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虛驚 情深意濃
六月底的氣候已經漸漸炎熱起來。
楚婉華畏熱, 尚未到七月,內務府已經備足了冰送來頤華宮,祁淵日日留宿, 儼然將這裡當做了帝王寢宮, 康弘索性將御前常備的物什都挪來了這。
內殿的冰鑑旁有專人侍冰,打著團扇,飄來陣陣涼氣。
沈靜姝在矮榻的案几上正寫著回信, 這已經是楚凌澈從西州寄來的第五封家書了,次次都有捎帶沈府的信。
“沈大人得澈兒重用, 你又曾是我伴讀, 待楚國時局穩定, 本宮為你們促一段良緣可好?”
楚婉華坐在另一側,用著冰鑑裡鎮好的果子,冰爽可口, “那日從西州離開時沒打算帶你入祁, 就想過將你許給澈兒,但又怕……”
楚婉華看了眼蘭芷, 蘭芷心領神會,接過侍冰宮女手中的團扇,吩咐內殿的人都下去。
她這才接著說:“澈兒同楚淮奕有皇位之爭,他有必須要完成的大業,我怕指婚太早,萬一出了岔子,反而害你。”
沈靜姝筆尖微頓,轉而跪在了楚婉華面前,鄭重其事地說:“公主待奴婢好,奴婢不能不識趣兒, 但家父得淳王殿下青睞,奴婢不想從中摻雜兒女私情,免傷君臣情分。”
“更何況,王爺是要做天子的,奴婢身份低微,不願在後宮爭奇鬥豔。”
沈靜姝言語中雖有自輕,但楚婉華不難聽出她的抗拒。
真論起來,其父沈青山是楚凌澈的股肱之臣,先帝在時本就官拜一品,待楚凌澈坐上龍椅,只怕還要加封,哪裡就身份低微了?
即便是封后,也挑不出錯來。
“本宮只是不想委屈了你,你父母遠在西州,我自然要替他們多操一份心。”
楚婉華彎腰將沈靜姝扶起:“你不喜歡便不提這事兒了,日後若有心儀的人,我收你做義妹,為你賜婚可好?”
沈靜姝受寵若驚,楚婉華攔住她要再度跪下謝恩的動作,笑言:“快坐吧,尹哲還等著咱們給西州的回信呢。”
蘭芷掩唇忍笑:“沈姑娘怕是已經心有所屬,只是羞於啟齒呢。”
“蘭姐姐!”沈靜姝羞惱道:“快別打趣我了,在公主面前,怎好亂言……”
“靜姝整日在我身邊,居然藏得這樣深?”楚婉華側目看向蘭芷,滿眼探究:“說來聽聽。”
沈靜姝咬唇不語,蘭芷見楚婉華這樣認真,也不好亂說,實打實道:
“之前在楚宮,岑大人將帕子遞給沈姑娘拭淚,離開朝陽後公主和陛下騎馬先行,岑大人留下和儀仗同行帶隊,沈姑娘也沒能趁機將錦帕還回去,岑大人不收,說怕毀了姑娘清譽。”
蘭芷和沈靜姝是楚婉華身邊的大宮女,兩人雖都有獨立的臥房,但不算很大,且緊密相連。
她不止一次看在眼中,那帕子沈靜姝極其珍視,天貺節那日去玄光寺,蘭芷還見她帶走了,但自己沒跟著出宮侍奉,並不知那日二人有沒有碰面。
蘭芷沒有繼續多說,楚婉華卻聽了個明白,還未開口,沈靜姝便斂起了神思。
“公主,奴婢並無他想,岑大人的父親是天子帝師,文學造詣名動四國,如此世家,哪裡是奴婢可以肖想的。”
楚婉華看她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調侃道:“有何不能肖想?我們靜姝連楚國未來的後位都看不上,可見不是追名逐利之人,倒和岑子衿有幾分相像。”
沈靜姝聽到楚國後位,急著辯解:“公主高抬奴婢了,淳王殿下為人率直,又是楚國嫡系血脈,奴婢真的不敢高攀。”
“逗你玩呢,一口一個奴婢,真拿自己當婢女了?皇族伴讀,一向身份貴重,你不必妄自菲薄。”
楚婉華說完,蘭芷在一側便跟著點頭附和:“沈姑娘過於自謙了,你本就是高門貴女,待公主做了皇后,又是皇后義妹,母家雖遠在楚國,卻也是未來新帝的重臣,實在不必低看自己。”
楚婉華拉過她緊緊絞著帕子不安的手,寬慰道:“更何況,岑子衿已及冠兩年,身邊並無女眷近身,你可知為何?”
沈靜姝搖了搖頭,又遲疑道:“聽聞岑老太傅只有過一位髮妻,是兩小無猜的青梅竹馬,在岑大人幼時藥石罔效,病故了,後來老太傅沒有再娶續絃,和岑大人守著偌大的岑府,感情篤深。”
楚婉華點頭:“是了,岑子衿與陛下同歲,至今身邊清淨,可見同他父親一樣,是個重感情的人;且岑老太傅為人清正,門下學生多出自寒門,斷不會以門第取人。”
見她還有猶豫,楚婉華忍笑:“再說,你覺得以岑子衿的為人,他會將隨身攜帶的錦帕隨意拿給女子拭淚?”
蘭芷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不肯收回沈姑娘洗淨的帕子呢,是想刻意留在沈姑娘手裡吧?”
楚婉華直言道:“我今夜同祁淵講講,有陛下從中做媒,成與不成,岑大人總歸會有個表示,也省的你們試探來試探去,耽了年歲。”
沈靜姝面色一緊,還來不及反駁,門外便傳來尹哲倉促的聲音:“娘娘,大事不好了。”
尹哲是祁淵派給她的頤華宮總管太監,御前的訊息一向靈通,他這麼著急,楚婉華還以為是前朝出事了,揚聲讓他進來。
怎料尹哲額頭薄汗未消,滿臉擔憂道:“陛下剛下了旨意,特許鄭貴妃回門探望呢。”
楚婉華面容平靜:“這點事,也值得你急匆匆來報?”
“娘娘有所不知。”
尹哲一副為主心切的模樣:“鄭貴妃之前在後宮是獨一份恩寵,經常求了恩典回府省親,殊榮不斷;您入宮後,陛下便再未召見了。”
“這次鄭大人在天貺節針對您,惹惱了陛下,闔宮都以為鄭貴妃要徹底失寵,可剛剛恩准回門的旨意不是貴妃求來的,而是陛下的意思……”
楚婉華示意沈靜姝繼續寫她的回信,點了點頭問尹哲:“早朝殿選,入翰林的人可定了?”
話題跳轉的太快,尹哲神情一頓,才道:“定了。”
楚婉華:“鳳梧公主的駙馬可入翰林了?”
尹哲點頭:“娘娘妙算,陛下親封穆大人為從六品的翰林院修撰,餘下四人只是編修。”
楚婉華心下明瞭,看來今夜,鳳梧和穆雲謙會圓房了。
成婚多年,今日才圓房,楚婉華也不知是該為她高興還是難過。
見楚婉華一點兒不急,尹哲卻不得不擔心:“娘娘,這都要火燒眉毛了,若讓鄭貴妃復寵,那鄭大人天貺節給您的委屈,不都白受了?”
鄭妍的確經常回門,但她和鄭文昌父女關係不好,回門大抵也不是為了見他。
穆雲謙入翰林,想來穆雲時能高興許久,中書令正值風口浪尖,這個節骨眼上鄭妍出宮,正被無數雙眼睛盯得緊呢,她還沒這個膽子和穆雲時碰面。
那隻能,是祁淵有事吩咐鄭妍去做。
楚婉華覺得尹哲一根筋,實在好笑,故意問道:“你不是祁淵派來的人嗎,對本宮如此忠心?”
尹哲驟然聽到帝王名諱,倏地跪下,反應了瞬,才假嚎起來:“奴才雖曾是御前的人,但一身不侍二主,奴才對您自然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鑑!”
“行了,嚷的頭疼。”
楚婉華抬手揉了揉額角,沈靜姝已裝好信封,遞給尹哲:“有勞公公將回信送去御前。”
尹哲接過信,不理解自家娘娘怎能如此淡然,欲言又止地看了眼楚婉華。
轉身剛要離開,見蘇玉竟在殿門口恭候著,竟不知是何時到的,頓時面色發虛:“蘇、蘇公公?”
蘇玉點頭輕笑,解釋道:“陛下有話讓奴才帶給娘娘,見尹公公急著表忠心,便等了等。”
尹哲有些掛不住笑,尷尬地往一側站了站,讓出進殿的路。
蘇玉弓腰上前,“啟稟娘娘,在京中散佈謠言、蠱惑榮王殿下向您賠罪的人,已經查出來了,陛下讓奴才特來知會。”
楚婉華看了眼尹哲,笑問:“是中書令鄭大人?”
蘇玉:“是,陛下讓您安心,已命鄭貴妃回門帶話,若鄭大人再不知悔改,恐會暴斃家中,暫留其命也是不想兩朝元老走的這樣悽慘,令朝臣寒心。”
他們再清楚不過,天貺節一事本就是祁淵扣在鄭文昌頭上的罪名,為了卸掉他手中實權,而真正的主使太后已經離宮。
鄭文昌應是咽不下這口氣,才給楚婉華添了把火。
太后離宮為自己騰出後宮主權,連小榮王都要入宮賠罪,八月朝賀在即,將她捧這樣高,怕是盼著她從高位摔下才好呢。
尹哲不知實情,聽蘇玉說完,已經恨不得將頭埋進地下。
他方才都在娘娘面前,都胡說了些甚麼……
蘇玉離開前,還從尹哲手中帶走了送往西州的回信,尹哲抬頭對上蘭芷和沈靜姝暗暗忍笑的模樣,僵在原地。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想起陛下和楚國公主本就是舊交,還是公主府後院的那種“舊交”,頓時苦著一張臉:“娘娘,奴才有罪。”
楚婉華手上剝著冰葡萄的皮,瞥了眼他:“尹公公一心為本宮好,何罪之有?”
尹哲硬著頭皮答道:“陛下與娘娘在楚國時,早已情深意濃,方才是奴才心急,多嘴了。”
“情深意濃。”
楚婉華重複了遍,想起藏書閣裡的荒唐,和那些畫冊,喃喃自語:“我倒好奇,祁淵是何時動了真情的,當時怎就沒發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