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駙馬 在下是鎮國公主的駙馬。
“哈?新婚?”駱淮瞪圓了眼睛, 從他懷裡爬起來,“你說的不會是我出宮的那晚吧?那也算?”
一沒有拜堂二沒有合巹三沒有婚書的,陸儼亭的教養和禮節到哪裡去了。
“怎麼不算。”陸儼亭掀起眼簾, 一派義正嚴辭地回看她,“那日以後,我就搬進了殿下的府裡, 侍奉殿下起居左右;更不要說, 那天晚上, 殿下還……”
看見公主面上那豐富多彩的神色,他恰到好處地住了嘴, 但卻顯得未說出的話語更欲蓋彌彰。
他微微牽了牽唇,把她的手握進掌心裡,“所以……我已經是殿下的人了。”
“除了我,我們陸家, 全都跟著殿下混了。”
“嗯?怎麼說。”駱淮感興趣地問。
“也沒甚麼大不了的。”陸儼亭望著帳頂, 輕描淡寫道,“只不過就是, 兩天路過雍州地界, 在某處驛站的牆上看到了我的懸賞告示,畫得還挺像的。”
駱淮:“??你說甚麼?你成通緝犯了?”
“聽說南疆那邊有幫人捲土重來, 聚眾起事,領頭的那人自稱自己是飛雲將軍楊嘯的轉世……您皇兄聞報震怒,認為我根本沒有剿滅叛軍頭目,只是殺了一批替死鬼充數, 真正的楊嘯早已遠遁,如今捲土重來。”
“……加之,期限內我並未找到楊嘯的屍骨, 還擅離職守下落不明。便順理成章地下了海捕文書。”他說到“楊嘯”二字時,垂眼看了駱淮一瞬。
“轉世?”駱淮渾然未注意他的觀察,注意力全然被這一句話吸引。
“嶺南那邊山高林密,本就崇尚鬼神巫蠱之說,有個名號便於聚眾。至於楊嘯本人是死是活,那些跟著舉旗的人未必真的在意。”他默了會,淡淡道,“殿下莫非還信鬼神之說?”
駱淮頓了頓,心裡想的卻是陸儼亭怎麼遠離京城千里之外,還對那邊的局勢瞭若指掌。
她本能地想逃避這件事,話鋒一轉問道,“你不是說你的傷口裂開了嗎?我怎麼沒看到血呢?”
陸儼亭:“……”
他沉默了一息,右手漫不經心地摩挲著她的指頭,另一隻手在她看不見的角度悄悄用了點力,隨後平著聲音說:“殿下想看看麼?”
還沒等駱淮回答,他便扯開了自己的衣襟。
那裡,果然洇出一小片新鮮的血跡。駱淮呼吸停了片刻。
他受了這麼重的傷,今天才醒過來,現在又同她說了不少話。何況剛才,她的身子還壓了上去——應該是很痛的吧?
她滿目心疼地伸出手碰了碰。
然而指尖下,卻感到他腹部的肌肉卻不由自主地繃緊。他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微微側過臉去,像是在忍耐甚麼。
這種神情……駱淮可太熟悉了。
她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去,沉默了一會兒。
“真沒想到,”她面無表情道,“你受傷成這般,竟還有心思想這個。”
陸儼亭:“……我又控制不了它。”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別離一段時間後,她彷彿對他……溫柔了些,也縱容了些。
否則以她的脾氣,知道了他居然違逆她的命令千里迢迢跟過來,她必然會震怒,會好幾天不給他好臉色看。
但現在,她卻只是眯著眼坐在他床前,一副拿他沒辦法的樣子。
那他是不是可以……得寸進尺一點……
他身體其實很好,那些傷看著駭人,但她這些日子裡,對失去意識的他好生將養著,又有張院正親自調配的上好傷藥,外頭看著還唬人,裡頭其實已經在收口了。
青年眼眸深了深,牽著她的手,一寸一寸地往自己身上帶。
然後不經意間,對上駱淮似笑非笑的臉。
“殿——”陸儼亭張口欲言,就見她皺著眉頭,抬手拍了拍他的頭。
“你克服一下好了。”駱淮鄭重其事道,“你不是受傷了麼?對自己好點吧。”
“……”
*
陸儼亭越來越深刻地意識到,自己偽裝重傷這步棋,似乎失策了。
駱淮實在太忙。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有時去州府衙與那位姓李的知州議事,有時去城西粥棚親自盯著施粥,據說她到場的那些早晨,領粥的隊伍都比平日安靜些。
還有巡視城防、和前來反映情況的里正、戶部主事核對賬目……
雖然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已經堂而皇之地住進了她下榻的院落。
但每次他想跟著她去一同議事,都被她殘酷地拒絕了。
美其名曰“要他好好養傷”。
還有一句更讓他無法反駁的:“我現在的身份是以朝廷名義前來賑災的宣撫使,而你,現在上了朝廷釋出的通緝名單。”
“給我低調點,別讓李知州難做。”
陸大人怒了。陸大人無言以對。
他只好麻木地靠在床頭,每日暗暗用目光勾勒她出門時的背影。
今日她已經走到門口,卻不知為何又轉過身來。
他抬起眼,見她走回床前,俯身親了親他的眉心:“好好睡。你不是每日都睡不醒麼?這些天可以睡個夠了。”
陸儼亭冷笑一聲:“臣多謝鎮國公主殿下體恤。”
又來“臣”這一套了。公主眉梢微挑,對他的感謝照單全收,“駙馬知道就好。”
說完乾脆利落地轉身推門而出。
*
駱淮到了州府衙,還沒落座,李知州就愁眉苦臉地迎了上來。這位五十來歲的老臣,這些天因旱災事務操勞,整個人瘦了一圈。
“殿下啊……”他長長嘆口氣,又開始倒他的苦水。
粥棚每日消耗的糧食遠超預期,城外聚集的流民越來越多,本地的富戶和糧商見糧價飛漲,越發捂著糧食不肯出手,州府的存糧按目前的消耗速度,最多還能撐十天。若再沒有糧食接濟……
駱淮擰著眉心聽著,心裡也在飛速盤算著。
臨行前她從戶部支領的那批賑災銀兩,一路花銷下來已經去了小半,從京城帶來的首批糧食也已分發了大半,向朝廷請求調糧的公文發出去好幾日了,至今沒有任何迴音……
正有些一籌莫展之際,突然聽見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年輕師爺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帽子都歪了:“公主、大人!!外面來了幾輛大車,好多糧食!還有銀子!”
李知州霍然起身,差點帶翻了椅子:“甚麼?”
眾人呼啦啦湧出州府大門,便看見幾輛蒙著厚油布的騾車正停在外面的空地上,車轍深深陷進土裡,顯然載的貨物極為沉重。
為首押車的是兩個探頭探腦的年輕人,一見到被眾人簇擁著的駱淮,兩人眼睛同時一亮。
他們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前來,紛紛抱拳行禮:“公主!”
這兩人……喚她口吻如此熟稔,但駱淮確信自己從未見過他們,她疑惑地眨眼:“你們是?”
“回公主,小的叫陸叄!”左邊那個嘴快些的搶先答道。
“小的叫陸伍!”右邊那個緊跟著接上。
駱淮聽到 陸這個姓後,嘴角就是一抽,似乎有些明白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把事情交代了個大概。
陸儼亭離京以後,被朝廷通緝的訊息傳開之前,陸家老小就已經接他的指示,提前收拾細軟分批南下,遷回了江南祖籍。
“臨行前,按公子的吩咐,將各處能調動的存糧和現銀集中起來,走水路轉陸路,一路運往涼州。公子說了……”陸叄撓了撓後腦勺,“全都捐給殿下,聽憑殿下處置。”
駱淮:“……”
所以這些糧食和銀子,都是從陸家的私庫裡調出來的?
“哎呀!你們陸家……真是,門風清正,高義薄雲!”李知州卻又驚又喜地上了前。
他在一旁聽得真切,上前握住陸叄的手使勁搖了搖,“老夫替涼州百姓,替這滿城的饑民,多謝壯士們,多謝你們公子!”雖然,他並不知道這個“公子”是誰。
陸叄被他搖得頭都暈了,忙不疊退開半步,嘟囔道:“不不不,我們只是聽公子命令列事的……”
李知州激動的情緒無處安放,於是又轉頭去握陸伍的手……
不知不覺中,府衙門口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
糧車進城本就惹眼,一路跟過來的好事者已將訊息傳開了,說是京城來的那位公主,不知從哪兒變出了幾大車糧食,就停在州府門口呢。
人群越聚越多,交頭接耳,指指點點,神色驚喜好奇與期盼皆而有之。
鬧哄哄之際,門口又出現一人。
陸儼亭步履穩當地從街角走過來,看不出半分重傷未愈的模樣。身上那件半舊的衣袍,卻硬是被他穿出了幾分閒適從容的意味。
李知州怔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
竟然是這個陸家啊?
他趕快鬆開陸叄的手,快步迎上前去,重新鄭重地行了個禮:“陸大人!老夫有眼不識——代涼州百姓,多謝您的高義!”
其實最初,他得知此人竟然被公主收留後,是有些不舒服的。
畢竟,通緝令已經分發到了各州府。自己遠離京城多年,對中樞的複雜局勢不甚了了,只知道皇帝肯派自己的胞妹親自來涼州賑災,已是莫大的重視,因此也一直盡心配合,不敢有半分懈怠。
只有偶爾心裡會泛嘀咕:公主怎麼肯收留朝廷通緝的要犯呢?這不是,打她皇兄的臉嗎?
可現在……算了。
誰能給涼州百姓送來活命的糧食,誰就是涼州的恩人!至於朝廷那邊的事,那是天家自己的家務事,他一個地方官,管不了那麼多。
他再次開口,又醞釀了幾句感激的話。
但陸儼亭卻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他熱情的雙手,轉過臉,目光凝了一旁抱著臂靜立不語的駱淮片刻,輕柔開了口。
“李大人若要謝,便謝公主吧。陸某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殿下。”
李知州聞言,迷茫的目光在他們二人盤旋了許。
陸儼亭便在這滿街百姓的好奇注視下,微微一笑:
“這些天,由於養傷的緣故,一直忘記向諸位自我介紹了。在下是鎮國公主的駙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