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 章 皇后生辰1
很快便到了皇后生辰這天。
坤寧宮中張燈結綵，處處透著喜慶，兩側的桌案按品級依次排開。
宋泠月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宮裝，料子是內造的新貢，上頭用銀線繡著纏枝蓮花紋，走動間隱隱有流光閃動。
髮髻挽成朝雲近香髻，簪了那對珊瑚珠花。
她到時，殿內已到了不少人。
德妃正與雲妃說笑，麗婕妤坐在一旁，百無聊賴地撥弄著護甲。
玉昭媛帶著二公主秦瑤，正低聲囑咐著甚麼，瞧見她進來，目光微微一凝，旋即又移開了。
宋泠月面色不變，款款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宋昭儀來了。”
雲妃笑著招呼，“今兒這身衣裳真好看，襯得妹妹跟朵花兒似的。”
宋泠月淺淺一笑：“雲妃娘娘過譽了。”
今日是皇后生辰，六宮妃嬪誰不是精心裝扮過呢。
正說著，殿外傳來內監尖細的嗓音：“皇上駕到——皇后娘娘駕到——”
眾人連忙起身行禮。
秦煜一身玄色龍袍，與身著正紅鳳袍的曲皇后並肩而入。
到底是皇后的生辰，總要給幾分體面。
曲皇后今日妝容精緻，唇角噙著端莊得體的笑，與秦煜一同在上首落座。
“都起來吧。”
眾人謝恩落座。
宋泠月剛坐下，便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眸看去，正好對上楚才人的視線。
楚才人坐在末席，身上的衣裳比往日素淨了不少，髮間也只簪了兩支銀釵，整個人瞧著倒是低調了許多。
只是那雙眼睛，看向宋泠月時，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恨意。
宋泠月眸光微動，面色卻不變，只淡淡收回目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今日皇后生辰，皇上下旨特別赦免了她，放她出來赴宴。
到底是皇后的大喜日子，總不能讓人禁著足不出現。
可這份“恩典”，落在楚才人眼裡，只怕不是感激，而是恥辱。
宋泠月心中暗暗警惕了幾分。
“今日是皇后生辰，”秦煜端起酒盞，目光看向身側的人，“朕敬皇后一杯。”
曲皇后連忙起身，雙手捧盞，眼中帶著幾分動容：“臣妾謝皇上。”
兩人對飲，殿內眾人也紛紛舉盞，齊聲賀道：“恭祝皇后娘娘千秋。”
曲皇后含笑點頭，溫聲道：“都坐吧，今兒是家宴，不必拘禮。”
話雖如此，可誰敢真的不拘禮？
眾人依言落座，宴席便正式開始了。
先是舞姬獻舞，一曲《霓裳羽衣》跳得婀娜多姿，滿殿衣袂翩躚。
接著是教坊司的樂師奏樂，絲竹聲聲入耳，一派歌舞昇平。
宋泠月的目光往皇上那邊瞟了一眼。
秦煜正與皇后說話，側臉在燭光下輪廓分明，眉眼冷峻，卻又帶著幾分難得的柔和。
許是察覺到她的目光，他忽然側過頭來，目光與她相觸。
宋泠月連忙垂下眼，做出一副專心看舞的模樣，耳尖卻悄悄紅了。
秦煜唇角微微揚起一絲弧度，收回目光。
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裡，便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柳貴妃倚在椅上，鳳眼微眯，似笑非笑地看了宋泠月一眼，指尖輕輕敲著扶手，不知在想甚麼
德妃則是撇了撇嘴，低聲對身旁的雲妃道：“你瞧見沒？這才侍寢幾日，便這般得意了。”
雲妃笑了笑，沒有接話。
玉昭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在宋泠月臉上轉了一圈，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舞姬退下，絲竹聲暫歇。
殿內眾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那些獻禮的妃嬪身上。
最先上前的是幾位寶林、采女。
喬采女獻的是一幅自己繡的《百蝶穿花圖》，針腳細密，蝶翼栩栩如生。
曲皇后接過來看了片刻，含笑道：“倒是好繡工，難為你有這份心思。”
喬采女受寵若驚，紅著臉退下了。
徐寶林獻的是一對玉如意，成色尋常，卻用紅木匣子裝得鄭重。
她上前時，目光忍不住往秦煜那邊瞟了一眼，卻見皇上正低頭喝茶，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她咬了咬唇，垂首退下。
接下來是洛才人。
她獻的是一幅字，抄的是《女則》中的一章，字跡娟秀，頗有幾分風骨。
曲皇后看了，讚道：“洛才人的字越發好了。”
洛才人淺淺一笑：“多謝皇后誇讚，嬪妾祝皇后娘娘福壽安康。”
洛才人恭恭敬敬地行了禮，退到一旁。
再往後，便是楚才人，麗婕妤、寧嬪幾人。
楚才人獻的是一幅字畫。
麗婕妤獻的是一對紅寶石耳墜，成色極好，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她笑得明媚：“這是嬪妾入宮時母親給的，說是祖傳的物件，嬪妾戴著總覺得太豔了些，便想著借花獻佛，送給皇后娘娘。”
這話說得討巧，曲皇后笑著收了。
寧嬪獻的是一尊白玉觀音瓶，雕工精細，觀音眉眼慈悲。
接下來是玉昭媛。
她起身走到殿中，身後跟著二公主秦瑤。
秦瑤今日穿了一身粉色的衣裙，髮髻上扎著兩朵珠花，小臉紅撲撲的，瞧著乖巧極了。
“臣妾給皇后娘娘賀壽。”
玉昭媛福身行禮，“這是臣妾與瑤兒一同準備的賀禮，還望皇后娘娘不嫌棄。”
她身後的宮女捧上一隻紅木匣子，開啟，裡面是一柄玉如意，如意頭上雕著牡丹花紋，做工精細。
旁邊放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麵糰，依稀可以看出是桃子的模樣。
秦瑤上前一步，甜甜道：“這是瑤兒親手做的壽桃，祝母后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那模樣，當真是乖巧極了。
曲皇后看著，眼中浮現幾分柔和：“謝謝瑤兒，這個禮物母后很喜歡。”
秦瑤眼睛一亮，笑得露出了兩顆小虎牙。
秦煜對著她微微點頭。
宋泠月坐在下方，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這小姑娘，倒是個會演戲的。那日在御花園拿蟲子扔她時，可不是這副乖巧模樣。
不過她也不會跟小孩子計較就是了。
玉昭媛帶著秦瑤退下，接下來便便輪到宋泠月了。
她起身走到殿中，福身行禮：“臣妾恭祝皇后娘娘千秋。”
曲皇后含笑點頭：“宋昭儀不必多禮。”
宋泠月起身，示意白露將賀禮呈上。
那對紅珊瑚盆景被小心翼翼地捧上來，擺在殿中。
燭光下，那兩株紅珊瑚通體瑩潤，色澤豔麗，左右對稱，形態優美，枝椏間還點綴著幾顆小小的珍珠，瞧著便知不是凡品。
殿內響起幾聲低低的讚歎。
德妃挑了挑眉，笑道：“宋昭儀好大的手筆，這對紅珊瑚，怕是不便宜吧？”
宋泠月面色不變，淺笑道：“臣妾入宮不久，沒甚麼好東西，只得將嫁妝裡的物件拿出來充數。好在珊瑚寓意吉祥，送給皇后娘娘正合適。”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是拿嫁妝充數，不顯擺家底，又點明瞭珊瑚的寓意，讓人挑不出錯處。
曲皇后看著那對珊瑚，眼中浮起幾分真心的笑意：“宋昭儀有心了，這對珊瑚本宮很喜歡，擺在內殿正合適。”
宋泠月垂眸謝恩，退回自己的位置。
雲妃起身，朝身後招了招手：“澤兒，過來。”
一個四五歲模樣的男孩從雲妃身後走出來，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錦袍，生得白白淨淨，眉眼溫和，與雲妃有幾分相似。
這便是三皇子秦澤。
他走到殿中，規規矩矩地朝上首行禮：“兒臣給母后賀壽，祝母后福壽安康。”
聲音不大，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意味，像是怕說錯了話。
曲皇后看著他，目光柔和了幾分：“澤兒快起來。”
秦澤起身，卻沒有立刻退下，拿出了一幅畫，“兒臣……兒臣也給母后準備了賀禮。”
他的聲音小小的，像是怕驚著誰。
曲皇后接過，展開一看，是一幅水墨畫，畫的是松鶴延年，筆觸稚嫩，卻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澤兒畫得真好，”曲皇后溫聲道，“這松鶴畫得活靈活現的。”
秦澤聞言，臉上浮起一抹羞澀的笑意，悄悄看了雲妃一眼。
雲妃眼中帶著欣慰，對他點了點頭。
四皇子秦瑞卻是不等人叫，自己便大大咧咧地走上前，手裡捧著一個錦盒，大聲道：“母后！兒臣給您尋了件寶貝！”
他開啟錦盒，裡面是一塊玉佩，成色極好，雕工精細。
“這是兒臣從父皇庫房裡挑的！”
他得意洋洋道，“父皇說兒臣有眼光！”
殿內頓時響起幾聲低低的輕笑。
德妃臉上的笑意僵了僵，連忙道：“瑞兒，別胡說。”
秦瑞卻不覺得自己說錯了甚麼，依舊挺著小胸脯，一副“我厲害吧”的模樣。
“確實是朕讓他挑的，”秦煜微微笑道，“瑞兒眼光不錯。”
秦瑞得了誇獎，更是得意，下巴都快揚到天上去了。
曲皇后笑著接過玉佩，溫聲道：“瑞兒有心了，母后很喜歡。”
秦瑞點點頭，大咧咧道：“母后喜歡就好，下次兒臣再給您尋更好的！”
雲妃和德妃又都笑著獻上自己的賀禮。
宋泠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這幾個孩子，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三皇子怯懦，四皇子張揚，二公主看著乖巧，實則也是個有主意的。
這三個孩子，日後不知會是甚麼模樣。
獻禮還在繼續。
柳貴妃慵懶起身，一身緋紅織金宮裝在燭光下流光溢彩，襯得她那張明豔的臉愈發張揚。
“臣妾給皇后娘娘賀壽了。”
她唇角噙著一抹笑，聲音嬌亮，卻不緊不慢。
說罷，她一揮手，身後的宮女捧上一隻紅木匣子，恭恭敬敬地呈到曲皇后面前。
匣子開啟，裡面是一尊羊脂玉雕的送子觀音像。
那玉質溫潤細膩，雕工精湛，觀音眉眼慈悲，懷中抱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嬰孩，栩栩如生。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眾人的目光落在那尊送子觀音像上，又悄悄移向曲皇后的臉。
曲皇后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意。
柳貴妃卻像是渾然不覺，笑吟吟道：“臣妾想著，皇后娘娘身為六宮之主，最要緊的便是為皇家開枝散葉。
這尊送子觀音是臣妾特意命人尋來的，開過光的，靈驗得很。
願娘娘早日得償所願，為皇上誕下嫡子。”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可那“早日得償所願”四個字，卻像是一根刺，紮在在場每個人心裡。
誰不知道皇后入宮多年，至今無所出？
柳貴妃這一招，當真是狠。
送子觀音，表面上是祝福，實際上卻是當眾揭皇后的短。
若皇后接了，便是承認自己“需要”送子觀音；若不接，便是拂了送禮人的好意，落個不容人的名聲。
進退兩難。
殿內的氣氛一時凝滯。
“貴妃的心意本宮領了，只是這送子觀音，本宮用不上。”
皇后盯著她，接著又揚起笑臉，輕飄飄道：“貴妃入宮比本宮還早一年，想來比本宮更需要這尊觀音。
不如本宮做主，轉贈給貴妃如何？”
柳貴妃臉上的笑意停滯了一下。
她正要開口反駁，卻聽旁邊的秦煜道：“皇后這主意不錯。貴妃，你收著吧。”
柳貴妃當即變了臉色，卻不敢反駁，只得屈辱福身道：“臣妾…謝皇后娘娘恩典。”
曲皇后含笑點頭，彷彿方才甚麼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