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佔有慾 所有對你有非分之想的人,我都……
夜色如濃墨般潑灑, 即便目力再好的人也無法在這片昏暗中分辨字跡。他方才將那信遞出去的舉動,也確實是昏了頭。
二人靜默許久,一旁的馬兒都等得不耐煩了, 踏著蹄子嗚嗚地低鳴了兩聲。
但它邊上的青年短促地嘆了聲氣,便開了口。
他背得很流暢,一字一句複述著那些信中的語句。那些有關她的行蹤記錄, 每一天, 她去過哪裡, 見過甚麼人,說過甚麼話, 事無鉅細,全都被他原原本本一一道來。
唸到後面,陸儼亭的心神甚至恍惚了許。
彷彿自己也化身為那個窺視的人,逐日跟在她身後, 在內心深處一筆一筆記下她的一舉一動。
不被許可外出的養傷日子裡, 他所能做的事情之一,便是在偶然截獲宗姚的信鴿後, 貪婪閱讀其上內容。
她去的地方。她見的人。她施粥時俯身遞出去的每一碗糧。她頒佈的一道道政令。
越是覽讀, 那些字句便越是爛熟於心。
他既然無法成為她的一切。
那麼理所當然,他應當知曉她的一切……
她夜晚歸來時沾著夜露的裙襬, 合該由他親手浣洗……她清晨出行時的衣帶,也該由他親手繫好……他又並非旁人,他是她的男人……
心思浮動之際撞上公主清冷的眼睛。
駱淮慢悠悠地斜過一眼:“怎麼不說話了?繼續背啊。”
陸儼亭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唸完了紙上全部的東西。
“……便是這樣。不過, 還有這個,殿下也該看看。”他唇邊微不可察地撩起一個笑意,從容地又從懷裡取出另外一物。
駱淮還沉浸在他剛才複述的那些內容裡。外表雖竭力維持著鎮靜, 心裡已然轉過萬千念頭。
最重要的,還是宗姚和陳峻的事。
這兩個人是怎麼搭上線的。
陳峻其人能力尚可,上進心也頗強,平日裡她也會著意提攜幾分,唯獨沒能讓他滿意的……
他與陸家的婚事?
陸二小姐退婚的事她當然是知道的。實際上那姑娘並非坊間傳言那般“趁未婚夫外出移情別戀”,不過是不喜歡這樁親事罷了。加之她當政如火如荼的那段時間,確實零星聽說主動要與夫家和離或退婚的女子有所增多。
咳咳,確實,凡是有直接遞到她這裡的摺子,她一律毫不猶豫地批了準了。
陳峻是因為這個恨上她了麼。
若他透過宗姚掌握她的動向,那麼在京城那邊,他大約是要站到皇帝那頭去。因地制宜,重新想方設法地幹掉她——既然派出殺手已經無用,那便換個法子。
駱淮還想到了更深處的東西。如果陳峻幫皇帝剷除了自己,他下一步又想做甚麼呢?她一個深在閨閣的女子,讀了幾本書就生出了野心,那麼辦差多年、在蜀地任過職、還曾出使鄰國、身經百戰的陳峻呢?
她的思緒在陸儼亭將東西放入她手心時斷裂了一下。
“這又是甚麼?”
“從您皇兄派來的殺手身上取到的。”他並不挑明,只略略提了一句,“殿下請看這上面的密封手法。”
“甚麼?”駱淮拿起那東西,湊近了仔細對比。雖然天色昏暗,但那蠟封紋路和印章的形狀,彷彿的確與剛才他出示給她看的宗姚寄至齊國公府的信件一般無二。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那些刺客,便是皇帝透過齊國公府派來的。駱淮站在原地一時失語。
陸儼亭卻在這時靠近了些。他蹙眉撫過她的脊背:“你在發抖?”
駱淮確實在發抖。
兩樣東西放在一起,她才能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原來宗姚真的背叛了她。
原來,真的會有人背叛她。
所以,要挖開雲浮寺竹林的提議,並不是甚麼人一心構陷,歪打正著。他們就是衝著這個來的。
因為這件事,從頭到尾只有她和宗姚兩個人知道。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
是宗姚!
駱淮抬起頭,陸儼亭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現在,殿下可覺得我殺他有錯?”
他說完便放開了護在她背後的手,兩隻手垂落在身側。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有半邊隱在陰影裡,月光沿著他的下頜線勾出清冷的弧線,愈發襯得那薄唇淡漠動人。
他正安安靜靜地等著她的回答。
可是駱淮卻幽幽問了句別的:“你這幾天,是不是讓人監視我了?”
她是聽陸叄和陸伍說話時察覺出來的。他們竟然知曉她去找了宗姚,他們還說“要護好公主”……還有那句“公子不給好臉色”……
“陸少傅,你可真威風啊。”她不鹹不淡評價了句。
陸儼亭一愣,“我……”
駱淮見他這般難得一見的無措怔然模樣,心裡些微快意和與熱辣痛意交替浮現。她突然撲哧一聲笑出來。
陸儼亭沉默地看著她笑,看她笑得整個人前仰後合,笑得眼淚幾乎要流下來。
駱淮終於笑夠了。
她閒散地繞著他走了一圈,清瘦人影踩在他的影子上又離去,明亮月光為她周身披上一層輕紗。她在他身後停下腳步,問他:
“陸儼亭。”
“即便沒有這件事,你也早就想殺他了吧?”
陸儼亭轉過身來,看著她也笑起來。笑容清澈燦爛,他彎著眼睛,坦坦蕩蕩地點點頭,承認。
“那是自然。”
他將手臂抱在腦後,不急不緩地朝一旁孤零零的馬兒走去。
懶洋洋的聲音散在夜風中,“所有對你有非分之想的人,我都會——”
“把他們,一個一個,全殺了。”
*
李知州後知後覺地發現,鎮國公主與她的駙馬之間,似乎出了些微妙的問題。
譬如每次議事,兩個人雖然都同處一室,卻從頭到尾都沒有直接對話過,所有的交流,都是透過他來傳話。
他原本坐在最中間就很不自在了,先前多次推辭,請公主上座居中主持,可惜到底抗爭失敗了。
今日也是一樣,他在中間如坐針氈,左右二人互不搭理。
眼看著賑災的各項事務已逐一收尾,糧庫清點完畢,流民登記造冊,各縣下一季的口糧也已核撥下去,李知州剛想鬆一口氣,公主又說話了。
這回是對著他說的:“我欲前往大牢,提審烏勒。”
“啊?”
他是在公主脫險第二天才知道原委的。知曉來龍去脈後大驚失色,對那對異族母子竟能潛入重兵把守的驛館綁人一事佩服得五體投地。
當下便下令將他們關進了大牢,繼續重兵把守。
現在聽她一提,李知州捋著鬍鬚,沉吟,“公主提議有理……畢竟是北戎的前世子,也許真能問出點甚麼來……”
陸儼亭這時候便道:“贊同李大人。不過,若是有人一定要去大牢,是不是該派幾個精幹之士陪同?大牢裡也未必安全,他母妃便關在他對面那間牢房,那女子對中原深惡痛絕,如若在牢中鬧出甚麼動靜來……”
李知州又捋了捋鬍子,試探著問:“駙馬提議也有理……不若,就讓駙馬您陪同殿下前去?”
駱淮沉默一刻,又轉頭對李知州道:“他公務繁忙,恐怕抽不開身。不如讓府上的師爺同去,聽說他做筆錄已有多年,筆法老練。”
李知州小心翼翼地用餘光打量了一眼陸儼亭。陸儼亭不再接話。
他鬆了口氣,“可以,可以……微臣立刻就讓孟師爺做好準備。”
話音剛落,駱淮便起身離去。
而陸儼亭靜坐片刻後,也擱下茶盞告辭。
看著陸儼亭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李知州終於忍不住了,看向邊上侍立的陸叄和陸伍。
“老朽斗膽相問,公主與駙馬是不是……吵架了?”
那兩兄弟對視一眼,齊齊撓了撓後腦勺。
“……其實我們也說不太準。”陸伍已經學會了多說多錯、少說少錯的道理。
“不過,那天公主的確是獨自一人回來的,”這回開口的竟然是陸叄,他遲疑道,“我家公子……隔了很久才回來。後來,聽動靜,確實爭吵了幾句。”
他那日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壁角。
雖然琢磨了半天,也沒想明白他們吵架的緣由。
怎麼會有一對情人……互相指責對方為何這般愛自己?
*
此時此刻,陸儼亭已經走到了駱淮的臥房門前。
他淡漠地推門,裡頭如他所料空無一人。
他在門檻處站了片刻,徑直走到她的床前躺下,聞著枕被間殘留著的她的氣息。
閉上眼睛,又想起那天夜裡的事。
他剛把她抱上馬背,她就一夾馬肚,如離弦之箭般躥了出去!
速度快得他連反應都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
“……”
最後是靠輕功走回來的。
夜色正濃,她已沐浴完畢,長髮披散至腰際,見他的面容突然出現在鏡子裡,驚訝地回過頭。
“我讓屠蘇雪芽,不許放你進來。”
陸儼亭:“……所以我是翻窗進來的。”
他走到她面前,雖然一路過來有了微微的倦意,但看到她滿臉怒氣的模樣……心裡竟然不知不覺舒服了幾分。
“是我不好,殿下。”
他確實做事出格了些,他認。於是在她身側坐下,笨拙地嘗試哄她,“我不該越過您下令把屍首拖走,不該在截獲信鴿之後瞞著您,也不該……”
他卡住了,腦子裡飛速轉著,思考第三個“不該”是甚麼。
駱淮淡淡替他接上:
“不該妄想著獨佔我。”
鏡子裡的他神色緩緩凝結。
……
那之後,兩人就成了現在這副局面。
他在錦被中無聲笑了起來,卻並不後悔。
她難道真被他這樣一面嚇到了?
可明明,她自己對他的佔有慾也不遑多讓。還在他日日受苦戀煎熬,終於決定想通放下的那一夜,騙他喝下摻了東西的酒,奪了他的身子。
從此他再也無法抽離。
是她先招惹他的……他有甚麼錯。
陸儼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她的枕頭裡,突然聞到一股淡淡的油墨香味。
他眸光微微一動,像想到了甚麼般,將手伸入枕下。
底下果然有一封他從未見過的信件,落款是娟秀的楷書,來自雲浮寺的慧淨大師。
陸儼亭迅捷地坐起身,展開信紙讀了起來。姿態坦然淡定,彷彿自己確實是這間屋子的主人,毫無偷看別人信件的自覺。
——“……此事突然且不同尋常,不知矛頭是否直指殿下,貧尼以為宜早做計較。”待到看完最後一句,他枯坐在床頭,良久未動。
就像她對他隻字不提一樣,他也沒有告訴過她,其實他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記憶倒退回很久以前,她與他在馬車上幽會,她聽他描述楊嘯長相時那異常的反應,他便留了心。
再後來,又是有關她身世的傳言。
事實上那封妖書表面上說得有板有眼,可細究起來根本經不起推敲。譬如說孝貞皇后曾於永巷產女,血脈恐有疑,可宮裡頭都清楚,她是在被打入永巷三個月後生產的,說明她在此之前,便早已懷有身孕。
何況先帝性子那般暴戾都未曾有過絲毫懷疑——只能推斷為有人為了擾亂人心,隨意胡編亂造罷了。
陸儼亭對著信紙上的字跡斂眸凝思。甚麼龍脈不龍脈的,毫無徵兆說要挖開皇寺竹林下的泥土,自然是想從底下找到甚麼東西。
地下有甚麼呢?除了金銀珠寶,當然就是屍體白骨。
倘若真的挖出甚麼東西,那便能實實在在地給傳言加一把火。
可惜,他們挖不出來的。
陸儼亭微微笑了,他將信紙重新摺好,卻突然感覺手背上投下了淡淡的陰影。
他抬起頭,看到多日不同他講話的那個人現在靜靜地站在他面前。
駱淮不知甚麼時候回來了,她仍然穿著今早議事的那身裙衫,長髮也依舊被那根從不離身的白玉簪子高高挽起,一切都沒有絲毫變化。
但她的臉上卻浮著一層隱隱的光彩,雙眸明亮如星,嘴唇柔潤如花瓣,她像是做完了甚麼大事般地,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你偷看我的東西?”她上前一步,輕輕問道。
陸儼亭一頓,起身想要解釋甚麼。
可是,懷裡突然一軟。
竟然是她撲了上來,把他推倒在了床上。
作者有話說:這是兩個重力系對對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