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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軟弱 她如果真要殺他,該用甚麼樣的方……

2026-05-23 作者:薊荷

第49章 軟弱 她如果真要殺他,該用甚麼樣的方……

燈火次第亮起來的時候, 晚膳便算開了席。

李知州坐在次席的位置上如坐針氈。他活了五十多年,自問不是甚麼沒見過世面的人,見過的人也不知幾何, 還是沒摸清那位鎮國公主的路數。

可如今人為刀俎,他已經是砧板上的魚肉。

今日午後,他被人從書房裡請出來的時候, 才發現整座府衙的守衛已經換了一茬。那些陌生面孔的兵士對他倒是客客氣氣, 一口一個“李大人”, 可他每走一步,身後便跟上來兩個人。

思前想後, 又在書房裡枯坐了大半個下午,終於斗膽找上門口的陸叄和陸伍,求他們傳話給公主,今日晚膳還請賞光。

這兩人上午還在跟他嘻嘻哈哈地討論公主和駙馬的感情問題, 結果……翻臉就不認人!

端著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只說會將話帶到。

所幸,駱淮真的同意了。

非但同意, 還回話說讓廚房照常準備, 不必鋪張,一切從簡。

李知州長舒一口氣, 終於獲得了在府衙內走動的自由。

公主……唉,公主!

她要是真想做甚麼大事,怎麼也不同他說一聲呢?

怎麼就知道……他一定會反對呢?

他其實,真的是忠臣來著。

面對如此盡心竭力安撫災民的鎮國公主, 如此慷慨大方送糧送錢的駙馬……他的忠心往這一處使倒也不是不行。

他在涼州坐了這麼多年冷板凳,朝中無人,升遷無望, 年年考評都是“中中”。這次遭災,他還擔心賑災銀兩到了涼州,會被層層盤剝只剩薄薄一層底。

真不知道這個夏天要怎麼熬過去……卻沒想到鎮國公主親自押糧前來。

加之自家夫人這幾日每晚在枕邊唸叨的那些話,甚麼“公主身邊的屠蘇姑娘今日又教會了城西的王寡婦寫字”,甚麼“原本公主的新政上面,女子也能立戶”……

看來,這涼州城的天早就變了。

李知州正想著這些有的沒的,廳門被從外面推開。他袍角一振,便要起身行禮,但緊接著嘴角便是一拉。

面前的二人竟是執手而來的。

駱淮走在前面,陸儼亭落後了小半步,寬大袖袍下兩個人捱得很近,一看便知手是交握在一起的。

所以之前那副冰冷相對的樣子是甚麼意思啊?麻痺他嗎。

腹誹之間駱淮已經毫不遲疑地坐到了上首主位。

跟在她後面的陸儼亭頓了頓。

李知州察覺到了他的目光一個激靈,幾乎是彈跳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駙馬請坐,駙馬請坐——”

他迅速將那個挨著公主的位子騰了出來。

陸儼亭倒也不推辭,微微頷首便坐下了。

李知州在心裡嘆了口氣。

也罷也罷,這頓飯局,他本也沒指望能吃得安穩。

事實也確實如此。

因著大旱之故,涼州城中處處節用,便是知州府衙的晚膳也比往昔簡樸了許多。在座的人,除了駱淮陸儼亭李知州三人,還有孟師爺和幾個涼州府兵統領,以及駱淮身為宣撫使帶過來的幾位校尉主事。

菜上齊後,駱淮動了第一筷,其他人這才跟著舉箸。

一頓飯吃得食不知味,只因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上首那位年輕的公主殿下。

可她甚麼多餘的話也沒有,只是安靜地夾菜、咀嚼、吞嚥,動作端莊而從容,委實讓在座的人心裡七上八下,紛紛猜測她是否在給他們一次下馬威。

一時間滿室寂靜。

但其實……

駱淮盯著杯中晃動的酒液,裡頭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臉。

她很苦惱。

方才在臥房裡翻湧過的念頭像激流一樣沖刷著她的心神,直到現在,她才有空認真思考起此舉的可行性。

她如果真要殺他,該用甚麼樣的方法、又採取甚麼樣的時機呢?

難道仿效阿依娜,去黑市買一包毒藥,灑進酒中?

可惜自從那日以後城中守衛便加強了巡邏,每家藥鋪都被嚴厲一一排查,現在涼州城內的違禁藥物已經消失殆盡——這麼看來阿依娜也算做了一件大好事。

況且她有過前車之鑑,駱淮對自己能否再次哄他喝下摻東西的酒缺乏信心。

駱淮嘆了口氣,端起面前的酒杯。

從長計議吧……

嘴唇還沒來得及沾上酒,便察覺到一道冷颼颼的目光。

“殿下,不是不會喝酒?”他又靠她近了些,嘴唇幾乎沒有動作,聲音卻輕柔傳至她身側,耳廓帶起一陣癢意。

“你管我做甚麼。”她不動聲色回道,就想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可又突然覺得,她如果真的喝了,反倒像是在跟他賭氣似的,反倒落了下風。

於是她冷著臉,又將酒杯放回了桌面。

但放下的瞬間陸儼亭便伸手拿過了她的杯子,仰頭一飲而盡,甚至沒看她一眼。

駱淮:“……”

她盯著他滾動吞嚥的喉結,然後面無表情地清了清嗓子,開口說了入席以來的第一句正題話。

“諸位大人想來也都知道,孤此番出京,名為賑災,實為避禍。”

她聲音平靜,將還未被涼州城人民知曉的密辛,改了點措辭後和盤托出,“孤的皇兄,自孤離京以來,已先後派出多批刺客。”

駱淮從袖中取出陸儼亭給她的那幾封密件,攤開在桌面上。

“諸位請看。”

在座眾人一一輪著看完後,臉上都浮現出或驚異或憤怒的神情。

“竟然如此!”

“陛下居然心腸如此歹毒……”

“好歹是血肉相連的胞妹,又千里迢迢趕來賑災……”

李知州尤為反應激烈,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待到大廳內交頭接耳的聲音漸漸小了,他顫顫巍巍地開口:“既然如此……涼州必然支援殿下!”

眼下,天下已然大亂,正是風雲際會之時。涼州本就山高皇帝遠,與其坐守待斃,不如賭上一把!

“臣等附議!”

一時間桌面上應和聲此起彼伏。

駱淮聽了一會兒,未置一詞。

李知州見狀,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殿下,事已至此,臣以為,不如修一封書信,送往各地,將陛下的所作所為公之於眾!如此一來,殿下起事,便也有了師出之名。”

他想到了甚麼,連忙補充:“南疆如今的境況,殿下也聽說了吧?那自號楊嘯轉世的義軍首領,不也是打著清除昏君後裔的旗號,如今已連下數城了麼?殿下若也有一篇堂堂正正的檄文,何愁天下人不響應?”

他不說還好,一提南疆,駱淮便有了動作。

她讚許地朝他點點頭:“李大人此議,甚合孤意。”

李知州自告奮勇:“殿下若不嫌棄,臣願意替殿下寫!”

駱淮卻斜乜了一眼身側的青年。

“孤認為,檄文一事,還是交由駙馬來執筆為好。”

她笑盈盈道,“畢竟……駙馬曾領兵平叛,想必看過不少當初‘飛雲將軍’楊嘯發出的檄文。論如何振臂一呼、激昂人心,駙馬應當比在座諸位都更得心應手。”

陸儼亭:“……”

陸儼亭:“是。”

他簡單應了句,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

駱淮微微一笑,又轉向李知州,溫言道:“李大人,孤另有一事,想交由您去做。”

原本失落的李知州連忙拱手:“請殿下示下。”

“前朝在此地留有軍墾舊址,有水渠,有田埂,雖荒廢多年,但底子還在。如今流民遍地,李大人若能將這些流民組織起來,重開屯田,咱們便不必再仰仗朝廷的糧餉了。”

李知州怔了一怔,隨即鄭重地應了下來。他在涼州待了七年,對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瞭如指掌。屯田一事他不是沒想過,只是朝廷不給錢糧,他便有心無力,如今公主開了口,他自然求之不得。

交代完了這些,駱淮站起身來。

“孤不勝酒力,先告辭了。”她揉了揉眉心,曼聲道,“駙馬,替孤好生招待諸位大人。”

*

回到後院臥房,駱淮在書案前坐了下來。

屠蘇已經替她點好了燈,她伸手拿起案上那疊碼得整整齊齊的邸報,一頁一頁地翻了過去,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姓名與官職。

離京的這些日子,京城裡發生了不少事。

其中最引人矚目的,是齊國公世子陳峻的平步青雲。

如今,他已經取代了張永懷、周敏,更不要說明牌公主黨的兵部尚書劉煥——那個曾經在她面前低眉順眼的陳峻,一躍成了天子身邊最炙手可熱的近臣。

駱淮看到最後一條時,唇角冷冷地彎了一下。

邸報的最後幾行寫著,即日起,暫停清丈田畝,各州府女戶、女官學館一律裁撤,景和實錄纂修事宜暫緩,另行擇人重擬。

駱淮盯著那幾行字,眉間慢慢攏起一道細痕。

她皺起眉,心裡不免有些感慨。

“殿下看到了?”

一道清冽的聲音傳來。

她抬眸,陸儼亭正倚在門框上。

他已經換下了宴席上的那身衣袍,正徐徐朝她走來,步伐之間沒有一絲酒氣,只有夜晚涼涼的清風。

“可別為此氣壞了身子,那就不值得了。”

駱淮的手指微微一僵,總覺得他這句話裡帶著幾分陰陽怪氣的味道。

陸儼亭已經在她身側坐下,目光掃過那疊邸報,語氣發涼暗含諷意:“您的善心,他倒是一點都不領情。”

她沒答話。

他低聲笑了起來,笑意散漫,“當初我勸您先下手為強,您不聽,執意將他從軟禁中放了出來。結果呢?他轉頭便派了殺手來要您的命,現在又是拆您的臺,嘖……殿下對您的同胞兄長,可真是夠好了。”

他頓了頓,聲音幽幽地續道:

“還有那個陳峻。您對他,也多有提攜。至於張永懷和周敏……他們暗地裡反對您,您卻仍然對他們禮賢下士,將他們輕輕放過。”

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臉上。

“您對所有人,都那麼好。”

“唯獨對我,動不動就甩臉色。”

駱淮面無表情地聽完了他這一長串話。

抬眼看到青年臉色如常,依舊面如冠玉。但憑她對他的瞭解,現在他應當是醉了。

“我當時,確實欠考慮了些。”她斟酌了會語言,慢慢開口。

陸儼亭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些許,未曾料到能從她口中聽到這樣的話。在他的記憶裡,駱淮是從不肯低頭的,尤其是對他。

“我……還是太軟弱了。”靜了會,駱淮又輕聲道。

“……軟弱?”

陸儼亭古怪地重複了一遍她對自己的形容,表情顯然有些一言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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