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殺一儆百 還有誰不想留在頤華宮,趁早……
蘭芷慌張走進寢殿時, 沈靜姝正站在帷幔外悄然落淚,楚婉華躺在榻上,榻前已放下層層紗帳, 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背影。
兩人互相對視了眼, 蘭芷小聲道:“公主,頤華宮外來了好些御林軍輪守,二公主也被連夜送離了。”
“蘇公公說, 陛下吩咐將二公主送去重華宮安置,並未送回楚國的使臣團, 讓您安心。”
重華宮, 是祁國曆來不在生母身旁撫養的公主寢宮, 祁念眼下還在鳳梧的公主府,等回宮兩人也是個伴兒。
楚婉華悶聲應了句,只叫人下去備水, 她想沐浴。
次日一早, 楚婉華觸怒龍顏被禁足的聖旨曉諭六宮,不乏有人震驚。
楚國公主此前可是連跪禮都被特免, 冊封貴妃那日,所用儀制形同副後,盛寵之事傳遍四國。
怎料朝賀過後,一夜之間就失了帝心,令人唏噓。
有人猜是楚國使臣獻上的白玉觀音暗諷帝王嗜殺好戰,牽連了貴妃;亦有人猜是香肌引的緣故,獨寵貴妃才招來淳太妃下毒,從楚國公主的身上入手,要殺帝王就容易得多。
宮內外一時間眾說紛紜,頤華宮如今訊息閉塞, 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外頭的事更入不了她的耳,反倒清淨。
沈靜姝看內殿裡的冰鑑已經化成了水,還有幾個零碎的小冰塊浮在上頭,抿了抿唇,“公主……”
楚婉華輕笑:“內務府扣了頤華宮的冰,是嗎?”
“嗯。”
沈靜姝說著,低頭止不住眼圈泛紅:
“如今就連尹哲都出不去,奴婢只好給守門的侍衛塞了銀錢,勞他去內務府催要,內務府的人說……說頤華宮之前的冰是超例送的,今夏的份額早都領完了,之後不會再送。”
楚婉華不氣不惱,放下手中的書卷,將沈靜姝拉到矮榻旁坐下。
“祁唸的事上,我重罰了內務府,剋扣份例之事不敢再行,那些人少了許多油水,管事的心生怨氣,這是藉故拿之前的話堵我呢。”
“這如何能相提並論?”沈靜姝氣道:“陛下早有過口諭,頤華宮一應用度皆比照御前。”
“宮裡見風使舵的事還少嗎?今非昔比,哭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再說,我也不覺委屈,這些人大概也活不久。”
楚婉華神色平靜:“餘下的冰,先緊著錦鯉池用吧。”
沈靜姝想到昨夜帝王垂淚的模樣,穩了穩心神:“公主夏日最怕暑熱了,若慢些用冰,還能撐個四五日,可若用給錦鯉池,恐怕最多兩日……”
夏日炎熱,錦鯉池白日被烈日炙烤,需大量的冰入水降溫,先皇后賜下的錦鯉本就嬌弱難養,楚婉華極為看中,便是自己熱些也無妨。
“兩日足夠了。”楚婉華拿起書卷,心思卻早已神遊。
耶蘭律說香肌引解後三日便可親近,她篤信祁淵當夜就會來,但只怕往後……
楚婉華揉了揉酸澀的眼眶,她一直都知道,祁淵是個瘋子。
藏書閣直繞房梁的仕女圖彷彿再現,窺視了自己三年的人,怎會允許她的抗拒?
尚在楚國時,楚婉華就發現一絲一毫的推拒都會讓祁淵發瘋,何況是瞞了許久的避子丹。
儀元殿。
康弘眼觀鼻鼻觀心地侍奉在側,自昨夜從頤華宮離開後,帝王臉色陰沉得可怕。
縱使朝賀這兩天休朝,岑子衿一大早還是被馬車接入宮裡,承擔了祁淵半數怒氣,想來平西王刺殺帝王,意圖謀反一事,在朝賀結束後祁淵會有大動作。
臨近晚膳時,蘇玉硬著頭皮進來:“啟稟陛下,鳳梧公主和五公主遞了帖子,請見昭貴妃娘娘。”
見帝王頭也沒抬,蘇玉只得繼續:“楚國使臣謝大人,亦請見貴妃。”
“不必見。”祁淵拒絕得乾脆,撇了眼蘇玉,問:“楚瑜呢?”
康弘側身弓腰:“回陛下,盯著楚國使臣團的暗探來報,楚世子頗有幾分幸災樂禍的意思。”
祁淵看著硯臺有一瞬的走神,隨後揉了揉眉心:“姑母說拓跋宇在宮裡憋悶得緊?”
殿內低沉的氣氛,就連康弘都浸了一脊背的汗,生怕哪句話說錯:“是,王子殿下生在北漠,宮裡規矩森嚴,難免有些不習慣。”
祁淵沒忘記大宴那日,還答應和拓跋宇比試一場騎射,將小孩哄得十分高興。
“既如此,明日請諸國使臣於校武場比試一二,派人知會母后,後宮妃嬪皆要到場。”
蘇玉躬身稱是,猶豫道:“陛下,頤華宮可要去請?”
祁淵冷眼看向蘇玉,頓時驚出一身冷汗,倏地跪地自己掌摑,聲響清脆:“奴才多嘴,陛下恕罪!”
不怪蘇玉有如此反應,實在是今晨的儀元殿,已經被罰了兩個侍弄茶水的小太監,康弘這才親自侍奉在側。
約莫五六下後,殿外進來一內侍,戰戰兢兢地跪在蘇玉身後,聲線不穩:“啟稟陛下,靖北侯到。”
祁淵:“行了,去宣旨,帶靖北侯入殿。”
“是,奴才告退。”蘇玉紅著臉從地上爬起來,後退兩步才轉身離開。
殿外的祁瑄看蘇玉臉上還掛著指痕,也愣了一下,面龐卻是前所未有的淡然。
淳太妃今晨已經死了,強灌過牽機的屍身實在不雅,他沒敢看,就連昨夜急匆匆被侍衛帶去同母妃見最後一面時,婦人口中牽掛的仍舊是他的四哥。
祁瑄步子頓了頓,又抬頭看了眼殿外刺眼的豔陽。
事已至此,倒也沒甚麼好怕的了,他很快就要和母妃四哥去地下團聚……
祁瑄緩緩走入內殿,跪在大殿中央,抬頭看向御座上的帝王,張了張唇:“二哥。”
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下,兒時的稱呼太過苦澀,他們間的兄弟情早因權利之爭變了味。
“朕記得,你今歲也有十六了。”
祁淵說完,祁瑄眸底顫了顫,笑容牽強:“二哥政務繁忙,竟還記得臣弟年歲。”
祁瑄是兄弟幾人裡年歲最小的,長相討喜,幼時也極為受寵。
即便後來有了利益相爭,也都對奶聲奶氣的他存著份真摯的血脈親情。
“物是人非事事休。”
祁淵看著殿中跪著的人,比之幼時已成熟了不少,在北漠的一年,淳瑛沒少磋磨他,身上青紫交加,把幼時沒吃的苦都吃盡了。
聽帝王此言,祁瑄沒忍住鼻尖一酸,落下了淚。
康弘已捧來一個托盤,放在他眼前:“小侯爺,紅色的瓷瓶中是鴆酒,白色的瓷瓶裡是沉夢,服下後再醒來,會記憶全無,陛下的意思是,您自己選。”
祁瑄笑得釋懷,哭腔濃厚:“母妃犯的是株連大罪,二哥竟也能留我一命?”
祁淵神情始終平靜:“不知者無罪。”
“四哥意圖奪位,母妃又對二哥痛下殺手。”
祁瑄吸了吸鼻子,心想他大概是皇室裡最愛哭的皇子了,正色道:“即便皇兄能留臣弟一命,但臣弟焉有臉活?”
祁淵看著他,神色不改。
祁瑄跪得筆挺,倒是個有骨氣的,仰頭飲下紅瓷瓶中的所謂鴆酒,一副坦然赴死的模樣。
祁淵輕笑了下,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選:“其實,這兩個瓷瓶裡都是沉夢。”
“二哥?”祁瑄不可置信地看向祁淵,視線已經因為發昏而模糊。
依稀聽御座上的帝王說:“阿瑄,該為自己而活了。”
康弘眼疾手快地接住暈過去的祁瑄。
祁淵:“著翰林院為靖北侯府擇一長史教授課業,北朔政務放還給他親理,淳太妃和祁劭玧謀逆之事不必讓他知曉,北朔官員派人盯著,不想身首異處,就讓他們管好自己的舌頭!”
康弘:“嗻!”
*
當夜,帝王是在紫宸宮宿的。
敬事房的公公呈來侍寢的牌子,最後是被怒斥出去的,也打消了後宮蠢蠢欲動的氣息。
習慣了頤華宮再回這張寬大的龍榻,祁淵幾乎徹夜難眠,翻騰到天明,提前去了校武場。
未時二刻,楚婉華長髮盡散,一襲素紗,在錦鯉池旁出神地坐著。
移栽過來的海棠樹還不夠繁茂,只灑下一小片陰涼,池水被曬得升溫,錦鯉也不似往日活潑,病懨懨地沉在池底。
後園安靜極了,魚食被放在一旁,並沒喂下多少。
沈靜姝和蘭芷並不近身,依著楚婉華的習慣,不遠不近地坐在廊下。
“公主早膳沒起來身,午膳又沒用,眼下都快申時了,再這樣下去,胃疾恐要發作。”蘭芷擔心不已。
沈靜姝則輕搖了搖頭,看楚婉華孤寂的側影,心底悶得慌:“你不覺得,這一幕和從前在朝陽的公主府很像嗎?公主光在池邊走神,都能坐上一整日。”
蘭芷正要接話,被沈靜姝忽地按住。
緊接著,只聽另一側的園子裡來了兩個宮女,看穿著是頤華宮的粗使宮女,平日裡進不去內殿伺候。
聲音由遠及近,最後在假山石後停下,應是來做清掃的。
“聽說了嗎?陛下早上在校武場看列國比試騎射,太后及一眾后妃都去了,獨咱們娘娘尚在禁足中,楚世子文不成武不就,騎射時十個靶子只中了三個,被好一通嘲弄,連帶咱們頤華宮都隱隱成了被嘲的物件。”
另一個小宮女搖頭抱怨:
“娘娘也真坐得住,今晨的比試闔宮都去了,宮外王族無一缺席,現在宮內外都說,楚世子臉上無光,楚國公主一夜之間失寵,可見陛下對楚國獻上的白玉觀音動了大怒,還猜會不會因此對楚再次開戰。”
“自從楚國公主承寵,鄭貴妃多閉門不出,今日竟也去了,盛裝下又有了昔日眾妃之首的模樣。”
埋怨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傳入耳中。
“還以為頤華宮是肥差呢,這下好了,我們不會要一起被圈禁在這裡吧?”
“自是不必。”
楚婉華被擾了清淨,好看的秀眉輕擰著。
兩人一驚,遁循聲音的源頭,才發覺假山後的海棠樹下,抬了張貴妃榻,楚婉華正半靠著閉目養神。
這個時辰,主子居然沒回寢殿午憩!
“娘娘恕罪!”
蘭芷和沈靜姝也從廊下過來,幾人距離算不得有多遠,隔了錦鯉池,聲音聽著便有些輕。
“頤華宮如今封鎖著,你們是從哪裡聽了這些話來煩擾娘娘的?”沈靜姝厲聲質問。
“晌午聽守門侍衛換班時閒聊了幾句……如今怕是闔宮都傳遍了。”
蘭芷還要再問,被楚婉華無所謂地打斷:“拿我的手令將她倆送出去,既然心存高志,頤華宮廟小,自是容不下。”
“娘娘饒命——”
兩人來不及多喊幾聲,尹哲當即命內侍堵了嘴,將人拖走了。
蘭芷見楚婉華心情不大好,寬慰道:“鄭貴妃應是得了陛下詔令才……公主別往心裡去。”
“穆雲時身為永安侯世子,今晨的比試肯定會去。”
楚婉華起身,又撒了些魚食,見錦鯉因氣候炎熱連食也不爭,垂眼自嘲道:“鄭貴妃為的又不是祁淵,我有甚麼好醋的?”
穆雲時在校武場意氣風發,鄭妍當然會去一觀。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楚婉華已回到前殿,尹哲匆匆來報。
“娘娘,守門的侍衛不敢擅自決斷,請旨了陛下。”
“陛下賜了拔舌之刑,還不許醫女止血看傷,想來應是活不成了……”
楚婉華堪堪掃過前殿侍候的幾個宮女太監,聲音透著股清冷:“還有誰不想留在頤華宮,趁早說,本宮定全了你們這份心!”
作者有話說:文中引用“物是人非事事休”出自李清照《武陵春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