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你要殺我 原來鐵石心腸如她,嘴唇卻還……
“我當時……是看到, 即使在新政最高歌猛進之時,朝堂上的阻力也始終未曾消減。”她皺了皺鼻子,才驚覺自己方才竟脫口說出了心底的真實想法, 只好又找補了幾句。
“想著把他放出來,讓他親自去面對那些風雨,我等便居於幕後, 慢慢籌謀。以他那般軟弱的性子, 他沒法拒絕。”
話出口, 就覺得當初的自己果然考慮欠妥。
果然,陸儼亭輕微挑了下眉, “僅僅因為如此?”
那語氣,像是篤定她還有旁的理由。
“……”
駱淮不免噎住。她總不可能,真的向他全盤交心吧!
屋外不知甚麼時候起了風,颳得又急又烈, 連窗欞都在震顫。
晚來忽風驟, 竟像是……落雨的徵兆。
很快,遠處又傳來模糊的聲響, 夾雜著狂喜般的哭號:“天啊……雨!下雨了!”
人聲嘈雜如同沸水翻騰, 人人都在奔走相告:今春未曾有雨的涼州,今夜居然下雨了!
可屋子裡兩個人卻緘默不言。
好吧。駱淮想:她和駱靈均真的是親兄妹吧。都生就一副軟弱的性子, 且瞻前顧後。
修史的那段日子裡,她翻閱了內廷留存的所有卷宗,再加上宮闈老人與太后曾偶然提及過的舊事,才拼湊出母妃恭妃的生平。
她是景和帝身邊的一名奉茶宮女, 可產下自己又離世時,年紀已過了三十。這說明,她成為皇帝妃嬪的年紀並不算小。
可既然是奉茶宮女, 自幼與皇帝相識,又怎麼會成為“飛雲將軍”楊嘯的故人呢?
宮女的出路只有兩條,要麼老死宮中,要麼在二十五歲左右被放出宮去嫁人。
駱淮甚至敢懷疑,母妃或許是在出宮之後嫁了人成婚,卻又被父皇,奪回了宮中。
而那個與母妃成婚的人,就是楊嘯了。
這,便是楊嘯蟄伏多年、張羅勢力的真正原因!
這些事,她的皇兄駱靈均顯然是知道的。否則他被軟禁的時候,也不會用“你也好意思叫父皇”那樣的話來刺她了。
一定是父皇告訴他的!
可他,從來沒有告訴過她。
果然還是防著她的吧。他是不是也在懷疑,她或許根本不是皇帝的親生女兒。
她很怕有朝一日,自己的身世當真被昭告天下。所以她努力用政績和表現來證明自己無可指摘,讓自己有資格與皇兄平起平坐地爭那個位置。
越是想求得肯定,便越是患得患失。
越害怕自己有汙點,便越是被這份恐懼困住,寸步難行。
以至於她不敢殺駱靈均,不敢背上篡位的名義,骨子裡始終懷著想要證明自己的念頭。
直到今日。
久居深宮的公主,一朝來到京外,來到廣闊的天地,她還在一點一點地學習。
她此刻站在涼州城的府衙之中,看著那些在她面前俯首帖耳的面孔。他們之所以聽從她,不過是因為她手裡握著糧草兵馬,握著他們身家性命的命脈。
那麼,如果將來她有了更多的兵、更多的臣子,誰還會在意她的出身,她的父親到底是誰呢。
她這才恍然驚覺,自己從前的那些思慮,何其幼稚。
“我……”她只說了一個字,便不知該如何繼續了。她結巴了一會兒,才終於沒頭沒尾地擠出一句,“我還是,太注重自己的……道德了。我總是擔心,自己會背上甚麼汙點。”
話音方落,窗外竟然陡然劈下一道閃電!
駱淮毫無防備,驚得低呼了一聲。
接著就被邊上的陸儼亭伸出手臂,將她整個人抱進了懷裡。
他安然攏著她的背,平靜回答:“不會有任何汙點的。”
雷聲滾滾響起,但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
駱淮的視線撞上他的下頷線。
她沒說出口,其實她現在已經不在意這個了。
真正做皇帝的人,比如她的父皇,就從來不在意身後的名聲。
他那般暴戾,可毫不在意自己可能被寫進史書裡呢。
她看過柳色呈上來的《景和實錄》初稿,在她的授意下,那些事情被毫不避諱地記錄了下來,例如他晚年如何濫殺妃嬪和子女,如何將勇於諫言的臣子流放邊陲……單獨拎出來都足以被後世大書特書地唾罵,連諡號都被她力主定了個頗有爭議的字。
敢做就要敢當,景和帝要是在九泉之下得知了,也是該認的。
父皇可真不愧是人間帝皇。
如此坦蕩地將那麼多女人當作自己的所有物,臨幸,寵愛,又殺掉她們。將母妃從她丈夫身邊奪走,納入後宮,卻又並不愛她,將她丟進冷宮裡,任由她自生自滅。
然後,便是她的出生。
上位者,便是這樣,對人予取予奪。
永不低頭。
可是。
她靠在愛人的肩頭,吃吃發笑起來。
修延啊修延。
你明白麼?
你也是怨恨父皇的吧。你恨他將你的父親遠貶離京,恨他晚年昏庸無道,恨我作為他的女兒,需要對我跪拜行禮俯首稱臣。
可是,這就是權力。
一旦坐上那個位置,結局必然如此。
畢竟,那種將一個人的命脈牢牢握在手心的感覺……要怎樣拒絕呢?
*
駱淮垂眸看著自己握在手裡的匕首。
夜色低垂,方才那一陣急雨與驚雷已經過去。雨停之後,一輪半月懸在空中,清冷的光透過半掩的窗戶照進來。
陸儼亭安靜地入睡,呼吸綿長均勻。
她便趁著他全然無防備的時候,起了身,走到屋角的那隻箱籠前,找到了自己夢到的這件東西。
鞘身烏沉沉的,沒有甚麼繁複的紋飾,相當不起眼。
但她早已用別人的身體,證實過它的鋒利。
來涼州之前,駱淮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它帶上了。
她殺了楊嘯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敢碰刀具。在這之前,她是將它從不離身的,連晚上入睡都放在枕邊。
她時常懊悔於那次烏勒母子的挾持。如果當時帶上了它,或許她根本不需要等陸儼亭來救。
方才,她還在思考用甚麼方式殺他,現在她想到了。
用他送她的東西。
駱淮緩緩拔出匕首,刀刃泛出雪亮的光,冷豔逼人。
彷彿有魔力般,她試著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刃口。
可是隻是極輕的一蹭,指腹上立刻綻開了一線殷紅。
“嘶……”
疼意敏銳地襲來,她咬著牙不讓自己叫出聲。
如果她殺了他,他也會這般痛的吧?有多痛呢?
總不會比愛她還痛了。
她不是個好人,她知道。
她並非現在就要動手。去掉今夜這個混亂的日子,明日也更不成。
她需要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或許在大軍開拔、向京城進發的途中,或許是在某個混亂的戰局之中……哦,其實,應當選擇在從他口中套出關於南疆的一切之後。
那支叛軍既然是他一手操縱的,那他一定留有後手吧?
居然還找人裝神弄鬼,散佈甚麼楊嘯轉世的傳聞……真不知道陸儼亭腦子裡在想甚麼!
能調動那支軍隊的令牌,能聯絡那邊將領的信物,一定都在他的手裡。他人在涼州,無法親自去南疆露面,所憑藉的無非就是這幾樣東西。
只要她拿到了那些信物,她便是順其自然地接收了他留下的所謂遺產。南北夾擊之下,京城便如囊中取物。
到時候,她自然……
駱淮將匕首舉到眼前,藉著月光端詳著刀刃。
可雪亮的刃面上突然閃過一道光,驚得她眼前一晃,跌坐在地。
竟是外面的閃電透過窗照在刀刃上——後半夜,雷雨又至。
悶隆隆的雷聲再次炸響,她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心悸。
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意從她的尾椎骨攀升至後腦勺,駱淮猛地轉過頭去。
陸儼亭正站在她身後不遠處,他輕袍緩帶,長髮散落至腰際,英俊的面容森嚴如她曾在雲浮寺看過的佛像。
他低著頭看蹲在箱籠前的她,冷靜地問:
“你要殺我?”
“我……”
她慢慢地站了起來。
陸儼亭垂眼看著她的手緊緊抓著的東西,竟是毫無動搖餘地。
她站在他面前,身軀嬌小,形容柔弱。
可他手無寸鐵,而她正手握刀劍。
“你真的要殺我?”
他又問了一遍。
然後,看見駱淮握著那把匕首的手似乎動了下。
他被她此舉刺痛,比她更快地上了前。
雷聲轟響,暴雨傾盆!
陸儼亭一隻手扣住她那隻沒有拿匕首的手腕,用一種她絕對不會痛但她也完全掙不開的力道,把她跌跌撞撞拉近了些。
駱淮驀地抬眼,“你放開我!”
“為甚麼要放?”他涼笑著反問,“你都要殺我了,不許我反抗?”
“我如果要殺你,你竟然不許?”她幾乎想都不想,就尖聲反駁了句。
看著他遽然蒼白的面容,和他毫不後退的姿態,駱淮的心一寸一寸涼下來。
她突然意識到……陸儼亭肯對她予取予求,肯對她言聽計從……其實,都不過因為,他自己是願意的。
她的目光環顧四周,這裡,是她的臥房。
她的書案與他共用,她的衣裙由他浣洗,她的侍女與他的僕從可以隨意往來。
她原來……竟然也那麼信任他。
她對他幾乎是不設防的!他之前能翻窗過來,也不過是因為她並未讓守衛太過嚴密!
她甚至允許他——同她,同床共枕!
她再一次意識到一個她早就該明白的事實。
如果他想的話……
他其實,可以對她做任何事。
陸儼亭被駱淮緊咬牙關沉默不語的模樣氣笑了,他咄咄逼人地又靠近了一步。
雨簾沙沙而下,他的聲音也沙啞沉潤。
“你難道是因為宗姚死了,才這般恨我,恨到想要殺了我?”
“這些日子你與我置氣,除了公事以外便不肯理我,皆是因為我自作主張殺了他?”他搖頭冷冷道,“若我後退一步,對每一個愛慕你的人都以禮相待,你是不是便滿意了?將來你登基,莫不是還要大開後宮、三宮六院?”
他對她直呼其名,語速飛快,含悲含怒,混合窗外的暴雨令她心神大亂,幾乎聽不清他在說甚麼。
可他越逼越近,後面那句話終於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她耳朵裡。
“駱淮,你真的愛我嗎?你之前說過,未婚夫妻分離千里一段時間,女方變心、移情別戀是很正常的事。”
“告訴我,駱淮,你真是這麼想的麼?”
駱淮茫然地抬起頭:“……啊?”
這話好生耳熟,她好像的確在哪裡說過。
可她一時記不起來了。
陸儼亭將她的樣子盡收眼底。
她唇瓣微張的樣子分外純情無辜,可偏偏那隻手,卻握緊了那把他贈她防身的匕首。
她需要用它來防身……
他是甚麼需要她防備的,登徒子嗎?
青年眸裡閃過驚痛般的寒意,隨即另一隻手托起她的下巴,低頭便吻了下去。
“唔——!”駱淮瞪大了眼。
唇瓣的相貼來得猝不及防,尤其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時刻。
可陸儼亭不依不饒,舌尖撬開她的齒關,不似午後那般纏綿繾綣。
他的公主。
他的青梅。
他的主君。
他那下午溫溫柔柔調笑著問他“陸大人難道不喜歡我這樣麼”,夜晚就拿著刀質問他“我如果要殺你,你竟然不許”的愛人……
可笑。可憐。可愛。
可嘆……
原來鐵石心腸如她,嘴唇卻還是柔軟的。
他近乎狠意般地含住她的嘴唇,唇舌交纏吸吮輾轉,寂靜的空間裡只剩下水漬的嘖嘖聲,和屋外瓢潑的雨聲。
肩頭突然一陣劇痛。
陸儼亭的動作一頓,原是駱淮見她實在掙不開他,盛怒之下順手捅了他一刀。
“原來,你真的要殺我。”
陸儼亭低低地笑出了聲,他仍然扣著她的手腕,捏著她的下頜,看著她那雙怒氣充盈的杏眸中映著他血流如注的肩膀。
“你想讓我心甘情願赴死?”他笑著說,“可我能得到甚麼呢?”
“駱枕流……”他叫她的字,“你說,我並不知道你在想甚麼。你現在,大約也不知道我在想甚麼吧?”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從她修長雪白的脖頸,落在她纖細的腰肢,又沿著那宛若春山般起伏延展的輪廓,徐徐遊走。
不等她回答,他鬆開了手。
下一刻,她被他攔腰抱起,扔進了床褥之間。
雨還在下。
他修長的手指扯開她的衣襟,“自你第一次主動吻我後,我每天晚上都會想……你哭起來該是甚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