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初入宮闈 精心打造的金絲籠
祁國和楚國許多風俗都大差不差, 最早先的這裡,有許多小國自立為王。
漸漸吞併壯大後,才演變成今日兩國分立的局面, 北漠和南疆都把他們合稱為祁楚大地。
停歇片刻的號角聲再度齊齊響起, 候在城門的除了監國的太傅岑知禮、永安侯穆臻外,京中三品以下官員幾乎都在,陣容浩大。
楚婉華這邊的窗扇是推開的, 蘇玉在祁淵的暗示下,將半透的紗簾拉過, 瞬間模糊了視線。
祁淵:“在這迎接的臣子, 素日亦不用上朝, 昭昭不用看他們。”
從清晨梳洗完後,楚婉華就變得少言許多,只沉默地點了點頭, 也不看祁淵。
原本還算寬大的車駕, 因為蘭芷和沈靜姝都在的緣故,顯得有些擁擠, 有那麼幾個瞬息,讓楚婉華喘不過氣。
馬車外還能聽到夾道兩側百姓的聲音,禮樂聲在前吹了一路,就這樣緩慢向宮門駛去。
她側頭,透過朦朧的紗簾向外看去,宮內禁軍在道路兩側已提前戒嚴,沿途百姓皆跪著,坐在馬車裡,視線本就高於平常。
遠遠看去,祁國的繁華盡收眼底。
上京城, 是祁國的皇都。
這裡的地理位置,比楚國稍稍偏南一點,總體來說氣候變化不大,從朝陽到這,她走了小一月。
連衣裳都換成了臨近夏季的沙羅,錦衣華服,珠釵環佩,這身衣著,楚婉華想,應該已經是祁國的宮裝了。
祁淵兀自高興了會,攬著楚婉華的肩頭,讓她靠著自己:“又胡思亂想甚麼呢?”
“我在想,等到了宮中,就不能再喊你祁淵了。”楚婉華仍舊看著窗外,語調平靜。
外頭禮樂聲陣陣傳入耳中,混雜著車軲碾過青石板路的嘈雜,楚婉華卻覺安靜極了。
一種發自內心的安靜和平靜。
祁淵接話倒快,幾乎沒有思考,輕笑著說:“昭昭想怎樣都可以,朕亦不想讓這些規矩條框,成了束縛,免生隔閡。”
楚婉華聞言,扭頭看向他,祁淵耐著性子,吻了吻她眼尾的淚痣,“從昨天開始,就不見你高興,朕心裡總沒底。”
馬車駛入第一道玄德門時,楚婉華側身挑開簾子,看著近在咫尺的宮門,和背後龐大的,數不清的殿宇。
“我生在皇室,於宮中長大,曾以為自己絕不是認命之人,這重重宮闕,鎖住的,也不會是我的一生。”
祁淵心口揪著痛,深深吸了口氣,“昭昭,你本就不該認命,後宮鎖的,是與前朝的紐帶,怎會是你?”
他緊了緊攬著楚婉華的臂膀,“朕得空會帶你出宮,亦或者,你想去哪裡都可以講,你同她們本就不一樣。”
“祁淵,我從不怪你,你已經給我許多了,是我自己心中凌亂。”楚婉華語調很輕。
祁淵暗暗握拳,聲音中透著絲無奈:“你我之間,何須這樣客氣?”
身後傳來厚重宮門合上的聲音,楚婉華這才意識到,自己同祁淵一起走正門,進了皇宮。
按規矩,她非皇后,理應在入玄德門後,換乘車架,走偏門去自己的宮殿,等著冊封就是,可這三言兩語,竟直直過了中門,
前頭王公侯爵,朝中重臣,乃至太后及後宮妃嬪,皆等著帝王鑾駕。
楚婉華看著前頭,頭皮一緊,但到底是見過許多大場面的,處事不驚,只問了句:“祁淵,這於禮不合。”
祁淵暗暗忍笑,楚婉華這樣倔強喚他名諱的時候,可比假情假意的一聲陛下動聽多了。
“別怕,朕會陪著你。”
祁淵反手攥住楚婉華纖細的手,十指相握,“有朕在,沒甚麼不合適的。”
馬車停穩,駕車的小太監低頭放下腳蹬,跪在一旁,外頭傳來陣陣恭賀,“臣等、臣妾恭迎陛下回宮——”
車駕寬大,前頭有三匹馬拉著,蘇玉率先下來,和康弘自兩側,分別開啟馬車的門。
祁淵理了理衣袍,沉著臉,緩緩走下。
楚婉華仍舊被他攥著手,在其身後緊跟著下來,祁淵淡淡掃了一圈,“諸位平身。”
看眾人謝恩起身後,不斷向她投來視線,楚婉華有一瞬的恍惚。
這一刻才真的感知到,祁淵是祁國的皇帝,是遙不可及的天子,早已不是三年前,那個在公主府隱忍的少年了。
太后莊玉蓉笑容和藹,四十多歲的臉龐並看不出太多細紋,威儀卻是不減。
“皇兒歸來,哀家甚是欣慰。”
鄭文昌笑著看了眼楚婉華:“恭喜陛下,喜得佳人。”
祁淵略點了點頭,算作回應,心知肚明,鄭文昌這話是在提點甚麼,無非是不要忘了他的女兒,鄭貴妃罷了。
楚婉華穩重端方,宮裡長大的公主,更不會怯了這場面,同他對視。
心中暗暗想著,看站位,應該就是鄭貴妃的父親,中書令了。
祁國和楚國的官制略有不同,中書令一職在楚國早年已然廢黜,但在祁國仍然存在,算得上百官之首,溝通內外,乃政權核心。
楚婉華跟著祁淵,身子轉向太后,目光瞥見太后身側的貴妃鄭妍。
出乎意料,鄭妍衝她輕笑了下,十分友好。
反而是她身後的幾位妃子,有的目光平靜,有的同在上下打量著自己。
楚婉華心下了然,祁淵登基也不過一年多些,後宮只有一次選秀,且只在官宦之家中小選,並未大張旗鼓。
因此後妃並不算多,只有寥寥幾人。
但祁國人都知道,新帝當年在楚為質時,被楚國的公主納進了公主府做面首。
訊息零星傳回後,又被無限放大,莊玉蓉當時還是后妃之身,在宮中處境可想有多難,好在母家官位不低,自身又在高位,沒人敢明著嘲諷她。
當年和她最不對付的人,當屬五公主的母妃蘇氏了。
後來蘇氏,也隨著先帝一同去了……走的突然,沒人敢追問。
按理說,最厭惡楚婉華的人當屬已成了太后的莊玉蓉,回想當年,人人都因此心中嘲諷。
她與先帝沒甚麼感情,也不大愛理人,但為母心切,對祁淵是再擔心不過了。
只是沒過多久,莊玉蓉就一如往常,對這些明裡暗裡的嘲諷,視而不見。
楚婉華猜也能猜出是個境況,卻聽太后相問:“路程遙遠,公主身子可有不適?”
她還未作答,祁淵就先一步笑著說:“母后放心,隨行御醫有請脈,一切都好;沿途得空,還去周邊閒逛,這才回的晚了些。”
莊玉蓉笑容嗔怪,帶著母子間的親切,打趣兒道:“分明是隨公主回了趟母家,皇兒還來欺瞞哀家?”
“母后聖明。”祁淵笑聲更甚,大方承認,並不過多解釋。
“母家可還安好?”莊玉蓉看向楚婉華,柔和地問。
楚婉華做足了爭鋒相對的準備,卻被突如其來的關切弄得亂了幾分思緒:“勞太后掛念,淳王孝心有佳,外祖他們都好。”
莊玉蓉點了點頭,“好孩子,這幾年你受苦了。”
楚婉華張了張唇,心頭一緊,自己都不知何時,悄悄捏緊了祁淵的手,喉結滾了滾,才遲疑回道:“多謝太后娘娘……”
祁淵拉起還攥著楚婉華的手,安慰的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宣旨吧。”
“嗻。”康弘點頭,將聖旨恭敬地雙手呈遞給祁晟,“請冊封使景王殿下,宣讀聖旨。”
景王是先帝長子,生母早逝,太后在宮中對其照拂有加,常年在軍中帶兵。
祁淵上位後,封了景王,並負責京畿守備,昨夜才領了這冊封使的差事。
除了太后,眾人臉上都微微愣神,連楚婉華也不例外。
迎聖上鑾駕回宮,上京城有權有勢的人都在這了,祁淵帶公主自正門而入不說,還當場宣讀聖旨。
幾乎瞬間,人們心中便已瞭然。
從祁淵帶兵親征前,下旨翻修了頤和宮,並親自更名為“頤華宮”,就已有人暗暗猜測,當年傳聞是否為虛?
但帶兵攻向楚國不是假的,且勢頭迅猛,同報復無二。
楚婉華暗暗咬著唇中軟肉,下意識向祁晟看去,體格偏高,十分壯實,一眼便知是常年在軍營打磨之人。
他身側還有三人,也是皇族衣著,應都是先帝的皇子和公主,在太后左側。
那太后右側便是朝中重臣了……
祁晟展開那份明黃卷軸,眾人皆齊齊跪下,唯有莊玉蓉,和忠國公莊煜還站著。
楚婉華不知該作何反應,正欲退開一步跪下接旨,卻被祁淵攥著腕子,就這樣穩穩站在眾人面前。
祁淵:“昭昭不必跪,聽旨就是。”
沈靜姝和蘭芷在楚婉華身後已經跪下,互相悄悄看了眼,眸中滿是安心的笑。
帝王一句話,卻是足足震驚了在場的這些權貴。
祁淵登基後,封了太后父親莊煜為忠國公,特許了免行跪禮之權,但楚婉華……
帝王說話的功夫,景王已略略掃過聖旨內容,眸中的驚訝一樣難掩,反觀太后,倒十分平靜,像早就知道一樣。
待眾人的唏噓聲小了些,祁晟才清了清嗓,高聲宣讀:
“朕承天序,撫御萬方,系楚庭貴胄,稟天地淑靈,幼承母邦教澤,明.慧夙成,朕與彼頗有緣契,心甚悅之,特封為貴妃,賜號:昭,賜居頤華宮、金冊金寶、免行跪禮。同貴妃鄭氏同理六宮,於六月一日行冊封禮,俾榮顯於彤庭,永承朕眷!”
景王說完,楚婉華一時愣神,尚未反應過來。
還是祁淵輕晃了晃她的手,她才緩過神思:“臣、臣妾領旨,謝恩。”
這樣的稱謂,祁淵驟然一聽,暗暗忍著笑意。
眼前的眾人還都跪著,兩人暗中攥著手,楚婉華心如亂麻,手勁兒越來越大,像要把祁淵虎口的薄繭磨平了才好。
又有一側的小太監,雙手端著托盤,走向祁晟。
待景王將聖旨,和金冊金寶放在一起後,看了看楚婉華身後跪著的沈靜姝和蘭芷,遂走向年齡稍大些的蘭芷:“請姑娘替娘娘收好。”
蘭芷接過沉重的紅木托盤時,心中還有些不大真切。
祁淵這般做法,當真是映襯了那句話,她們公主就算將後宮鬧翻了天,大抵也真無事了……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眾人再起身時,看向楚婉華的目光已不似先前那般,帶著打量和新鮮感的審視。
很快的,變成了探究和警惕。
臣子們的眼神尤為鋒芒,這樣的尊榮,已能記入祁國史冊,未來若不加以制衡,恐生禍患。
更何況,祁淵尚未立後,整個後宮位份最高的當屬於貴妃鄭妍。
論資歷,鄭妍自然略勝一籌,但楚婉華有封號加身,便顯尊貴,說句後宮獨大也不為過。
但明人眼裡都知道,楚婉華的風頭,恐怕就只在這一時了。
一個是中書令的嫡女鄭妍,一個是敵國的皇族公主,兩人曾還有淵源,皇帝此舉看似盛寵,但誰能確保,不是在為那楚國公主,精心打造了個金絲籠呢?
不乏有人心中猜測,就像當年,楚婉華將帝王圈在公主府一樣……
楚婉華對皇帝來說,自然是特殊的不假,但後位之爭,早已敗了。
後宮前朝息息相關,該巴結誰,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莊玉蓉卻不這麼想,自己的兒子,她最瞭解,不僅是個情種,還是犟種,認定了的事,就要一條路走到死,哪怕更為險惡艱難。
她淡笑著,於情愛上,是人就會有遺憾,但她不想讓她的淵兒重蹈覆轍。
目光掃過永安侯穆臻,果然已經冷了張臉,他手握祁國一半兵權,多年來始終中立,只忠心於國。
鄭文昌自先帝在位時,就是中書令了,先帝遺詔中,更賜有輔佐新帝之權,不好對付。
聖旨宣讀完畢,臉色鐵青,起身後就插言質問:“陛下喜愛,臣能理解,但有此殊榮,是否不大妥當?頤華宮過分奢靡,萬事過猶不及啊……”
永安侯本想跟著附和,但穆雲時被祁淵帶著出征,就已是提醒,他不能不顧,只能沉默以待。
岑子衿和穆雲時已下去歇息,並不在這。
岑知禮卻是不以為驚:“鄭大人的手,未免伸的太長了些,陛下後宮之事,都能探得一二,莫非是有貴妃傳信?”
“你!”
鄭文昌極快否決:“你可別害我女兒,貴妃久居深宮,不常與家中聯絡。”
“頤華宮翻新足足兩月,光是負責的匠人言口相傳,早就流至宮外,哪裡算得上隱秘之事!”
“朕自有考量,鄭大人不必多言。”祁淵冷聲制止,“鄭貴妃克己復禮,亦不是傳信的人。”
本是給他臺階下的話,鄭文昌卻來了勁兒:
“臣聽聞,頤華宮修建已是超了規制,動用大量銀錢,只為讓楚國公主住的舒心,陛下起兵,已勞民傷財,卻不顧國庫所用,朝臣后妃難免會有怨言,且後宮平衡,才於國家安定有益,還望陛下三思。”
鄭文昌說的有理有據,此言一出,身後更有幾人跟著附和:“還望陛下三思!”
這是要逼得祁淵,當眾改了聖旨?無疑是要挫楚婉華的銳氣。
忠國公空有封賞,手無實權,於朝政上無任何話語,只能享份尊榮罷了。
但也正因如此,先帝才敢將皇位傳給曾為質子的祁淵,外戚勢小,又賜下輔政大臣,他才得以安息。
祁淵最煩鄭文昌,但他手下群臣無數,又忠心輔政,剛開始還好,漸漸的,靠著先帝遺詔開始託大,逐漸不將皇權放在眼中。
祁淵年少早成,哪裡是受他管制的人?因此總有口角之爭。
楚婉華目光冷靜,總不能真著了那老傢伙的道。
於是先發制人地晃了晃祁淵手臂,聲音柔軟道:“陛下,鄭大人說的也不無道理,臣妾初來乍到,本不該如此。”
“昭貴妃這麼懂事,當求皇兄改了旨意才對,軟著聲兒撒嬌,算怎麼回事?”
帶了些輕浮的聲音,是從太后左側傳來的,楚婉華不緊不慢,向那邊兒看去,“這是哪位王爺?”
“本王可是父皇唯一的嫡皇子。”祁承澤趾高氣昂地說道。
楚婉華衣著打扮本就已是貴妃服制,遠遠看去,氣度不凡,更是心平氣和地點頭輕笑。
“小榮王聲名遠揚,本宮在楚國時,便有所耳聞。”
祁承澤是先帝三子,因是嫡出,被先帝率先封了榮王,這才有了小榮王的稱號。
但名聲傳到楚國,卻是因為榮王離宮建府後,逐漸養歪了性子,被人教唆去了青樓,終日不學無術,尋花問柳,連楚國的美人都尋了去。
皇后體弱,又再度有孕,腹中胎兒本就不穩,聽他在宮外這般沒個正型,動了怒氣滑胎,連同性命一併丟了。
至今,祁承澤都不知,是自己氣死了母后。
“那是,本王盛名,自然遠揚。”
祁承澤還未說完,就見不乏有人低低笑了起來,他身側的五公主雖神情怯懦,但也沒忍住笑意。
“五妹妹在笑甚麼?”祁承澤問的很不客氣。
祁念頓時小臉一緊:“沒、沒甚麼……”邊說著,邊往二公主祁頌柔那挪了挪,半躲在她身後。
鄭文昌恨鐵不成鋼地看著祁承澤,早年先帝屬意的皇位本是榮王,他是先帝心腹,怎會不知。
祁頌柔名字雖有個柔字,說話卻是凌厲,絲毫不怯:“尋花問柳的名聲都揚到楚國去了,還蠢而不自知。”
楚婉華看著二公主,已挽了夫人髮髻,看來是留在京中了。
祁承澤當即就想怒言,被景王一把按住肩頭:“三弟素日在宮外沒規矩便算了,這可是宮內,再頑劣不堪,也要有度。”
他瞥見祁淵暗沉的臉色,撇了撇嘴,嘟囔了句:“本王還不是幫著鄭大人說話,總比你們冷眼看熱鬧的強。”
“鄭大人有父皇遺詔,秉輔佐新帝之權,三弟不如好好規教自己,就算做個閒散王爺,也別壞了皇家名聲。”
祁頌柔這番話說的可謂相當不客氣。
祁承澤氣的眼底發紅,對祁頌柔怒目而視,握拳的手都在微顫,卻是不敢胡來。
祁淵對小榮王毫不留情,教育起來也不手軟,對康弘吩咐:“杖責二十,閉門思過一月,份例減半!”
康弘對這事也不見怪,只問:“在這兒嗎?”
祁淵淡淡嗯了聲。
康弘領命,下去吩咐,祁承澤往後退了兩步,“你、你又打我屁股!”
楚婉華驚愕的難以言喻,她知道小榮王不學無術,禮教全無,但這個“又”字……
她在楚國就覺得祁淵身上有一種難言的淡淡瘋感,說不出具體,但直覺能感受到。
眼下算是領教了……哪有皇帝,當著這麼多臣子的面,教育皇弟的?
但從眾人的反應來看,好似都很淡定,楚婉華也是心中暗暗感嘆,看來只有她少見多怪。
祁國的人文風情,果然和楚國有差異!
殊不知,這份特殊,僅針對小榮王罷了。
沈靜姝和蘭芷也是驚愣在身後,直直看著祁承澤。
直到不遠處的空曠地傳來板子的聲音,祁承澤先開始嘴硬,後來漸漸服軟,哭喊了幾聲皇兄。
鄭文昌氣得直搖頭,這會若是有人幫他講話,那就是明擺著拉攏朝中派系,不會有人那麼蠢,站出來同新帝作對。
但祁承澤出宮建府時,心智尚且不成熟,被外頭的紙醉金迷晃了眼,便一發不可收拾。
甚至當時有朝臣為了討他歡心,一同狎妓,惹得先帝震怒,這才有了不許朝臣狎妓的政令。
二十板子很快,楚婉華遠遠看去,並不見紅,可見都知是皇帝教育一二罷了,並不是實打實的揮板。
嫡皇子養成他這樣,的確沒甚麼爭權的可能,祁國如今的心頭大患,怕是遠在東興的平西王。
祁承澤被下人扶著,臉上掛著淚,一瘸一拐地走回來。
祁淵挑眉,輕咳了聲。
小榮王瞬間拱手作揖,磕磕巴巴地說:“多、多謝皇兄教誨……”
“這兩月,太傅那邊可缺課了?”祁淵冷聲問道。
祁承澤垂著腦袋搖頭,滿腹委屈:“太傅有皇兄賜的竹板,臣弟哪敢不去。”
言罷,見這麼多人都在,臉色漲得通紅,梗著脖子強詞奪理道:“父皇都不曾——”
還沒說完,就被祁淵打斷。
“長兄如父,父皇不曾管的,朕不會坐視不理,行了,回府去。”
楚婉華有那麼一瞬覺得,祁淵以後,或許會是個好父皇。
見無一人幫他說話,祁承澤心底忍著難過,嘴硬道:
“兒時皇兄被養在母后膝下,同我打架,母后總罰你,現在分明是看我不順眼。”
岑知禮本笑著,想說這兩月小榮王也不算長進全無,再聽了這話後,悻悻地搖了搖頭,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楚婉華訝異,祁淵幼時,竟是在皇后膝下長大的嗎……
那豈不是從小便與太后分離?
祁淵冷眼看去:“沒挨夠?”
話音落下,小榮王轉身就走,沒兩步又想起甚麼,遠遠衝太后躬身:“母后,兒臣告退。”
莊玉蓉是帝王生母,自然被尊為了聖母皇太后,至於已經故去的先帝皇后,亦有追封。
他曾因為對太后無禮,也被祁淵罰過板子,打進皮肉裡,是記得真真兒了。
莊玉蓉眼中含笑,點了點頭,祁承澤才轉身走開。
祁淵轉回身,鬧劇落幕,這才重新看了眼鄭文昌:
“頤華宮翻修,銀錢是按著慣例從內務府所出,沒有動用國庫分毫,戶部有走賬,中書令若不信,可以去查。”
“並非臣質疑陛下,而是頤華宮的奢靡程度,遠不是內務府的份例可以達到的。”
鄭文昌的眉頭皺出了深深的褶子。
“鄭大人,你難道不知道,朕有私賬?”
祁淵輕嗤了聲:“不然你以為,朕當年如何從楚國脫身回來?又有誰來接應一二?”
還不是忠國公當年為他私下養的探子,若祁淵沒有登基,那太后母族一家犯的可就是誅九族的大罪。
現在已成了祁淵的皇家暗樁,暗樁生意,可大可小,遍佈各地,情報網緊密相接,更是養了許多探子死士。
光是一些紅樓、商隊和酒肆的利潤,加起來,都遠超尋常,何況只是填補內務府份例之外的銀兩?
“陛、陛下……”鄭文昌愣了愣神,他有猜測,只是沒想到祁淵毫不掩飾。
帝王臉上已有怒意:“都收斂些,若聚眾狎妓撞到朕手裡,決不輕饒!”
“臣等不敢!”鄭文昌身後傳來餘下臣子的聲音。
新帝登基,手段鐵血,凡拉幫結派,貪銀瀆職者,無一例外,次日便被斬殺在宮門,連喘息的機會也無。
妻女更是流放,九族以內為官者,統統革職。
楚婉華並不知曉這些,只覺祁淵的氣場不似平時,同她嬉鬧時的模樣,就連面相都變了一二,讓人有些望而生畏。
若不是還緊緊攥著他的手,掌心炙熱,楚婉華都以為他是被人奪舍了。
莊玉蓉衝楚婉華招了招手,“都散了吧,天兒越來越熱,不必都聚在這兒。”
“是,臣等告退。”
有了太后發話,僵持不下的氣氛也有所緩和,鄭文昌的話不再有人敢迎合。
方才那幾位在他身後附和的人,眼下轉身走的匆匆,生怕被記下。
臣子們出宮便離開了,但後宮之人卻不敢挪動分毫。
即便太后發了話,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那是說給外臣聽的,她們不敢走,也不想走。
日後和那楚國公主,總歸還要相處,這個時候,怎好離開?
祁淵拉著楚婉華的手走向太后,莊玉蓉含笑,將她的手從皇帝手中接過:“好孩子,委屈你了。”
楚婉華不明白,太后對她為何有種超乎尋常的好,乖巧的喚了聲:“太后放心,臣妾沒有委屈,也不會生生受下。”
“聖旨都宣完了,還不改口嗎?”莊玉蓉看她,就像看自己女兒一樣,眼裡的真切不似假的。
楚婉華抿了抿唇,腦海中閃過一瞬母后在雷雨夜暴斃的臉,不知怎得,鼻頭一酸,連聲音都變得多了幾分柔軟:“母后……”
莊玉蓉點了點頭,握著她的手,從自己手上褪下玉鐲,順勢帶進楚婉華的腕子。
“不是甚麼名貴物件,淵兒出生的時候,哀家不慎磕碎了它,又找工匠修補,鐲子足足小了一圈,這幾年才能戴上,日後便由你保管吧。”
太后看不見身後妃子的模樣,但從楚婉華難為情的臉色也不難猜出。
楚婉華屈膝福身:“禮不在貴,臣妾感念母后心意,定好生收著。”
“傻孩子,等你休整好,賀禮會有芳信送去頤華宮。”
太后身側的一位年長姑姑,衝楚婉華行了一禮,好讓她認個臉熟。
祁淵在一旁聽他們聊完,才淡淡插了句嘴:“母后都不問問朕嗎?”
莊玉蓉唇角的笑意就沒放下來過:“淵兒將心儀之人接回,便不能再找藉口了吧?哀家可等著抱小皇孫了。”
後宮眾人皆是面色一變,就連楚婉華都不例外,唯有鄭妍,始終掛著淡淡的笑,中書令走時,連看都沒看一眼,可見父女關係也是一般。
祁淵從太后手中,重新拉回楚婉華的手:“母后放心就是。”
楚婉華卻心虛地半低下頭,淺笑了下,那避子丹她還吃著,只要太醫一日不換,便無露餡的風險。
這也是她命李鶴年,舉家遷移來祁國的主要原因。
她不明白為甚麼,心底始終很亂。
一見面就慈眉善目的太后,對她親切的不似初見,後宮位份最高的鄭妍也對她笑容友善。
種種特殊都有些過分的好,反讓她心中生疑,華而不實。
後位空懸,她卻誕下有楚國血脈的皇孫,這怎會合適?
中書令鄭文昌的話字字針對,永安侯眼中,對她也有明顯的警惕,這母子兩人,難不成真的置禮法於不顧?
祁淵也就罷了,太后作何也是這般,楚婉華十分不解。
再抬頭時,發現祁頌柔正在看她。
祁淵見狀介紹:“這是二公主,也是父皇親封的鳳梧公主,在京中賜了公主府,駙馬乃永安侯的嫡長子。”
楚婉華心中驚訝,封號中少見有鳳字入封,可見寵愛程度非比尋常。
且來的路上就聽祁淵說過,永安侯是祁國唯一的外姓王,手上有著祁國一半的兵權,正直中立,從不拉幫結派。
先帝寵愛的公主,駙馬卻是永安侯的嫡長子,那穆雲時身為侯府世子,居然是嫡次子承襲。
先帝傳位給祁淵,卻多重設防,政權有中書令,兵權有永安侯。
還真是,讓人心寒。
祁頌柔笑起來很好看,還有種寬闊之氣,“駙馬又如何,府上養了好些側君面首,昭貴妃若有興致,可以出宮來尋我。”
“柔兒!”莊玉蓉低聲輕斥,“婉華從前也是公主,只是嫡系落敗,這才嫁於淵兒,莫要傷了她的心。”
祁淵佯裝不滿:“母后這話說的,倒是兒臣撿漏一樣,昭昭就算風頭正盛,朕也是要接回身邊的,再難的條件都可以談。”
楚婉華表情頗有幾分難言,掛著淺笑的臉都快要僵了。
直到眾人皆要散時,縮在最後的祁念也沒能和楚婉華說上話,只怯生生的看著她,欲言又止。
楚婉華衝她笑了笑,拉著祁淵頓足:“她是五公主嗎?”
方才有聽小榮王喚她五妹妹。
祁淵轉身,看了眼她,臉色沉了一瞬,很快就被唇角的淡笑掩飾過去。
莊玉蓉也停下步伐,衝她輕喚:“念念,過來讓昭娘娘見見你。”
祁念也沒想到楚婉華會注意到從不起眼的她,從祁頌柔身側走出,低著頭,小心謹慎地走到幾人面前。
屈膝見禮:“母后,皇兄。”
又側身,看向楚婉華:“昭娘娘安好。”
這般怯懦的性子,居然是宮裡的公主,反觀祁頌柔,性子可謂是天差地別。
但看祁念若有怕的,也是躲到祁頌柔身後,便知鳳梧公主也不是惡人。
祁念看著還沒有長開,年歲應當尚小,淺談幾句後,果然還未及笄,明年才是五公主的及笄禮。
得以楚婉華相問,祁念一直跟在她身側,和眾人一同往前走去,祁頌柔則是離宮,回了公主府。
頤華宮和帝王的紫宸宮離得屬實極近,莊玉蓉在頤華宮前上了步攆:“哀家乏了,就不陪你進去。”
楚婉華受寵若驚,輕搖了搖頭:“不敢勞母后相陪。”
祁念悄悄攥著楚婉華的衣角,往後躲了躲,避開了莊玉蓉的眼神。
太后卻再度衝她招手:“念念,到哀家這來。”
楚婉華剛想轉身,讓祁念過去,五公主也該回她的寢宮歇息了。
身後就傳來她驚人的哭聲,太過突然,嚇得楚婉華生生打了個激靈:“公主這是怎麼了?”
作者有話說:ps:不是宮鬥文飽飽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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