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金鍊 鈴鐺聲混雜著哭.喘
接連三日, 正值列國朝賀,除卻關押的南疆使臣和提審的兩位平西王庶子外,一派祥和。
頤華宮禁足的楚國公主已淡出了大眾視野, 就好像被遺忘在宮廷一角。
京中訊息密不透風, 平西王謀反之事暫壓不發,誰都猜不透帝王的心思。
醒來的靖北侯好似恢復了兒時天真,和從北漠來的拓跋宇十分投緣, 日日玩樂。
小榮王自然成了兩人在京中的嚮導,每每要到宮門落鑰前才歸, 祁瑾嵐少不得要擔心。
想讓祁淵出言規勸一二, 卻聽帝王淡笑道:“姑母多慮, 既是兄弟,又難得一見,貪玩些也無妨。”
殊不知, 京中越是這樣仿若無事的歡鬧, 祁瑾嵐就越是擔憂。
那日肇建朝賀的大宴上,帝王端的是何心思昭然若揭, 只怕風平浪靜的氣氛下,祁淵已有所動作。
等她再旁敲側擊地問那位楚國公主,帝王以政務繁忙為由,避而不談,不失禮地將她送了出去。
解毒那夜聽大祭司回來說,施針的時候楚婉華閉了眼,但祁淵眸底流露出的複雜情緒,連耶蘭律這種四處留情的人都看之稱奇。
昭貴妃用避子丹一事並未傳開,僅有他們幾人知曉。
祁瑾嵐暗暗搖頭,也不知祁淵這樣做, 是要保全楚婉華,還是想保全自己的帝王顏面。
*
當天邊最後一絲光亮被黑夜吞噬,祁淵推開了頤華宮的門,前院冷清的不像話,視線昏暗,就連正殿內也無宮女輪值。
往日的頤華宮燈火通明,這幾日連前殿都未掌燈,祁淵藉著月光穿過長廊,往後殿行去。
快到時還未轉角,便聽廊下的門扉旁傳來低泣,祁淵倏地止住步子。
身後的康弘和蘇玉也跟著猛然頓足,大氣不敢出。
心底暗暗嘆息,後宮裡的娘娘哪個不是靠著帝王恩寵度日?即便昔日的頤華宮再如何輝煌,不過三兩日的功夫,就已呈落敗之感。
帝王慍怒的神情在黑夜中讓人望而生畏。
這是她禁足的第三日,僅僅三日,外頭的歡聲笑語就好像和頤華宮隔了千萬層屏障。
沈靜姝在寢殿外的廊下背身垂淚,埋怨道:“公主午後就胃脘陣痛,粒米未進,守門的侍衛今日送了銀錢也不願去請太醫了。”
蘭芷略年長些,低聲勸道:“都說陛下要再度開戰,對楚人的態度自然不會友好,這個節骨眼上,沒人敢收了好處替咱們辦事。”
“和、和楚開戰嗎?”沈靜姝抬起淚眼婆娑的眸子,茫然地問。
蘭芷輕輕搖頭:“風聲如此罷了,別擔心。”
“管他打不打呢,公主身子才是要緊。”
沈靜姝吸了吸鼻子:“內務府不送降暑熱的冰來,公主又食慾不振,今夜怕是難眠,還有後池的錦鯉,若是養死了,公主才真該心死了!”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
尹哲輕手輕腳地退出內殿,悄悄合上門扇,快步過來:“可小點聲吧,娘娘好不容易歇下,聽見又要難安了。”
沈靜姝低頭扯著手中帕子,小聲喃喃:“公主還痛著,哪裡睡得著……”
話音落下,尹哲忽地衝沈靜姝背後的方向跪得迅速:“陛下萬福!”
蘭芷隨著尹哲跪下了,但沒說話,沈靜姝慢半拍的轉身,蹙眉也跪了下去,一言不發。
明擺著是帶了怨氣的,但楚婉華用避子丹在先,沈靜姝的怨氣也少了兩分底氣,更怕祁淵是來落井下石的。
好在帝王臉上雖有怒容,但就在廊下的長椅上落座,也不進內殿。
還吩咐蘇玉去請太醫,蘭芷去小廚房熱粥。
月光下帝王握拳的手背青筋突顯,跪在眼前的幾人低著頭,將這一幕看在眼中。
半晌過後,才輕聲吩咐康弘,就像同樣怕吵醒內殿已經安寢的女子。
“頤華宮的人除卻尹哲,一律杖三十,貶入奴籍送去奴役所,再調新的來,今日守門的侍衛軍棍五十,從御林軍除名,譴其駐守皇陵。”
“內務府總管和這幾日負責送冰的太監,明晨派人盯著跪在日頭下,斷氣收屍。”
祁淵語調很輕,平靜地宣判了一干人等的結局。
康弘跪著冷汗涔涔,略等了等,見帝王再沒旁的吩咐,應了聲離開去傳旨。
帝王沒叫起,廊下霎時只餘沈靜姝和尹哲還跪在祁淵身前。
沈靜姝低著頭,悄悄咬著下唇,從方才帝王的口諭裡不難聽出自己的埋怨都被聽了去。
大抵是為主心切,難免心生怨對,叩首謝恩的語調也很淡,聽不出太多感激。
“昭昭慣你,但朕眼裡可容不下沙子。”
祁淵冷眼撇向沈靜姝低垂的頭,“真當朕不能發落了你?”
祁淵放李鶴年離開前,細細問了其中細節,避子丹一事乃沈靜姝親手操辦,算著日子喂藥,蘭芷並不插手。
帝王被兩人瞞得這樣好,怎會不氣?
沈靜姝跪著紋絲不動,咬著下唇的齒間微微用力,磨出些許血腥味來。
幾乎霎時,內殿傳出幾聲難以抑制的咳喘,祁淵提氣一瞬,又卸了幾分,見蘭芷已盛了清粥過來,起身進了內殿。
內殿悶熱異常,祁淵抬手推開窗扇,晚風的涼意徐徐吹進,遂看向蜷縮在榻角蓋著薄毯的楚婉華。
許是怕她熱著,帷幔並未放下,單薄的背影和身上籠的素色紗衣一目瞭然,長髮散在枕蓆上,藉著內殿昏暗的燭光,蒼白的側顏讓人生憐。
孱弱,破碎。
似乎還混雜著自毀般的超然心態。
蘭芷上前一步,輕聲勸道:“公主,用些粥吧?”
祁淵喉結滾了滾,榻上的人好像真的睡著了般,並無回應。
帝王從托盤中端起粥碗,緊挨著她坐在榻邊,聲音依舊低沉,沒有多餘的情緒:“若還想回朝陽看楚凌澈奪位復仇,就乖一些。”
楚婉華呼吸一滯,不難從帝王的話中聽出暗含的威脅,但這也是她無法抗拒的條件。
恰逢此時,原本侍奉內殿的小宮女進來掌燈。
想來康弘去內務府發落了那些太監,還沒來得及選新調來的頤華宮宮女,便還沒處置原來的這些人,大抵是聽到皇帝駕臨的動靜,這才來匆匆掌燈。
但她,聽到了不該聽的話。
內殿亮了起來,小宮女低頭退下,帝王淡淡瞥了眼尹哲:“不必留了。”
“嗻。”尹哲領命退下。
沈靜姝和蘭芷面色如常,這樣的背信棄主的人,在她們看來死不足惜。
楚婉華轉身靠坐起來,看著有些虛弱,長髮遮住了她半張小巧的臉,伸手想接過祁淵手中的碗,被帝王向後躲開,並用湯匙攪了攪,將勺子遞到她唇邊:“張嘴。”
楚婉華愣了愣,哂笑:“陛下這是甚麼新趣味?”
祁淵眸色一沉,蹙眉將湯匙又往她唇齒裡送了送。
楚婉華不再牴觸,低頭喝下,大半碗粥入腹,額間滲出細密的汗,祁淵拿明黃的帕子替她輕拭乾淨,又繼續喂著。
這下輪到楚婉華躲開遞來的湯匙:“吃不下了。”
“喝完。”祁淵帶著命令的口吻,楚婉華平靜地抬眼,看著帝王那張冷峻的臉,在夏日的末尾卻冷的沒有一絲溫度。
她心底湧出無盡的澀,倏地推開祁淵腕子,往下躺了躺,“陛下請回吧。”
餘光瞥見祁淵仰頭用盡碗底剩下的粥,待猜到他要做甚麼時,唇齒已經被男人俯身的吻堵住。
許是沒想到祁淵會做如此出格的行徑,楚婉華甚至來不及反應,已被抵著唇,硬是吞下了祁淵送入口中的白粥。
祁淵起身,淡定地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的殘留:“你若想吐,朕定要你今夜下不了榻。”
楚婉華再無法 裝作平靜的面容,罵了句無恥,翻身將自己裹進單薄的寢被裡去。
殿內安靜地落針可聞,帝王並未離開,在矮榻上坐了一炷香的時辰,蘇玉便領著院判張孝全急匆匆地過來。
頤華宮前院的宮女和御林軍涇渭分明,一邊在挨廷杖,一邊在挨軍棍。
口中都咬了布巾,尹哲看著沒許發出聲響來,只有板子打上皮肉的悶響。
老太醫氣都沒喘勻,一進內殿就戰戰兢兢地叩首見禮,明顯謹慎了許多。
張孝全哪裡還有心思納悶陛下和楚國公主之間到底鬧得是哪一齣,至今還以為昭貴妃體內的避子丹殘留是后妃私下用藥,不查後宮卻禁足貴妃,著實令他費解。
但楚國使臣惹怒了帝王,此事傳的沸沸揚揚,都說公主也是受了牽累。
待細細把脈後,張孝全額間已因緊張滲出些許汗液,跪著拱手道:
“回陛下,娘娘身子已大好,並無避子藥的殘留,只是憂思過重,暑氣難消致使食慾不振,最好輔以藥膳,細細溫養,再不能如此消磨心智了。”
“消磨心智。”
祁淵低聲重複了一遍太醫的話,揮手讓他下去寫方子煎藥,兀自諷笑:“朕都沒因此消磨,昭昭有何好自怨自艾的?”
“還是說,擔心西州那位,對朕沒有一絲一毫的心思?”
康弘去內務府辦完差事,低頭進來,親自將新制成的冰鑑命人抬了進來。
見帝王說話間已起身往榻邊走去,悄聲將蘭芷和沈靜姝都拽離了內殿。
楚婉華聽到動靜,大抵知道要發生甚麼。
香肌引的毒三日可徹底從體內清除,若要算的仔細,今夜剛好滿三日……
她仍面朝牆躺著,身邊的床褥塌陷一瞬,祁淵的呼吸灼熱的灑在頸間。
接著,是鈴鐺的響聲。
楚婉華的腳腕倏地一熱,被祁淵攥出單薄的夏被,取而代之的,是金鈴的冰涼。
涼的楚婉華心底一顫,倏地坐起身,縮了縮腿,便看到足腕被扣上了一條細細的金鍊子,上面綴了一圈金鈴,叮鈴作響。
瞬間,眼底蓄滿了淚。
“眼熟嗎?”
祁淵自問自答道:“那日朝賀,南疆舞女的腰間也掛了一圈金鈴,扭動時清脆作響,朕怕昭昭硌了腰,換作足鏈卻是剛好。”
帝王眼底所展現出的痴迷,好似那日在藏書閣,混著她的仕女圖,許多次……
只是今日,多了幾分銳冷。
“祁淵。”楚婉華強忍著淚:“你拿我當甚麼?”
帝王抬手拂過那顆朝夕念著的淚痣,揉動間淚水終是滑出,滾燙了他的指尖。
“自然是朕唯一的妻。”
說著,又從袖囊中拿出另一條掛著鈴鐺的金鍊,幾近執念地說:“朕的孩子,只能是昭昭生的。”
他掀開被子,強硬的將金鍊戴在靠牆的那條足腕上。
鈴鐺聲混雜著女子的低聲抽泣,祁淵目光炙熱地看著那雙玉足之上的金鍊:“不哭,夜還長呢……”
作者有話說:甲流燒了五天,肉疼程度和新冠有的一拼了,補一句新年快樂鴨寶子們,照顧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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