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殺了他 他想要從她身上得到的東西……
堅實的後背陷入被褥裡, 發出壓抑的悶響。
她的長髮垂在他的胸前,發頂輕緩掃過他的下頜,帶著與衾枕如出一轍的百合香氣。
他已經不記得, 她上次這般主動是甚麼時候了。
隔著衣物,她的呼吸與他擂鼓般的心跳同頻共振。
駱淮伏在陸儼亭的懷裡側耳聽了一會兒,懶洋洋道:“你心跳得好快。”
“殿下不也是麼?”
除卻先前那一瞬的錯愕, 青年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他甚至抬起手, 輕輕撫過她的頭頂。指頭碰到冰涼的白玉簪後, 他隨意地一扯,少女的滿頭青絲便如簾帳般傾落。
“你做甚麼呢。”駱淮的腦袋在他胸口蹭了蹭, 語氣不滿。
陸儼亭先笑了一聲,但上揚的語調到了末尾又沉了下來。
“……是我不好。”他手指仍然纏繞著她的髮絲,“我那日不該說那種話。今日我過來,原本準備向殿下請罪, 卻沒想到會看到——”
“我那邊已經都處理好了。”她只恍若沒聽見他後半句話似的, 迅速接上了另一個話頭。
“嗯?”陸儼亭眉頭微微一動,“殿下居然是選今天下手?”
“是啊。”
駱淮撐著他的胸膛坐起, 下巴傲然地朝他點了點。
她開始講起這一整日的收穫, 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得意。
說來話長。
那對北戎母子陰差陽錯地綁架了她,卻也在無意間點撥了她。
被關在那間破土屋裡的時候, 與烏勒爭吵的時候,她想了很多……關於權力,關於局勢,關於她這個鎮國公主。她本是為求政績前來, 眼下災情初減,不日她便該回京。
之後,她不可能再繼續跟她的皇兄在朝堂上扯皮, 或者等著下一撥的殺手。
他已經派出了殺手,他們之間已然徹底對立。
那位北戎閼氏所說“控制了涼州城,以此為基業打回去”的話,宛若發給災民的耕種種子般,在她腦子裡紮了根。
的確,涼州——這是西北邊陲的重地,離京城千里之遙,天高皇帝遠。
她有賑災的威望,有排程的實權,地方官員在這段時間裡已經習慣了聽她號令。她當然應當——以此為根基——將這塊地方牢牢握在手中。
在李知州以為她只是去大牢提審阿依娜和烏勒的時候,她已經和跟著她離去的隨從交換了眼神。
在他以為這只是尋常的公務這些天,她和陸儼亭正暗中一個一個策反著涼州府兵頭目。
守衛已經在過去數日間被她以輪崗調整的名義悄然換了血,被她收服的孟師爺早已在審訊值房擺好了紙筆安靜地等她。
畢竟連烏勒母子都能悄無聲息潛進來,說明涼州的防衛也不過如此。
“屠蘇和雪芽呢?還在外面?”陸儼亭明知故問道。
“嗯。”駱淮說,“辛苦她們了,別小看和我一起長大的侍女哦。”
他嘴角的笑容不變。
他清楚她們白日裡在外面忙甚麼,所以今日午後才毫無顧忌地走進她的臥房。
這些日子屠蘇雪芽很少在府衙露面,大多數人以為她們只是在後宅替公主打點起居。
但實際上她們在涼州城裡走動得比誰都勤,屠蘇在城西的粥棚旁支了個攤子,教那些來領糧的婦人認字寫字,用的是宗姚留下的那幾本字帖;雪芽則挨家挨戶走訪那些不敢拋頭露面的女子,替她們代寫家書,教她們珠算。
做這些事原本只是為了安撫民心,但也有意想不到的好處在後面。那便是在每日與百姓的閒談交流之中,將鎮國公主的聲名一併傳揚了出去。
難怪他今日一路從外頭到內院走過來都風平浪靜,沒聽見任何波瀾。
不出一個午後,涼州城已牢牢握在了駱淮手中。
“今早你我離去後,陸叄和陸伍就已經成事了,現在李知州應該是在他們的護送下,去了書房歇息。”她說完最後一句,目光還停在他臉上,“你可還記得你曾說過的話?你的人,自然都是我的人。”
陸儼亭靜靜地聽著,唇角慢慢彎了起來。
“嗯,”他輕笑道,“一直都是這樣。”
青年清亮的眸子如同黑曜石般,目光專注而縱容地鎖著她的臉。
……陸儼亭真會花言巧語。
駱淮面無表情地想。
他確實很懂她在想甚麼。
這段時日兩人雖在冷戰、互不搭理,但該做的事一件沒落下。他在暗處替她掃清障礙,她在明處穩步推進,才有了今天的成果。
這還要追溯到那日夜裡,她說完那句“不該妄想著獨佔我”後……
他不假思索,冷笑著回了句:“這話,我該一字不留地奉還給殿下。”
“你說甚麼?”駱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陸儼亭居然敢反駁她?
當下不由氣結:“誰想獨佔你啊?你想得美!”
他漆黑的眼眸看不出情緒,靜默許久忽地笑了聲,慢條斯理道:
“先帝年間,殿下聽臣說家中準備議親了,不是氣得回宮大發脾氣麼?砸了好幾個前朝的杯盞,事後又惋惜不已。”
“你說甚麼??”駱淮倒吸一口涼氣,“這事你怎麼知道的?我——”
她捂住了自己的嘴,突然意識到了:
“你不會!你每天晚上難道都……你……!”
“是啊。”
陸儼亭看著她,輕飄飄承認,“殿下說要同臣分開以後的每個夜晚,臣都會來長樂宮守著您。等您睡著了,臣再離……”
一聲清脆的巴掌落到他臉頰上。他被扇得微微偏過頭去。
陸儼亭彷彿有些怔住,伸手撫摸了下自己的左臉,表情莫測難辨。
被打的人倒是不動聲色,打人的人手卻是一陣痠麻,她不肯置信他竟做過這般冒犯之舉,顫顫巍巍地指著門口:“你給我走!沒我的允許不許進我的門!”
“為甚麼?”他卻像是沒聽見似的,不緊不慢起了身,往她坐著的地方逼近一步,額頭幾乎與她相抵。
“殿下難道不喜歡我這樣麼?有幾次,我還聽見殿下低低地念我的名字。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做甚麼……”
“你再敢說一句!”她惱羞成怒,尖叫著去捂他的嘴,生怕他說出更多腌臢話。
但陸儼亭已經不再說下去了。
他的下半張臉被她的手掌捂住,高挺的鼻樑在她的掌心裡凸起一道弧線,無端讓他未遮住的眉目顯得更加俊秀清雋。
她的手腕一震,不由自主地垂落下來。
然後,被他輕柔地接住。
他把玩著她冰涼的手指,“殿下,你不知道麼?我與你相識十餘載,所以,你在想甚麼,你的心思,我都一清二楚。”
“我知你一直心悅我,你想要我的世界裡只有你一人,就像我想要你一般。”
“殿下,做人要講究公平,不是麼?”
他甚至執起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一吻。
“你!!你在說甚麼!”
駱淮被他這樣大逆不道石破天驚的話氣得身子往後一仰,輕易掙脫了他。
她站起身,冷笑道:“你知道我想甚麼?你真的知道嗎?你不知道我被那兩個北戎人關著有多難熬!你知道我明天想做甚麼嗎?”
“你不知道吧!”她看著他的表情便知答案,“你給我出去,想好了再讓人 傳話給我!之後沒我的允許,或者我主動,否則,不許跟我說一句話!”
……
“今日,是殿下先同我說話的。”陸儼亭見她安靜了一會,臉上那點好不容易露出的笑意又漸漸消散,方才悠悠提醒道。
駱淮回過神來,不冷不熱嗤笑一聲。“嗯,是的。”
她重新靠在床頭,聲音散淡地同他講起她接下來的打算。
“涼州只是一個開始,……如果我們要遠攻京城,也得長遠計較。尤其是糧草和軍械的後續補給……”
陸儼亭正色道:“是。”
他沉著眉毛思索了許,便掀開簾帳走到書案前,鋪開宣紙。
駱淮坐到一邊,看他寥寥幾筆便勾勒出一幅西北的堪輿圖。
“如以涼州為主陣地,將鄰近駐軍逐一收服,可切斷京城與西域的聯絡通道。糧草方面,茶馬司既已建成,商路通暢……”
駱淮聽著,沉吟片刻,一邊思量著這幾條方案的可行性,一邊伸手去拿案上的墨錠,竟是要替他研墨。
“……”陸儼亭餘光瞥到了她的舉動,眼皮跳了一下,伸手攔住她,“殿下,還是我來吧。”
“哦,那你來吧。”
駱淮也不推辭,從善如流地放下墨錠。
陸儼亭:“……”
他哭笑不得地抬頭看了她一眼,卻移不開目光了。
原來她奪下一座城,掌握兵權之後,會如此容光煥發,整個人像一柄剛剛開了刃的刀,寒光四射。
她真是一天比一天更加美麗。
眼底的火……也一天比一天灼熱。
陸儼亭微微皺起眉,手心滲出薄汗,發現那封從她枕下抽出的信,仍然被他捏在左手掌心。
他的心咚地跳了一下,想到剛才她本能抗拒他提這件事,卻還是忍不住想要剖白:“殿下,你別擔心。其實我……”
話沒說完,駱淮一步跨坐到了他懷裡,低頭就吻住了他。
少女急切地含住他那兩片薄薄的唇瓣,另一隻手也不閒著,徑直探向他的衣襟。
他怔了怔,下意識想推開她。
她含著惱意,拿他說過的話回敬他:“陸大人難道不喜歡我這樣麼?”
“……沒有不喜歡。”他閉著眼,勉力回答她。
“這才對。”她滿意地低嘆了一聲,又俯身吻了下去。
兩人在書案前耳鬢廝磨纏吻了許久,久到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殿下,李知州向您遞訊息,詢問您晚膳是否賞光。您看要不要……哎呀,奴婢告退!”
看見書案後交疊在一起的兩道身影后,屠蘇的聲音戛然而止。
腳步聲匆匆遠去,駱淮慢吞吞地離開他的嘴唇。
她低頭欣賞他光潔如玉的臉容,她留下的巴掌紅痕已然消失無蹤。
她又細細描摹著他的眉眼,他的鼻樑,他那雙因為她的親吻而微微溼潤的眼睛。
每一處,她都看了無數遍。
他就是按照她的審美長出來的男人,每次端詳他,她都不由自主地心馳神搖。
真不愧是她最愛的人。
文韜武略,樣樣精通,連教書育人也深入淺出。她的學識,她的權術,她的謀略,甚至她的馬術——都是他手把手教的。
如今他又教她行軍佈陣,運籌帷幄。
這世上大概再也沒有第二個人,會這樣毫無保留地對她好,會這樣甘願對她言聽計從了。
真可惜。
他卻知道了她的秘密。
所以,她馬上就會,殺了他。
她當真是被他表露出來的陰暗佔有慾,驚著了。
他想要從她身上得到的東西……她絕不能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