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入宮 公主在府中,金屋藏嬌了?
來人身著太監官服,看紋路品級不低,同為宦官,雖對楚婉華的話心有不滿,但有高卓前車之鑑,不敢露出半分不敬。
“殿下誤會了,是高公公生前被綁著跪地,呈懺悔狀朝著公主府,死後更被削下首級,懸在了內侍監,生生嚇壞不少人。”
昨日高卓傳完聖旨回宮,聲情並茂地指責長公主有多不將聖上放在眼中,無異於藐視天威。
但楚淮奕幾抬嫁妝將人打發去祁國和親,實在算不得甚麼喜事,更沒指望楚婉華能入宮謝恩,此事便不了了之。
怎知次日,高卓卻出了這等慘事。
那人講的十分生動,府中下人皆聽的眉頭直皺。
“皇上的意思是,內廷之事已然鬧大,又和公主府脫不開干係,殿下和親在即,入宮一趟查個清楚,也是給您一個交代。”
他說完微微抬頭,想看清楚婉華的神色,入目的卻是她脖頸上那處暗紅,隨即心思一跳。
看來和親在即,也不耽誤公主於府內貪歡。
晌午擦的脂粉淡了許多,祁淵留下的那處紅痕已分外醒目。
“眼睛不想要了?”楚婉華神情不悅,從矮榻上緩緩起身。
且不說身上還睏乏著,怕是連這紅痕都是祁淵故意為之,就等她入宮去見楚淮奕呢!
那人跪的乾脆,鼻尖幾乎貼著地上的絨毯:“奴才不敢!”
楚婉華並未叫起,徑直往內殿走去,再出來時,已換了身宮裝,紅痕上又覆脂粉,雖沒方才顯眼,但仍無法全然遮住。
前殿來傳召的人還壓著頭,跪姿如先前一般,分毫未動,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
楚婉華:“起來吧,也許久未見皇兄了。”
公主入宮,儀仗出行,昔日也算朝陽盛景,隔幾日便要見上一見,自先皇后薨逝,若非節慶祭祖,已幾乎見不到了。
入了宮門,便換上肩輿,旁邊跟著的公公仍是方才傳話那人:“皇上還在明德殿同順王議事,勞殿下在昭陽宮稍候片刻。”
她是嫡長公主,十歲後便自己挪去昭陽宮獨住,和母后的幹寧宮挨的極近。
楚婉華抬手叫停,“那塊兒風水寶地,皇兄竟沒賜給后妃?”
魏安側身作揖,“回殿下,皇上正命人翻修幹寧宮,國庫吃緊,昭陽宮還暫未動。”
他一語雙關,既是告訴楚婉華,先皇后身為中宮,自戕於幹寧宮中,新皇怕染晦氣,下令翻新,而昭陽宮也遲早會動。
楚婉華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你叫甚麼名字?”
“奴才魏安,是內侍監總管。”他低眉順目,始終恭敬有加。
“有意思,內侍監總管領了皇差,親自來公主府傳召,此事之後,就該去御前當值了吧?”
楚婉華挑眉問道,高卓已死,他那大內總管的位子,可是個香餑餑。
魏安卻好似被這一席話嚇到,倏然跪地叩首:“奴才豈敢肖想,太后娘娘已有更屬意的人選。”
楚婉華哼笑了聲,心知魏安此言,明擺著是說給她聽的,吩咐道:“直接去明德殿。”
“嗻!”魏安匆忙起身,命肩輿往明德殿行去。
太后薛蘭,是父皇生前最寵愛的薛貴妃,楚婉華想起祁淵留下的那封信,忍不住唇角上揚。
楚淮奕定是不知,自己是順王的私子,他一向自恃清高,若知曉了,還不知要如何崩潰。
當年母后的死,也和這一切息息相關,父皇更是被薛蘭浸毒多年,最終藥石罔效,猝然薨逝了。
新皇登基,政權兵權皆不在手中,順王府和薛氏掌了多半數,如今就連皇帝身邊的大內總管,都要由薛蘭操持。
從前她對楚淮奕便格外溺愛,如今已是皇帝,還這般親力親為,可就不對味了。
“皇兄這帝王做的,還真窩囊。”
楚婉華冷不丁冒出的一句話,險些讓抬著肩輿的小太監們一併跪下。
魏安陪著笑臉,壓著聲兒勸阻:“哎呦殿下,這話可不興亂講!”
她和親在即,楚淮奕就算知道了,也只能忍氣吞聲。
更何況,既然有太后屬意的御前內侍,今日傳召又何必讓魏安走一遭?看來楚淮奕也不滿被操縱,無聲抗拒呢。
魏安多精明的人,自然也看出了這一點,才會暗暗提醒楚婉華,幹寧宮翻新之事。
若說借勢,他還真借對人了。
到明德殿時,先一步進去通傳的小太監拎著前襟小跑過來:“長公主殿下,皇上請您一併進去。”
楚婉華頷首,沈靜姝緊隨其後,款款步入。
魏安的差事已經辦完,識趣兒地退下,回了內侍監。
順王楚珩端坐於左側上首,笑盈盈地看著楚婉華。
她淺淺福身:“見過皇兄,皇叔萬福。”
“自家兄妹,不必多禮。”
楚淮奕剛說完,楚珩便笑著接話:“許久沒見婉華,出落的愈發好看了。”
“可惜沒能如父皇所願,終究留不在朝陽。”楚婉華在順王對面,一邊兒落座,一邊兒委屈著說。
話至此,空氣驟然安靜。
她這是明目張膽的指責新皇,沒能力護住家國,還得讓她一個出宮建府的公主去和親,以平戰事。
楚婉華側眸看向楚淮奕,“近幾日身子不適,還未謝恩,如此關頭,皇兄竟不忘賜下和親嫁妝。”
坐著謝恩,在皇帝面前她也算頭一個了,偏還擺出一副委屈模樣,說著陰陽怪氣的話。
楚淮奕笑容牽強:“無妨,皇妹身子要緊,別耽擱了吉日就是,今日傳你入宮,是高卓慘死內廷,公主府或有牽連。”
楚婉華茫然地看了看兩人,“皇叔在宮外應當最是清楚,我常年抱病在府,宮內死了宦官,居然都能牽扯到公主府,實在荒謬。”
順王為人狡詐,又豈會順著她的話往下說,只略微點頭,笑言:“婉華可要注意身子,皇嫂九泉之下,也不想看你終日消磨。”
楚婉華抿唇淡淡嗯了聲。
她母后的死,恐怕楚珩再清楚不過,實在不想看他那副嘴臉,遂將頭扭向楚淮奕:“皇兄可要替臣妹做主。”
“一個宦官,斷不會牽扯到皇族,孤召你進宮,也是做給外頭看的,別影響皇妹和親的名譽。”
楚淮奕言罷,蹙眉看見楚婉華脖頸的淡紅,淺聲嘆氣:“吉日所剩不到半月,皇妹在府中,也要有所收斂,畢竟已許下親事。”
順王聞言,也投來探究的目光:“公主在府中,金屋藏嬌了?”
楚婉華只笑不答,“皇叔放心,我自有分寸。”
她就知這吻痕躲不過楚淮奕的問詢,正值春日,她也無別的法子遮擋,不禁又將祁淵的伎倆狠狠腹誹一番。
閒談片刻,不多時,殿中押上一人,眼睛溜圓,堵著嘴支吾搖頭。
楚婉華只掃了眼,便認出是那日跟在高卓身邊,來一同宣旨的小太監。
押送他的侍衛將供詞呈上,楚淮奕命人拿給她看。
此人是高卓在宮內認下的乾兒子,高卓挑撥聖上和長公主的關係,反遭責罵,回去後拿他撒氣,他本就對高卓忍辱多年,最終殺人洩憤。
至於高卓的屍身朝著公主府,純屬巧合。
楚婉華心中冷笑,這樣屈打成招的供詞,哪裡會是真的。
她淺笑起身:“多謝皇兄。”
鬧劇落幕的太快,任誰都看得出,這供詞也是提早擬好的。
楚淮奕揮退侍衛,“時候不早了,皇叔和婉華難得一見,留下同孤用膳吧。”
楚珩婉拒道:“薛老夫人得了一新奇物件兒,託本王帶給太后,還得去壽安宮一趟,便不打擾你們兄妹二人。”
楚淮奕不過客套兩句,並非真有此意,聞言後看向楚婉華,怎料她笑容盈盈,“恭送皇叔。”
這意思,是要留下用晚膳了。
順王走後,楚淮奕暗暗驚訝,吩咐宮人去備膳,“皇妹今日,怎有興致留在孤這兒用膳了?”
嫡庶有別,他們從小就不合,鬥來鬥去,最終還是他登上了皇位,楚凌澈遠去西州封地。
此次和親,對楚淮奕而言更是舒暢。
“快離楚了,有些話憋在心中,再不說,就沒機會了。”楚婉華看起來滿是真誠。
楚淮奕警惕地眯了眯眼,揚聲命侍從備酒:“父皇走得早,二妹和三弟年齡尚小,宮中也確只有皇妹你,能同孤聊上一聊了。”
楚婉華笑意加深,眼底的寒光一閃而過,側眸看向沈靜姝:“你侯在殿外,不必跟著。”
沈靜姝縱有擔心,也只得屈膝應下:“是。”
內殿侍奉的宮人不多,佈菜的是個眼生的小太監,長得眉清目秀。
楚淮奕:“孤好像還從未和皇妹,如此心平氣和的共膳。”
酒盅相碰,佳餚滿桌,氣氛卻十分古怪。
楚婉華稍稍斂起笑意,沒頭沒尾地說:“也不知皇叔,在壽安宮會留到幾時。”
窗外天色漸暗,皇帝拿著筷箸的手倏地一頓,“薛府和皇叔是故交,留下用膳也是人之常情。”
“亡夫的弟弟和妾室嫂嫂……”楚婉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聽起來真刺激。”
順王楚珩是先皇的親弟弟,妾室嫂嫂,可不就是從前的薛貴妃麼?
“——楚婉華!”
楚淮奕震怒之下,大掌頃刻拍向桌面,瓷碟清脆作響,殿內霎時跪了一地的人。
“身為皇室公主,所言所行皆代表皇家顏面,這種腌臢詞豈能從你口中說出?”
楚婉華不緊不慢,仰頭再度飲盡杯中酒,自顧道:
“皇兄這會兒不動聲色的過去,說不定,還能捉到姦情呢。”
“你!”
楚淮奕抬手指著楚婉華,氣的連指尖都在輕顫,要不是和親在即,絕對要治罪於她!
“母后和皇叔清清白白,莫要亂講!”
“是麼?”
楚婉華笑的眼中帶淚,不知是被酒嗆的,還是想起了被薛蘭戕害的母后。
“生在宮闈,皇兄不會沒聽過,昔日的薛貴妃和順王,是兩小無猜的情誼吧?”
楚婉華酒盅不停,眼尾的淚痣此刻十分晃眼,她看得出,楚淮奕動搖了。
薛府執政,順王府執兵,他這個皇帝做的毫無實權,唯一能安慰的,大抵是皇叔和母后都對他真心的好。
但身為皇帝,行事束手束腳,實在憋屈。
楚婉華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楚淮奕字字誅心:
“皇兄,就連你都是太后和皇叔的孽種,你我之間,早已不是嫡庶有別,而是混淆皇室血脈,尊卑有差!”
“你喊了二十多年的父皇,才是你的親皇叔啊……”
作者有話說:
設定上,楚國皇帝自稱是“孤”,祁國皇帝自稱是“朕”,只為便於區分,不必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