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5章 羽箭 挽弓搭箭。

2026-05-23 作者:薊荷

第45章 羽箭 挽弓搭箭。

駱淮睜眼時, 最先察覺到的是粗糙的勒感。原來手腕被一圈圈的麻繩綁得結結實實。

疼倒算不上疼,只是陌生得讓人不適。

她恍惚了片刻,才漸漸意識到自己身處何處。

然後就被眼前的這張臉震住了。

一張孩子的臉。比記憶中長大了一些, 五官輪廓比中原人深,但臉上髒兮兮的,衣服破舊不堪, 袖口磨出了線頭。他蹲在她面前, 愧疚地望著她。

“……烏勒?”

聽到她還叫得出自己的名字, 男孩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阿姐!”

他委委屈屈地應了一聲,還帶著哭腔。

駱淮險些生出了點錯覺, 被綁著的到底是他還是自己啊?

烏勒已經蹲不住了,見她還認識自己,開始噼裡啪啦地倒苦水,語速飛快。雖然駱淮略通北戎語, 但還是有好幾句話, 她得反應一陣才能跟上。

哦,說的是他父君死了, 但他沒能順利坐上王位。那些比他大了一圈的哥哥們, 早在大君嚥氣之前就各自拉攏了部族和軍隊,他連反應都來不及就被趕出了王庭, 只好和母妃帶了幾匹瘦馬和一些乾糧,連夜往南逃命。

路上被追殺了好幾次,隨從死的死散的散,最後只剩下他們母子二人相依為命, 輾轉流落到了大周邊境……

駱淮微微偏頭,果然,角落裡坐著一位年長的婦人。

那女人約莫四十出頭, 眉眼間和烏勒有幾分相似,坐得很端正,腰背筆直。此刻見駱淮看過來,只冷冷地頷了頷首,再無表示。

“我們本來在鄰縣落腳……”烏勒嘟囔著,“可那邊也鬧旱災,日子不好過。聽說涼州來了個賑災的公主,發了好多糧食,我們就一路討飯過來了。”

他喜意盈然地起身,蹦蹦跳跳的,“阿姐施粥那天,我就在人群裡!我還特意往前擠了擠,可你只顧著看那些老人小孩,根本沒瞧見我吧?”

駱淮被他晃得眼暈,他的語氣也很親切,但沒有半點給她鬆綁之意。

駱淮眯起眼睛,不動聲色地打量這間屋子。

土牆,泥地,屋頂的茅草稀疏漏光,角落裡堆著幾捆乾草和一些零散的雜物,屋外隱約傳來風聲和遠處牛羊的叫聲,分辨不出具體方位。

她不說話,身側同樣被綁著的宗姚也沉默不語,臉色極為灰敗。

駱淮不知道他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彷彿突然間就喪失了求生意志。她輕咳了聲,他仍然眼皮都不往她這邊撩。

可惡!該死!一個女人和一個半大孩子而已,他不至於掙不脫吧?居然就讓人這麼老老實實地捆著?

駱淮只好嘗試自己開口。

“烏勒啊。瞧你瘦的,這一路吃了不少苦頭吧?”她的語氣盡量輕鬆,“來了涼州,怎麼不直接來找我,需要把我請到這裡?想談甚麼條件,不如先把我鬆開再說?”

烏勒立刻頓住了,轉過身,難以啟齒般地看了一眼角落裡的婦人。

看來他做不了主。

駱淮剛想到這一層,那異族女人便嗤笑了一聲,走到她面前。

“鬆綁?長公主還以為我兒是請你來做客的?”她低頭俯視著駱淮,操著一口略微生硬的漢話,“也是,金尊玉貴的公主殿下,還曾監國理政,自然是瞧不上我們草原小民的。你大概沒想到會有今天吧?”

駱淮茫然地抬眼回望,實在想不出自己甚麼時候得罪過這位草原婦人,竟讓對方恨意如此之深。

見她竟像懵懂不知的樣子,婦人氣不打一處來:“你忘了?我問你,我兒辛辛苦苦親手做的禮物,親手給你寫的信,你是不是連個迴音都沒有?”

駱淮眉頭微動,這才隱約想起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我兒自從出使中原回來,成日裡便阿姐長阿姐短的,要不是他被你哄騙了扣在手裡,你能那麼順順當當地與我部議和,當上那勞什子監國公主?”

婦人聲音拔高,“你倒好,明明知道烏勒在王庭處境艱難,那幾個大他幾輪的王子,有部族支援,有軍隊效忠……茶馬司建成之後的利益分成,也全被大王子、二王子的人截走了!我們連口湯都沒喝上!”

“我讓他給你寫封信,盼你念著舊日情分能拉他一把,你轉頭就不認人了!——你笑甚麼?很好笑麼?”

面對她滿腔情緒的控訴,駱淮趕快抿住了嘴唇。

一開始她提起那封信的時候駱淮確實慚愧了一瞬,但聽到後面就被這一番歪理逗笑了。天底下竟有比她還霸道的人。

自己好歹還講究個師出有名,還知道找個站得住腳的理由,這位倒好,她沒罩著他們母子就是她的錯,生意沒把好處全送給他們也是她的錯。

“夫人究竟待如何?綁本公主總不會真的只為洩憤吧?”駱淮想了想問。

“我已經打聽過了,你是以朝廷宣撫使的身份來的涼州,手握賑災大權,地方官員都聽你調遣。”這個高大的北戎女子冷笑,“他們發現你失蹤了,一定會來找你。到時候,我們母子便能以你為質,控制涼州城,慢慢積蓄力量,反攻北戎!”

駱淮不可思議地啊了聲。

“怎麼,覺得我們做不到?那我問你,你們倆是怎麼到這兒的?”

她從腰間摸出一個布包,得意洋洋地撚著裡頭的粉末,“知道這是甚麼嗎?上好的蒙汗藥,我花了大價錢才弄到手的。這不,你和你的相好,兩個細胳膊細腿的中原人,還不是說放倒就放倒了?”

“……”駱淮看了看烏勒母妃健壯的身架,那是常年騎馬吃肉養出來的體格,心裡默默相信了。

這北戎女人真的是做大事的,居然捨得將為數不多的積蓄用於購買迷藥。

但是……甚麼相好啊。

駱淮有氣無力地嘆了口氣。陸儼亭既然信誓旦旦說自己傷好了,她便把一堆事務全甩給了陸儼亭,甚麼糧食賬目、各縣的文書往來、還有幾封要以她名義回覆的公函……他這幾天應該忙得腳不沾地才對。

也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才能發現自己不見了。

*

涼州城中,陸儼亭又一次走進宗姚的住處。

地上那攤翻倒的炭灰還保持著原樣,灰面上印著幾枚大小不一錯落有致的腳印。

——當時這屋子裡還有其他人!

這些日子他帶了陸叄和陸伍,從宗姚住處的線索開始,一條一條往外捋。

駱淮失蹤的訊息不能走漏,否則人心要亂。所以他並未大張旗鼓地調兵,只借口說丟了東西,把那幾天在各個城門當值的守衛叫過來盤問。可他們卻都答說,沒見著甚麼可疑的男人出城。

反覆讓他們回憶了好幾遍,才有一個人吞吞吐吐地想起來:那天下午確實有一輛驢車出了城,趕車的是個身形很壯的女人,車上堆著乾草,草堆上坐著個灰頭土臉的小孩。

他隱約覺得自己抓到了甚麼,沿著這條線又繼續往深處走。

一個婦人,一個小孩……要想不聲不響地把人帶走,必然不會用甚麼激烈的手段,那麼只能透過……

他又在城中幾家藥材鋪之間來回打聽,最後在巷子裡一家不起眼的小藥鋪裡查到了第二條線索。

掌櫃縮著脖子支吾了半天,才戰戰兢兢地承認,自己確實私底下經營著蒙汗藥和迷香等地下生意。

為了給自己減罪,他把買主的長相仔仔細細描述了一遍,說是個身材高大的女人,胳膊粗壯得很,說話的口音和咬字也怪。

幾件事情合到一起,一個模糊的輪廓慢慢浮了出來。

“小人知錯了,再也不敢賣了,求大人饒命……”掌櫃弓著腰連連賠笑。

陸儼亭沒接話,只是回去之後叫了官府的人來,把這家鋪子封了,又下令排查有沒有甚麼地方住著一對口音古怪的異族母子。

“找到了!公子!”陸叄氣喘吁吁地跑來,“我們查到了!是在城南近郊……”

陸儼亭聞言,立刻帶了陸叄陸伍和幾個信得過的本地差役,策馬往城南方向趕去。

暮色沉沉地壓下來,黃土地上,幾間孤零零的茅草屋矗立著,方圓數里不見人煙,只有幾棵枯瘦的胡楊樹在西風中瑟瑟發抖。

陸儼亭勒住馬望去,正好有人從裡面走出來,還拎著東西。

打頭的一個,身形粗壯,但看得出是個女人。跟在後頭的那個高個子——正是那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他們還在,那她應該也還在。

*

遠處塵土飛揚,烏勒的母妃阿依娜站在窗邊,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不對勁。有人往這邊來了,人數還不少。”

烏勒本來就提心吊膽,一聽這話更是慌了神:“啊?不、不會這麼快吧?”

“別廢話。”阿依娜轉身,“你去看好那個公主,我來收拾東西,馬上走,先躲進山裡再說。”

她快步走進關人的那間屋,抬腳踢了踢縮在牆角的宗姚:“你,起來。搬東西。”

宗姚沒吭聲,慢慢站起來,被她推搡著往外走。

還算上道。阿依娜滿意地點點頭。

她觀察了很久,每次粥棚施粥,他都跟在那公主身邊,看她的眼神一看就不清白,鐵定是她的相好。

所以她摸清了他的住處,提前藏進去等著,果然等到了那公主親自上門,之後二話不說就動了手,用蒙汗藥先後放倒了他們。

過程順利得讓她意外!這小子連掙都沒掙一下。

不過這人到底有武功底子,怕他緩過勁來鬧事,她這兩天一直餓著他。可搬東西這種力氣活,還是需要使喚他一二。

宗姚提著沉甸甸的包裹,腳步虛浮麻木。

自從陸儼亭當面拆穿他的那一天起,他就覺得自己已經是個死人了。

其實他跟公主說的那些話,並不全是假的。

那日他確實是因為沒看好容妃,讓人從眼皮子底下跑了,才害得公主差點出事。他實在沒臉再待下去,才像條喪家犬一樣逃出了公主府。

一個做錯了事的人,不配再出現在她面前。

可是,在渾渾噩噩出城的路上被人攔了下來。

從馬車上下來的人衣著華貴,手執摺扇,含笑望著他。

是齊國公世子陳峻!

他被帶到了國公府的一處別院,這位身份尊貴的世子爺屏退了左右,笑眯眯地問他這是打算去哪兒。

他咬著牙不說話,可下一刻陳峻就猜了個七七八八,也包括那些他對公主的心思。

真不知道為甚麼,他明明不愛講話,可誰都能一眼看穿他,容妃是這樣,陳峻是這樣……現在的陸儼亭也是這樣。

他好絕望。

但陳峻並沒有嘲諷他,只是合上摺扇,說了一句讓他心跳驟停的話:“你怎知你的心思不能實現呢?”

他的呼吸都急促了許。

“你沒聽說京城最近的大事麼?”陳峻不緊不慢地說,“皇上把公主派到涼州來賑災。一個金枝玉葉的公主,怎麼受得了那種苦?之前朝裡那些大人私下議論她出身的事,你總還記得吧?嘖……一個女人,有了不該她有的野心,摸了她本不該有的權柄,就會落得本不該她有的下場。”

“牝雞司晨,國家會有大禍。”他搖了搖頭,“這個朝廷已經爛透了。皇帝不中用,女人跑出來做官,連定了親的女子,都敢退她未婚夫的婚!!!真是世風日下!”

“可越是這種時候,越需要有人站出來撥亂反正。肯幫這個忙的人,等到新朝建立的那一天,少不了他的好處。”陳峻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宗姚聽罷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湧,他張口結舌道:“你、你……”

“想要甚麼好處?加官晉爵,金銀珠寶?還是……”陳峻笑起來,“洞房花燭?把她好好地護在你的羽翼下,讓她少受些搓磨,從此同你安安穩穩地過日子,眼裡只裝得下你一個人,好不好?”

他於是同意了,並在陳峻詢問公主有無弱點的時候,透露了雲浮寺竹林的白骨。

又按照陳峻的吩咐,一路跟上了賑災的隊伍,把公主每天的動靜寫成密信,用鴿子送回京城。陳峻則在京城活動,接近皇帝,培植自己的勢力,等這對兄妹都落進網裡,就能一舉改朝換代。

可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心裡一直不踏實。

他清楚自己這是背叛……所以當陸儼亭向他出示那三封信的時候,他反而感到了一種奇怪的釋然。

他把那幾只信鴿烤了吃了,打算吃完就去死。

可還沒來得及去死,就跟殿下一起,被這對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北戎母子綁了。

也好。能跟她多待一天,就算是被捆著扔在同一間屋子裡,他也覺得……很好。

也記不清自己是甚麼時候喜歡上她的了,只是那天被容妃一句話點破的時候,他才猛然發現,原來自己已經陷得這麼深了。

可陸儼亭遲早會帶人找過來的,到那時候,他又該怎麼辦呢?

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嘆息,緊接著便聽到了耳邊尖銳的風聲。

有甚麼東西刺破了空氣,以極快的速度朝他飛來,他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胸口便驟然一熱。

宗姚看了看命中自己胸口的那支雪白羽箭,抬起了頭。

遠處起伏的山坡上,一個人影正在重新挽弓搭箭。

第二支箭矢又疾射而來。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