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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白骨 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

2026-05-23 作者:薊荷

第44章 白骨 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

“甚麼?駙馬!”

“聽見沒?駙馬, 他說他是駙馬!”

不知是誰在人群中驚呼了一句,隨後像是點燃鞭炮般,圍觀的百姓紛紛咧開了嘴, 交頭接耳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就是公主的男人?我說呢,這位公子生得這樣標緻……”

“怎麼覺得隱隱有點眼熟?哦,想起來了, 像城裡最火的戲班子的臺柱子!”

“說甚麼呢!你見過哪家戲班子的臺柱子有這氣度風采, 並且還能運六大車糧食來白給?”

幾個上了年紀的婦人看得更準些, 目光在駱淮和陸儼亭之間來回一掃,便意味深長說:“別說了!看公主那臉色, 必然是惱駙馬嘴快,擅作主張開口了!”

“嘴快怕甚麼,糧食到位就行了嘛!這樣的駙馬,給我們涼州來一打!”

駱淮無言地站在原地, 瞪了眼始作俑者。後者回以一個無辜的表情, 坦然生動如同少年。

哈!頂著欽犯的身份,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種話。這人還臉不紅心不跳呢……相比此刻連耳根都隱約發熱的自己, 她的確該好好向他學學!

駱淮自若地走上前, 在眾人熱切調侃的目光下拉住了陸儼亭的手。

“走了!”她狠狠地捏了一把他的指頭,“進去一起商討一下, 糧食怎麼分發……駙馬!”

人群裡響起了更多的笑聲,善意而快活。在連月大旱、人心惶惶的涼州城,這樣的笑聲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駱淮立即鬆開他,轉身與李知州一道頭也不回地往州府大門走去。

轉眸之際, 看到陸儼亭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身量高挑但始終溫順地垂著頭,宛如一頭收起了所有爪牙、被馴服的猛獸。

身後隱約傳來竊語:“看來駙馬已經知錯了!”

“是呀, 公主可真威風,我真該讓我家郎君過來看看……”

駱淮心情更好了些,彎著眼睛走進議事大廳,開始和李知州繼續討論糧庫容量,分發次序、領糧限額等具體事宜。

看熱鬧的百姓慢慢散去,州府門前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陸儼亭在門檻處落後了一步。

他微笑著看了一眼從方才起就一直沉默地跟在駱淮身後、此刻也正準備隨她進屋的人,然後,伸出一隻手臂止住了他。

宗姚腳步一頓。

“聽說你也是涼州人?”陸儼亭問。

青年身上的溫然氣息在一寸寸地退去,明明唇邊仍然帶著弧度,眼底卻已不見半分笑意。

宗姚垂落的手一震,片刻後低聲回答:“是。”

陸儼亭哦了一聲又道:“那麼來涼州這麼久,怎麼都沒見你回家探親過?”

“…………已經去過了。家中一切安好。”

“原來如此。”陸儼亭下頜微點,平淡道,“也是,我也沒空時時關注無關緊要的人的一舉一動。”

他說完後,卻從懷中取出三封古樸的信件。

封口已被拆開,秘製的蠟印碎裂成幾片,他不急不緩地將它們遞到宗姚面前,動作從容,禮數周到,彷彿真的在做一件物歸原主的大好事。

宗姚的身形在看見那信封字跡的瞬間,便凝固在了原地。

“不要?陸某本以為,宗侍衛長是寄錯了。”

“不然,怎麼名為家書,寄信地址卻是預備往京城去呢。”

陸儼亭遺憾地收回手,將那三封他已經看過的,向齊國公府彙報駱淮這段時間的情況的信件重新摺好,收回懷中。

宗姚終於忍不住嘶啞地開口:“陸大人——”

但說完這三個字後,聲音就像喉嚨被掐住般,再發不出來。

是他不夠謹慎……也的確沒料到,身邊沒有一個隨從,平日深居簡出安靜養傷的陸儼亭,依然能夠準確無誤地捕獲他放出的信鴿。

甚至還將信鴿原樣放回,讓他以為一切順利,資訊已經安全送達,到了今日才將真相攤開在他面前。

陸儼亭垂著眼看著宗姚。

當年他看見這個小侍衛被幾個年長的禁軍圍在牆角欺侮時,他想到自己剛入宮時做皇子伴讀的時候,也曾因年紀小,父親那些年又被景和帝厭棄,所遭受過的明裡暗裡的欺凌。

他於是出手,喝退了那幾人。

後來小侍衛輾轉聯絡到陸七,向他道了謝。再後來,這個叫宗姚的人一步步升到了殿前司,還和陸七來往也頗為密切。

現在,又被駱淮視為可信的人。

陸儼亭憐憫地看著宗姚:“你別忘了,你是為甚麼能跟在她身邊。”

——因為他忠誠,可靠,守口如瓶。

為此,駱淮寬宏大量地原諒了他逃跑的行為,甚至允許他一同前行。

都被她這樣另眼相看了,這人難道不該做夢都笑醒嗎?

還不知足。

那邊是出了甚麼條件,能讓他背棄這樣的信任。

“現在你只有兩條路了。”陸儼亭微笑著說,“永遠消失在她面前,或者,自我了斷。”

“用那些教書學習的把戲接近她,並不適合你,是嗎。”

青年的語氣溫和又徵詢,但聽到的兩個人都清楚,所謂的兩條路,從始至終,都殊途同歸。

“陸儼亭?”門內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你怎麼還不進來?李大人說城西的空倉可以騰出來暫時屯糧,你過來看看這個方案合不合理……”

聲音如同一隻輕柔的手,撫平了他眉宇間的冷厲。

“……是,這就過來,殿下。”

陸儼亭迅速應了聲,旋即斂去神色,不再看邊上的人一眼,轉身邁入廳門之內。

宛如猛虎重新收攏利爪,變回溫順的家養貍奴。

門在他身後合上,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宗姚一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靜靜聽著門內議事交談聲隱約傳出又漸漸模糊。

原來,還是被發現了。

*

但沒過一天,駱淮就親自造訪了他的住處。

“甚麼東西這麼香?”老遠便聞到一股焦香混著炭火氣,她詫異地推門。

屋子佈局簡樸,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牆角堆著兩隻藤箱。

但中央竟然升起了一盆炭火,被穿成串子的肉類滋滋冒著油光,沁出噴香的油脂,宗姚正木然地坐在邊上,手裡拿著其中一串。

她進來的時候,剛好看見他咬下一口。

“這是……烤雞?”

如今已經是熱天了,此刻這間屋子更是像烘爐一樣。

她素來怕熱,此行來西北本就對乾燥炎熱的氣候不太適應,此刻站在這間炭火熊熊的小屋裡,只覺得整個人都要被烤乾了。

“鴿子。”宗姚低聲說。

“烤乳鴿?”她皺了皺眉,“一日不見你,就是躲這兒吃獨食?”

她盯了宗姚好一會兒,但他並未接收到她的暗示,自顧自地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著。

“……”算了,她也沒那麼饞,“我來是有事要同你說。”

她從袖口取出一封信。

宗姚瞳孔地震霍然站起身,膝蓋撞上了炭盆邊緣,手裡的烤串脫手落在地上。

“你好像很緊張?”駱淮不解,按道理來說,收到這封信更緊張的人,應該是她才對吧。

但她只是冷靜地從拆封的封口裡取出裡頭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是雲浮寺的慧淨大師寄來的。”

宗姚張了張口,這才注意到她手上的那張信紙上是陌生的娟秀小楷,並非他寄出去的那幾封。

他慢慢地重新坐了下來,聽駱淮又道:“有人上書,提議挖開雲浮寺竹林。”

“……”

駱淮展開信紙,將內容重新通讀了一遍。

旱災與叛亂接踵而至,前段時日還流傳起關於皇室的流言,雖然都已被壓了下去,但朝中人心已然浮動。一位雲遊至此的道人聲稱京畿一帶地氣異常,是龍脈不穩的徵兆,恐有小人作亂。於是在某個吉日卜了一卦,算出的地點直指雲浮寺後山竹林一帶。

“我很好奇。”駱淮冥思苦想了很久沒想出答案,“這麼準確的方位,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說著又覺得好笑。其實倒也沒有冤枉她,她的行為,在他們眼裡怎麼不算小人作亂呢。

“殿下……”

駱淮並未期待宗姚的回答。

她只是收到信的時候,心裡忽然慌了一下,想找個人說說話,便想到了宗姚這個唯一知情人。

其實也未必太擔心,說不準就是京城那邊的人詐她的,剛好歪打正著也說不定。

都過了那麼久了,草長鶯飛,雨水沖刷,那片竹林早已看不出任何痕跡,況且就算真的挖出了白骨……

“啊。不行。”駱淮喃喃道。

如果有精於驗骨的仵作推算出死亡日期,如果恰好有人記得她那段時間的行蹤,如果再有一些有心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慧淨大師在信裡憂心忡忡,說這事來得突然,不知道是不是又是針對她的把戲。

善良的慧淨大師,不食人間煙火的慧淨大師,還寫信告知她這件事。

對她重要的人,人人都覺得她完美無缺宛如瓷像。她們支援她,愛她,幫助她,除了慧淨大師,其他人也都不外如是。繆之雲那撥人對她心懷崇拜,大力支援她登頂權力之巔揚名青史,謝太后擔心她被流言擊垮,第一時間出宮安撫她,屠蘇雪芽更是從不對她說一個不字,至於陸儼亭——

陸儼亭……

這人更是有些離譜了。

她的表情頓了下,漸漸微妙起來。

漱玉齋那晚,他明明清楚利害,但仍然沒有選擇那條最簡單的路,推門而入順勢坐實他們之間的關係。明明他那麼想要所謂的名分。

她知道的。

他之所以不這麼做,她一直都知道原因的——他真的以為她中了藥。他擔心如果他進去了,他們的婚姻就會變成駱靈均算計的一部分。

他總是希望她心甘情願的,不想同她變成一對怨偶。

因他清楚,她摸到權力的邊緣之後,便不會安心做一個男人的內宅夫人。

從她認識他的第一天起,她就是皇室公主,金枝玉葉。她洋洋得意,自以為是皎皎明月高懸於天,心安理得地用身份壓他,使喚他,監國後又讓他替她查賬、擬旨、背黑鍋、擋刀子。

他總是淡淡看她一眼,然後毫無波動地一一照辦。

可如果真的有證據證明她不是皇室血脈,如果他真的知道她殺過人,他會是甚麼反應呢。

駱淮神色突然轉沉變冷,轉身就欲離去。

但這時一隻手掌卻無聲無息地從她身後掩來,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瞪大了眼,眼尾餘光瞥到宗姚已經軟塌塌地倒在了地上。

*

“甚麼?”

驛館的房間裡,陸叄和陸伍垂頭喪氣,陸儼亭平著聲音又問了一遍。

“殿下進了他的屋子以後就不見了?那個雜種也不見了?”

陸叄結結巴巴,“是、是……”

陸儼亭沉默了片刻,冷笑了聲。

“你們就是這樣給我辦事的?”他面無表情地站起身,“主動請纓要來涼州,結果連讓你們做的最緊要的事是甚麼都沒搞清。”

陸伍抬起頭訥訥:“最緊要的事……難道不是和那邊做好溝通,確保舉事順利麼?大部隊已經到了邕州地界,順利的話明天就能拿下整個南疆……”

“那算甚麼緊要?我說的是殿下的安全!”陸儼亭伸手取過架上的弓與劍,冷冷道,“連這點事都辦不好,你們不如繼續呆在嶺南喂瘴氣。”

他不再看他們,寒著臉便往外走。

雜碎。

雜種。

不知死活。

居然還沒捨得去死。居然還帶著她逃跑。

窗外是涼州城漸漸暗下來的天光,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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