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她的一切 令她恐懼,令她陌生,令她痴……
眼淚是甚麼模樣的, 她早已不記得。
因為自她很小的時候起,就不曾流過淚了。
淚水便意味著軟弱,意味著乞求, 意味著那個無能的只能任人宰割的自己又回來了。
遙遠的夢境裡總會有一個雷霆的雨夜,一聲兒啼將她帶來了這個世間,她吸吮著乳汁將眼皮掀開一條縫, 好奇打量著置身的那間狹窄的屋子, 以及女人含淚的雙眼。
記憶更鮮明的是另一個暴雨夜。母親發著高燒, 她一邊哭一邊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求每一個路過的宮女和侍衛, 求他們去找太醫。
可是沒有一個人理她。
她只能用自己小小的手摸著母親滾燙的額頭,一夜一夜地守著,擁著那具滾燙的身體直到天明。
母親的燒反覆了很久,赦她出去的聖旨才姍姍來遲。
傳旨的大太監衣著光鮮, 神容倨傲, 踏進她們那間破屋子時還嘖嘖了兩聲,“哎呀, 可憐見的……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
甚至在宣讀完聖旨之後, 還揚著下巴,話裡話外接近明示:出冷宮後想住好一點的地方, 是需要銀子打點的。
兩三歲的她急得眼淚汪汪地去看母妃,她們哪還有甚麼積蓄呢?
後來她就知道了,就算打點了也無濟於事。
因為沒過多久,母妃就離世了。
從那以後駱淮就想, 她再也不要哭了。再也不要讓自己成為那個被人握在掌心裡的人。
可現在。
她正被一個男人一手掌握著。
駱淮仰起頭。
從未見過這樣的陸儼亭。
他有一雙非常、非常漂亮的眼睛,平日裡總是向她投來溫潤縱容的目光,可此刻他正目不轉睛地掠過她的每一寸肌膚。他的嘴唇輕薄而輪廓分明, 吻過她的周遭,卻刻意繞開了中心。
她終於受不了了,發出一聲嗚咽,“你要弄就好好弄……”
他聞言冷笑了聲,毫不留情地回答:
“你想得美。”
上方的手指不輕不重地撚了一下。
“你——!!”
駱淮險些叫出聲來,本能地想要抓住甚麼。可手裡空空的,那把匕首早被他奪下,扔到了床下。
他見她手掌伸展,空著的另一隻手便迎了上去,與她十指相扣。他漆黑的頭髮垂落在她的小腹 上,癢得她想躲,可他正牢牢地扣著她,不讓她有半分退縮。
與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樣。
肌膚交錯時甚至嘗不到情慾的味道,只感覺他在滿足他自己惡劣的愛好。
令她恐懼,令她陌生,令她痴狂,令她身心俱亂,一切都攪成一團。
他怎麼可以,是這樣的人?
是她看錯了。
她一直理所當然地覺得,他是她的人。她使喚他、壓榨他,而他不許反抗。
卻從沒想過,他對她的佔有慾,與她對他的,是同一級別的,甚至有可能……更強烈。
當初她在月下,聽到陸儼亭一字一句複述出宗姚信中所記時,心臟便已狂跳不已。
他竟然能將那些話倒背如流?縱使他天資過人過目不忘,也不至於此。
他看過那些信多少次了,他是甚麼時候截獲的,她竟都一無所知!
即便是在他最初傷重、兩人蜜裡調油的那些日子裡,他也不曾透露過一句。
他居然,一直在陰暗的角落裡,透過宗姚,默默窺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嗎。
那一瞬間她感到毛骨悚然——尤其是當他坦然承認,他一早就看宗姚不順眼時,那種寒意更是沒了頂。
她一直以為,自己才是這段關係中掌控的一方,是她對他予取予奪。
可如果他竟想方設法要獨佔她,不允許任何人對她有非分之想。
這明顯,在挑戰她的權威。
有一件事,她從沒跟他說過。
奪取涼州的念頭之所以升起,除了受烏勒母子的點撥,這當中也有一部分他的緣故。
他能在南疆操控一場叛亂,她怎麼就不能在西北經營自己的地盤呢?
後來,他又偷看了慧淨大師寄給她的信。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了陸儼亭拿著那封信時複雜的表情。
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席捲了她——他那麼聰明剔透的人,是不是已經猜出了真相?猜出了她居然敢做出殺人這種事?他可有哪怕一瞬想過,或許她的血脈並不如他想象中那般高貴?
他的眼神裡,是驚愕,厭棄,又或是更次一級的同情憐憫?
這些,她都……
“我不要!”駱淮尖叫出聲,眼底與腿根的酸脹同時襲來。她發狠地朝身後踢了他一腳:“已經……已經夠了!”
他有條不紊的聲音在身後回應道:“殿下莫非不喜歡?”
“我當然不喜歡!”她眼角終於沁出淚花,兩種快意交雜在一起化為情不自禁脫口而出的話語,“你怎麼敢欺負我?你就欺負我吧……你現在終於能欺負我了……我不要這個……”
“不,你想要的。”她宛如撒嬌般的腔調取悅了他,他的嘴唇印在她的耳垂,沙啞地笑,“就這麼幾次就夠了?殿下,這不像你。”
“不是說我是和你緊緊相連的人麼?我們現在不就是這樣?”他撈起她無處安放的小腿,輕柔吻了吻小腿肚上的軟肉。
“你都想要我死了。”他慢慢說,“對待將死之人,不妨乖一點,殿下。”
“你——!!”駱淮惱羞成怒,“你真的會去死嗎?你敢不敢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旋即,他的動作一頓。
她整個人被他拖了起來,眼皮翻覆之間,她便已落入他懷中,與他四目相對。
“這樣?”陸儼亭問。
但是卻並沒有停。
駱淮氣得像往常任何一次那樣,習慣性地要去咬他的肩膀,卻在看見他左肩那處傷口時,渾身一顫。
“嘶……”陸儼亭悶喘了一聲,捏了一把她腰間的軟肉,“放鬆點。我真的要死了。”
駱淮:“……”
她震撼地看著他,他眼眸漆黑回視她許久,抬手拭去她眼尾的淚痕。
他從來沒做過這樣的事,因為她從沒在他面前哭過。
可是他第一次這樣做時,她卻哭得更兇了。
她如今早已無所謂旁人的眼光。
她的身世也好,她是否殺過人也罷,她都不在乎了。
她會慢慢積聚力量,殺入京城。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即便那幫人真的挖出白骨,也奈不了她幾何。
唯獨,她不想讓他知道。
她與他相識多年,她對他所有的頤指氣使,都建立在她是公主的基礎上。
而他,陸儼亭,這個危險的人,這個遠在千里之外卻能召集軍隊氣勢如虹的人。
他操控的南疆目的究竟是甚麼……
難道他與陳峻抱著同樣的心思,他也想改朝換代?
他想顛覆周朝,自己取而代之麼?
宗姚背叛了她,他也會麼?
若他成功了,她在他面前豈不低了一等?
不可以!
她要自己在他記憶中,永遠是那個高貴的公主。
他就是她的一切。
他是她的師長,她的臣子,她的情人。
他是讓她體會何為情潮的師長,是夜晚俯首稱臣溫柔吃她的臣子,是夜深人靜時綺念纏繞的寄託化身。
是她的兄長。她的血親。她的父親。她的母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覺得她可能弒生父,可能是野種,唯獨他不可以!
“你連為我死都不肯,你真的愛我嗎?”她一邊哭著問他,一邊竟是伸手扯了塊枕巾,要替他包紮肩上的傷口。
“不用你來。”
陸儼亭平靜推開她的手。
傷口早被方才激烈的動作扯得更深,他將她的兩隻手捉在手心裡。
是溫熱的,滲著汗,仍在微微發抖。
當年她將他從太液池裡撈出來的時候,她便是這樣,一邊嚇得不行,一邊帶他逃離。
為了救他,她帶來預備放飛的那隻紙鳶,便一直留在了太液池裡。
後來他又悄悄給她帶了一隻新的,看她在草長鶯飛的時節驚喜地將它放上天空。
也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他的心便像那隻懸在半空的紙鳶,起起伏伏,全憑她的態度飄搖不定。
那夜在公主府的紅帳內,他以為她終於完全接納了他。
可醒來之後,一切都沒有改變。
她依舊是心有千千結的上位者,他仍然是等待她垂憐的情人。她不顧他的勸阻,要“還政於兄”,後來又執意親自來這兇險莫測的西北。
他早該知道,即便他們夜晚如何親密無間,即便她如何熱烈迎合,他們的心卻從未真正挨近過。
她的心隔著一層紗,無論他嘗試怎樣靠近,都無法真正觸及。
如今她又想要他去死。
可若這真的是她的願望。
他又怎會不給她。
*
溼熱的毛巾覆了上來,熨過她的每一處。
駱淮面無表情地任由他擦拭。
她很想發脾氣,可她已經沒有一絲力氣了,連抬一抬手指頭都覺得費勁。整個人像是被榨乾了全部的水分。
至於她身上的,她都沒眼看。
陸儼亭真是長進了,她哭著嗚咽著,甚至連求饒的話都說了,他竟充耳不聞!
他果然不夠愛惜她了!
果然,他只是因為她公主的身份,才對她百般容忍!如今不裝了,他便這樣待她!
駱淮越想越覺得憋屈,抬起頭就打算問個明白。
反正他剛才自己承認的——他是將死之人了。
駱淮對上他霧靄沉沉的雙眸。
陸儼亭也正垂眸看著她。
她眼尾殘餘的嫣紅與那含怒的神情一同落在他眼中,一股如出一轍的委屈酸澀與怒意突然就也湧上心頭。
要殺他的人是她,她反倒擺出這副表情?
她當真因為他殺了宗姚,便要他也償命麼?
僅僅朝夕相處了那樣一段時日,她便愛上旁人了?
那麼若他也死了……她是不是,就會重新愛上他了……
也好。
……好甚麼!他決不允許她愛上除他以外的任何人。
他必然要問個明白!
激憤之下,兩個人同時脫口而出:
“你是真的愛上他了?”
“你是不是接受不了我殺過人?”
話音落下,兩個人都愣住了。
屋裡的空氣像是忽然凝住了一般,窗外轉緩的雨聲也變得格外清晰,淅淅瀝瀝的落在瓦片上。
駱淮疑慮地挑了一下眉毛。他說的是誰啊?
陸儼亭也眯起了眼。
“……你說甚麼?”
駱淮見他一副相當錯愕的模樣,冷笑道,“別裝了!你不是看過那封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