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雨夜 昭昭想始亂終棄?
內殿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但沒皇上傳喚,無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進去觸黴頭。
沈靜姝在殿外心急如焚,掌心浸了層細密的薄汗,殿外也下起濛濛細雨。
天色漸黑,宮道上燃起宮燈。
楚婉華從內開啟殿門,勾唇淺笑,連步子都輕快許多。
沈靜姝忙迎了上去,直到走出明德殿才徹底放心,“奴婢在外光聽動靜,都要急死了。”
“今日侍奉在內殿的人,一個都活不了。”楚婉華言辭篤定,進轎後讓沈靜姝上來同乘。
沈靜姝神色微愣,心中一暖,隨後低頭進了轎輦。
她怎麼也沒想到,楚婉華竟直接將祁淵寫在宣紙上的秘密告訴了楚淮奕。
“殿下就不怕,那信中所言是假?”
“這件事上,他不會騙我。”楚婉華撐著下巴向外看去,宮燈在雨幕中不斷倒退。
皇宮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如今卻承載了太多仇恨,她不會就這樣離開,更不會放任仇人在此享樂!
昔日祁淵金蟬脫殼,隻身入楚為質,絕境逢生,後一舉奪得皇位,大權在握。
今日的她,又何嘗不是……
行至宮門時雨勢變大,儀仗也已撤去,蘭芷和府中侍從備了車駕侯在宮門外。
見轎輦出來,忙撐著傘接應:“這個時辰,殿下可用膳了?”
楚婉華緩緩搖頭,膳食一口未動,倒是飲了不少酒,這會酒意漸上,胃裡灼的痛。
蘭芷話未說完,沈靜姝已挑了簾子,“外頭雨大,先回府吧。”
楚婉華踩著腳凳上去,車駕內忽然伸出一手,掌心朝上。
沈靜姝瞪大了眼,驚訝祁淵居然囂張至此,祁國皇帝,都跑到楚國宮門前了!
蘭芷拉住沈靜姝要上馬車的手,用眼神示意後面一輛小的車駕。
沈靜姝這才反應過來,祁淵怕是在公主府內就上了馬車,一直等在宮門外呢,蘭芷哪敢和他同乘,這才又另備了車駕。
楚婉華剛將手搭進祁淵掌心,就被穩穩扶了進去,“皇城腳下,你也太明目張膽了些。”
“來接昭昭回府,有何不可?”祁淵說的隨意,馬車也逐漸駛離宮門。
楚婉華有點看不懂祁淵。
若說他有心,卻大軍壓境,掠奪城池,逼她和親,所有人都覺得祁帝是在報復當年之事。
若說他沒心,短短兩天,所做所行哪裡有半點報復的樣子,還替她殺了高卓洩憤。
楚婉華:“朝陽城中,有數不清的人等著看我跌下高位,高卓之流,殺不乾淨。”
“他的頭掛在內侍監,足夠警醒到你出嫁那日。”祁淵說著,伸手摩挲她脖頸那處吻痕,並不否認此事:“楚國大亂於你無益,否則,朕連楚淮奕都敢殺。”
楚婉華想起昨夜的耳鬢廝磨,置氣似的,側身拍掉他的手。
看來不止公主府,就連宮中,都已被他的勢力滲透不少,當年來楚為質半載,可沒少留下東西。
祁淵反手將她拽到腿上,大掌緊緊扣住她的細腰,自顧說著:
“但朕和他的淵源,沒那麼好了斷,他也不會死的這樣痛快。”
楚婉華聞言,索性軟在他懷中,撩撥嬌笑。
“我倒忘了,兩國傳的沸沸揚揚,都說本公主辱了你,真算起來,該是楚淮奕才對。”
祁淵為質時宿在楚宮,楚淮奕自恃清高,連帶著宮內下人都對他白眼相向,楚婉華看不下去,才以面首之名,將他收進府中。
祁淵低頭,想看清楚婉華眼底的神色,奈何馬車內視線昏暗,頓時心底燥亂,又想起那個被她帶走的雪夜。
事到如今,他最不想要的,就是當年的憐憫,也不知楚婉華對自己,有沒有旁的情分。
兩人短暫對視,楚婉華剛想閉會眼,唇角卻忽地一熱,隨即是短暫的刺痛。
她捂唇瞪著祁淵,“你屬狗的?”
“和昭昭學的。”祁淵笑容坦蕩。
楚婉華目光觸及他喉結那處還未消的咬痕,頓時無言。
“酒味不淺,進宮刺激楚淮奕,怎還將自己灌醉了?”
祁淵將她往上抱了抱,並不讓她在馬車裡睡。
外頭雨聲嘩嘩,在嘈亂的車軲聲中,卻有那麼一瞬的安寧。
楚婉華側頭,下巴碾著他肩膀,抬手挑開視窗的幕簾:“沒醉,我是高興。”
兩人心照不宣的沒有提及那封信,祁淵只問:“現在還想讓淳王奪位嗎?”
“薛太后和順王聯手殺了父皇母后,凌澈是嫡系血脈,登基乃順應天意,算哪門子奪位?清理亂臣賊子罷了。”
楚婉華說的理所當然。
他們有著共同的仇人,也算不謀而合。
她閉著眼,輕嗅飄進來的溼冷氣息,但胃裡的灼感卻絲毫不減。
這是答應了他的提議,祁淵輕笑,沒忍住抬手撫弄那顆淚痣。
過去三年裡,他已數不清有多少次午夜夢迴,眼前虛晃的,都是楚婉華驕矜的模樣,和這勾人的淚痣。
雷光乍現,暴雨如注。
楚婉華被驚的渾身一緊,遂合上小窗前的簾子。
又是一個雷雨夜,她煩悶蹙眉,蜷縮著身子,往祁淵懷中蹭了蹭。
祁淵這樣強勢介入她的生活,叫楚婉華無從應對,既然和親已是定局,迴避便顯的蒼白無力。
她在心中勸自己,反正……他們早就有過肌膚之親。
“昭昭?”
祁淵驟然摸到滿額冷汗,仔細端詳才發覺她臉色煞白,揚聲吩咐外頭駕車的小廝:“去濟世堂!”
“回府。”楚婉華半撐起身子,“讓蘭芷去請太醫。”
“朕在宮門外朝你伸手時,早就被盯上了。”祁淵寬慰道,“不必擔心。”
“少自作多情。”楚婉華感到車頭調轉,冷聲質問:“駕車的小廝,是你的人?”
祁淵並不反駁:“公主下了榻便翻臉無情,朕可不能做這負心漢。”
楚婉華雙眼緊閉,忍痛道:“最好別讓他回公主府,否則活不過明日。”
祁淵能讓小廝暴露,自然沒打算讓他再度回去,見楚婉華神色痛楚,催促再三。
後頭跟著蘭芷和沈靜姝的馬車,雖一頭霧水,但也緊緊相隨。
雨越下越大,街頭上十分冷清,偶爾見到一兩人,也是躲在屋簷下短暫避雨。
“你放心,他們只當朕是你府中新寵。”祁淵轉移話題,試圖轉移楚婉華的思緒。
她聲音虛浮,“皇叔適才還說我,府裡藏著嬌呢,陛下真是好手段,連退路都提前想好了。”
殺了高卓,讓她頂著吻痕入宮,又在宮門外乘公主府的馬車來接,簡直打的一手好算盤。
和親前的這半月,將自己出入公主府的身份層層設計。
“只是委屈陛下,又要擔男寵的名頭。”楚婉華執拗地從他懷中起身,挪到一旁的位子上。
祁淵無甚所謂:“給昭昭做男寵,朕可謂是輕車熟路。”
楚婉華嘲諷道:“等到祁國,嫡公主淪為祁帝妾室,想必也是一道風景。”
祁淵暗暗握拳,胸口起伏,剛要張口,便傳來一聲驚雷的巨響。
雷聲突兀,楚婉華打了個顫兒,白光轉瞬即逝,眼前好似又浮現出母后慘死的模樣。
雷雨交加,幹寧宮冰冷的地上,躺著死不瞑目的皇后。
甚至沒有宮人敢靠近,楚婉華聞訊趕去時,生生撞入她眼中,回去後高熱不退,夜夜夢魘。
直到今日,雷雨天還是會心悸不止,無法安寢。
祁淵見狀將她重新攬進懷中,掌心帶著暖意輕輕撫在胃脘處:“痛的厲害?”
楚婉華抬頭,連唇瓣都失了血色:“祁淵,我們本該再無交集。”
祁淵眼中只餘心疼,沉默半晌後,自嘲著輕笑:“分明是你先招惹朕的,這會兒倒甩的乾淨。”
他忽地壓低身子,攀在楚婉華耳側,嗓音暗啞:“朕當年也是頭一次呢。”
她怔愣住,沒想到祁淵竟是連開蒙丫頭都沒來得及近身……從前在祁國,也不知是何種境況。
馬車停下,祁淵率先下去,楚婉華剛彎腰探出半個身子,就被他打橫抱起,駕車的小廝撐著傘舉在兩人頭頂,連忙跟上。
見她不言,祁淵反問:“還是說,昭昭想始亂終棄?”
楚婉華看了眼驚立在堂前的郎中,略低了低頭,暗聲道:“別亂說。”
“那就是會負責了。”
祁淵說著,已闊步進了後院,康弘聽到動靜迎出來,見禮的話堵在喉口,祁淵轉眼已將楚婉華放在榻上。
分明被動的人是她,祁淵偏故意開這種玩笑。
胡季臨還沒見禮,祁淵已抬手示意他去診脈,蘭芷和沈靜姝緊隨其後地進來,三言兩語講明前因後果。
楚婉華眉頭緊蹙,冷汗涔涔。
胡季臨跪在榻側,搭上錦帕,診脈的時候,屋內安靜極了。
康弘怎料自家陛下出去一遭,竟直接將那公主帶回了醫館,暗樁建立不易,此地若被盯上,便不可再用,同毀了無異。
胡季臨禮儀周全,面對祁淵的急促,跪診的動作不疾不徐,穩重老成,不難看出是從宮裡出來的。
楚婉華看了眼他鬢角的幾綹白髮:“有勞太醫了,我倒好奇,你是楚人,還是祁人?”
胡季臨的手肉眼可見地抖了下,苦笑著輕輕搖頭,並不敢接話。
祁淵避重就輕:“胡老曾是楚宮裡的太醫,辭官後,出來開了醫館。”
“日後我們的孩子,也會是祁人,昭昭何必分的如此清明。”
帝王面孔冷峻下來,“公主該明白,楚國若非有你,恐失家國。”
“朕扶淳王登基,保楚國仍在,於君王而言已是仁慈,且茲事體大,還需從長計議。”
祁淵側身坐到榻邊,拉過她搭在身前的細腕:“昭昭還有甚麼不滿的?”
楚婉華將手從他掌中抽離:“我可以和親祁國,換淳王登基,兩國永寧。”
她看向祁淵那雙逐漸發寒的眼:“陛下想要的,我盡力而為。”
“朕說過從不和你做交易!”
祁淵強硬地拉過她腕子,探究道:“在你眼中,朕想要甚麼?朕又能要甚麼!”
“我不想守著那點可憐的恩寵,在深宮磋磨。”
楚婉華看著帝王,情緒波動,逐字逐句:“祁淵,我做不到。”
她於宮中長大,見慣了太多冷漠和生死,所以才更為牴觸。
胡季臨額頭的冷汗不比楚婉華少,一個是痛的,一個是嚇的。
在聽到帝王名諱後,康弘和蘇玉噗通跪下,頭也不敢抬,蘭芷和沈靜姝怔住一瞬,愣是站著一動沒動,強撐鎮靜。
帝王神色卻緩和不少,笑聲恣意:“昭昭就是將後宮鬧翻了天,都有朕給你兜底,怕甚麼?”
作者有話說:
祁淵:——那!點!可!憐!的!恩!寵?
楚婉華:——哦,狗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