,連忙道:“回皇上,嬪妾……嬪妾是來賞花的。
聽聞御花園的芍藥開得好,便想著來看看……”
她說著,抬眸飛快地看了秦煜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他身側的宋泠月頭上那朵顯眼的芍藥花瞟了一眼。
那一眼裡,有羨慕,有嫉妒,還有一絲藏不住的酸意。
秦煜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秦煜的目光沉了下來。
他自然看得出,這徐寶林哪裡是來賞花的,分明是打探了他的行蹤,刻意在此等候。
這種手段,他見得多了。
他的聲音淡了幾分,“既是賞花,為何躲在樹後?”
徐寶林身子一顫,張了張嘴,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她總不能說,她是想等皇上經過時“偶遇”,卻又不敢直接站出來,只能躲在那裡伺機而動。
“朕倒是不知道,御花園的花,需要躲在樹後頭才能賞。”
秦煜的語氣不重,卻讓徐寶林的臉瞬間慘白。
她膝蓋一軟,跪了下去:“皇上恕罪!嬪妾……嬪妾……”
話未說完,眼眶便紅了,眼淚撲簌簌往下落,那模樣當真是我見猶憐。
可惜秦煜見慣了這樣的把戲。
他正要開口處置,身側卻傳來一道輕柔的聲音。
“皇上,”宋泠月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這芍藥開得確實好,也難怪徐寶林想來看看。”
秦煜垂眸看她。
她仰著臉,眼中帶著幾分淺淺的笑意。
秦煜眉梢微動,沒有說話。
宋泠月便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徐寶林,溫聲道:“徐寶林,這天色已經不早了,你還要繼續賞花嗎?”
徐寶林一愣。
她抬眸看向宋泠月,對上那雙清澈溫和的眼睛,忽然明白了甚麼。
這是……在給她臺階下。
她連忙垂下頭,聲音發顫:“嬪妾……嬪妾不賞了,嬪妾這就回去。”
說著,她又對著秦煜磕了個頭:“嬪妾告退。”
秦煜沒有說話。
徐寶林不敢多留,連忙起身,低著頭匆匆離去,很快便消失在花徑盡頭。
秦煜收回目光,看向身側的人。
宋泠月正望著徐寶林離去的方向。
秦煜沉沉開口道,“為何要替她求情?”
宋泠月回過神來,抬眸看他,輕聲道,“臣妾只是覺得,徐寶林也不過是想多見皇上一面罷了。”
秦煜挑眉。
宋泠月抿了抿唇,繼續道:“臣妾知道,她這樣做不對,不該打探皇上的行蹤……”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幾分,“可臣妾有時候也會想,若是臣妾沒有入宮,沒有這樣的身份,是不是也要想盡辦法,才能見皇上一面?”
秦煜聞言,眸光微動。
他看著眼前這張認真的臉,忽然有些不知道說甚麼好。
她是將軍府嫡女,入宮便是昭儀,從未經歷過那些低階妃嬪爭寵的艱難。
可她偏偏能想到這些。
“所以你覺得,她情有可原?”他問。
宋泠月想了想,搖搖頭:“宮有宮規。”
她輕聲道,“徐寶林此舉雖合人情,但不合規矩。
而且臣妾並非是替她求情,只是覺得,今日月色這麼好,芍藥開得這麼好,皇上難得出來走走,若是因為這點小事壞了興致,豈不可惜?”
她調皮地衝著秦煜眨了眨眼。
月光下,她穿著那身淺粉色的宮裝,髮間簪著他親手插上的那朵芍藥,整個人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花神。
她的眼睛清澈見底,倒映著月光,也倒映著他的身影。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子,與他見過的所有後宮女子都不同。
旁人求情,要麼是為結黨,要麼是為邀名,總有自己的盤算。
可她呢?
她替徐寶林解圍,沒有趁機賣好,沒有貶低對方,只是輕描淡寫地給了個臺階,然後說不想壞了他的興致。
秦煜無聲地笑了下,微一低頭,在她的唇上輕輕啄了下。
“你倒是會說話。”他低聲說,拇指在她臉頰上輕輕蹭了一下。
宋泠月眨了眨眼,唇邊漾開一個淺淺的梨渦:“臣妾說的是實話。”
秦煜目光柔和:“這花配你。”
宋泠月抬眸看他,眼睛亮了亮,卻又帶著幾分羞赧,輕聲道:“皇上方才已經說過了。”
“朕願意再說一遍。”
宋泠月的臉更紅了,垂下眼,睫毛輕輕顫著。
秦煜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裡那點癢又冒了出來。
他握住她的手,那手微涼,在他掌心輕輕一顫,卻沒有抽走。
“走吧,”他說,“再走走。”
宋泠月輕輕“嗯”了一聲,任由他牽著,沿著花間小徑慢慢往前走。
月色如水,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身後遠遠跟著的高福和白露穀雨,眼觀鼻鼻觀心,只當自己是個木頭人。
高福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皇上這是……真上了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