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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夢 這世間,真的還有人像哥哥一樣,願……

2026-05-23 作者:薊荷

第41章 夢 這世間,真的還有人像哥哥一樣,願……

駱淮次日醒來時, 天光微亮。

她覺得自己好像夢見了甚麼……醒來的時候,心跳平緩和煦。

哦,彷彿身處一個極其安寧的場景, 流水般 的箏音清亮悠遠,穿過皇城,越過雲朵, 最終落在她的枕前耳邊。

是陸儼亭啊, 她想。

只有在夢裡, 他才能這樣寸步不離地跟著她。

不過他現在已經離她千里之外了。

她望著驛丞房頂上的橫樑發了會兒呆,不得不說, 他還真的甚麼都會啊,握筆時寫得出驚世策論,撫箏時能令聞者忘俗……

當然,還有彎弓持劍的時候。

那樣的他不多見。猶記得她及笄後不久, 參加一場皇家秋獵, 見他輕描淡寫地一箭貫穿百米外的赤鹿,方知年少慕艾究竟是何滋味。

駱淮思忖著, 等她到了涼州安頓下來, 不如就給他寄封信吧。

外面傳來一陣騷動,打斷了她的沉思。

先是兵器碰撞的聲響, 接著護衛低沉的呵斥聲響起:“你是誰?甚麼人——”

駱淮撐著床沿坐了起來,凝神靜聽。

片刻後腳步聲漸近,校尉隔著門板低聲稟報道:“殿下。屬下在驛站後門發現了一個可疑人物,不敢擅自處置, 特來請示。”

“甚麼可疑人物?”駱淮問。

“一個年輕男子,衣衫襤褸,身上帶傷。問他甚麼都不說, 卻只在這一處遊蕩。瞧著不像尋常流民,那身手……不簡單,屬下的人費了些力氣才將他制住。”

身手不簡單?駱淮心裡隱隱浮起一個猜測,但又覺得不太可能。

她沉著眉毛思慮了片刻,還是披上外衣起了身,跟著這位陳校尉來到驛站後門。

入眼是一片荒蕪的土坡,兩個護衛手持長槍,正警惕地看著牆角蹲著的人。

那人穿著一身不知從哪撿來的破舊粗布衣,垂著頭看不清面容。

駱淮走近兩步,神色便古怪起來。越看,越覺得面前的輪廓眼熟。

但她怎麼也想不到,失蹤了這麼久的人,會出現在這裡。

猶豫了會,駱淮還是不確定地喊道:“……宗姚?”

那人猛地抬起頭。

沾著塵土的臉露在晨光下,看樣子消瘦了不少,正是失蹤了許多時日,音訊全無的宗姚!

“居然真的是你?”

駱淮蹙眉,又上前了些,“你怎麼在這裡?你前些天都去了哪?”

宗姚嘴唇動了動,眼睛躲閃著四處亂看。

駱淮心裡大奇,如今的宗姚,眼裡居然能表露出如此複雜的感情?

“……因為屬下失職。”宗姚低聲說,“殿下吩咐屬下看守容妃,屬下卻中了她的暗算,致使殿下身陷險境,屬下無地自容。”

駱淮愣了一下,他這是甚麼話。

“你是因為覺得沒有做好本宮吩咐的事,”她眯起眼,荒謬地問道,“覺得無顏面對本宮,才就此消失?”

問出口的當下,她就把自己說笑了。

但宗姚卻猛地埋下頭,不發一言。

駱淮:“……”

這樣的想法,果然是宗姚這樣的木頭疙瘩才能有的。

她無言了會又問:“那你又怎麼出現在這裡的?”

“……屬下老家就是涼州。從京城一路往西走了許多天,沿途聽說殿下被派來西北賑災,屬下……忍不住,便跟了過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實在……無意衝撞殿下儀仗。”

駱淮站在原地,簡直不知道該說他甚麼好。

過了好一會兒,她無可奈何道:“你知不知道本宮後來派人找了你多久?京畿附近都翻遍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還以為你被容妃滅口了。”

何況這件事也怪不了他。餘清榮能有這樣的東西,事前誰知道啊!

駱淮後來讓人去那間關著餘清榮的房間取了藥粉殘跡,交給張院正檢查過。

這藥粉大概是容妃家傳秘物,遇酒則化,無色無味,能讓吸入者迅速昏迷。

且此藥還有一個隱秘的特性,若吸入者此前並未經歷過男女之事,則僅是昏迷,醒後並無大礙;但若已然破了身,藥性便會催動體內氣血,生出燥熱迷亂之效。

駱淮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心想這餘家的門風還真是深不可測。

此刻見宗姚攥緊了垂在膝上的手指,她嘆了口氣。

畢竟也是幫她埋過屍的人。

“行了,別在這兒蹲著了,後廚應該還有熱粥,去吃點東西,收拾收拾,跟著隊伍一起走。”

既然遇到了,乾脆將他收編也無妨,反正人手不嫌多。

駱淮習慣性地開始排程:“本宮暫且赦免你離守之過。以後,你就跟著陳校尉吧,幫他打點下手,雖說是從頭開始,但以你的本事,總能出頭的。”

宗姚抬起頭,聽著公主的聲音持續響在他頭頂。

立夏已過,還是清晨便已經悶熱起來。陽光落在她的鼻尖上,沁出細細的汗珠。

她的容貌和周圍這片蒼黃枯寂的景色實在格格不入,他忽然覺得有點刺眼。

最終他還是緩緩站起身來,沙啞地回答:“……是。”

*

千里之外的京城,紫宸殿。

殿內角落置了好幾座冰鑑,去歲冬日貯藏的冰塊已然被取出來,殿內涼意沁人,與外頭的灼熱判若兩個世界。

駱靈均倚靠在鋪著竹簟的軟榻上,幾個宮女跪坐在一旁替他打扇,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駱淮一走,整個朝堂都安靜了,他也從未如此輕鬆自在過。

也不必在她的目光注視下,感覺自己像個坐在龍椅上的擺設。

“陛下今日也不上朝麼?”

身後傳來輕柔的聲音。

容妃穿著一件薄如蟬翼的煙紫色紗衣,款款走到他身邊。

拜陸儼亭的那三言兩語所賜,她即使被放了出來,大理寺的諸位大人仍然覺得她十分可疑。

可那又如何?陛下那樣力保她,說查無實據,那便是查無實據。這點,她也並不心虛。

但是……容妃咬了咬唇。表面上她全須全尾地出來了,但實際上也並沒討著好,身為皇帝的妃嬪她居然被汙衊通敵,駱淮也沒有如他們所想般身敗名裂。

“不必。”皇帝懶洋洋地說,“內閣不就那點事,朕明日再說。”

他湊近了些,在她脖頸間嗅了嗅,“愛妃今日用的甚麼香?好香。”

餘清榮被他的舉動一驚,下意識偏過頭去。

她明明好久沒用過那個藥粉了。入宮時為了固寵用過一些,但在宮宴上失手之後,她便將剩餘的粉末盡數銷燬,生怕留下痕跡。

可陛下近來對她的親近,似乎比從前更加頻繁。

她總覺得有些甚麼地方不對,但也沒有深想。

駱靈均也沒注意到她的心虛,隨手拿起邊上托盤上擱了好久的密信,展開漫不經心地掃了幾行。

然後他臉便是一黑。

“……甚麼叫鎩羽而歸?”

皇帝咬牙切齒道,“朕派了三撥人。三撥。都折了?”

就是因為那日縱火的計較沒有成功,他才又起一計,把以西北賑災的大義擺在前面,命駱淮離京,實際上派人伺機暗殺。

他本來以為說服駱淮就要好久,卻沒想到她乾脆利落地同意了,著實讓他有點意外。

所以她後面提了那些過分的要求,他也酌情同意了。畢竟,他也沒打算讓她活著到達涼州。

怎麼回事?齊國公府僱的那些殺手,都是吃乾飯的嗎?

“陛下!”容妃在一旁開了口,“臣妾突然想起一樁事來。”

“甚麼?”

“那位殿前司的副侍衛長宗姚,似乎至今下落不明。”

容妃彎著眼睛,一字一句道,“此人曾是長公主的心腹,在她監國期間頗受倚重。陛下派人伏擊屢屢失手,或許就是此人,在暗中護送。”

——宗姚。

這兩個字激怒了皇帝。他怎會不知道宗姚的名字,這就是他被軟禁那麼多天,陰沉沉看守著他的人!做事利索,武功也好。

一想到自己曾被欺辱成那樣的境地,他狠狠一拍竹簟。

“朕會讓齊國公府再多派點殺手過去!”駱靈均陰沉地說,“把他和駱淮,都給朕殺了!一個不留!留在京城的陸儼亭,也得給朕賜死!”

等駱淮死了,一切都會塵埃落定,他能重新掌握權柄……

空氣中的香料氣息混著冰鑑裡融化的水汽,氤氳成迷濛的霧。

殺人……

他感到一陣昏沉的倦意,有些蒙塵的記憶,突然在此時浮了上來。

那夜在父皇的寢殿裡,他的毒解開後,父皇以為他睡著了,又自言自語了半晌。

那些話實在衝擊太大,以至於他在醒來後,選擇性地將它們埋進了記憶最深處。但這些天,記憶的碎片不知怎的竟然開始斷斷續續地拼合起來。

“靈均啊。”父皇蒼老的聲音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朕是殺了很多人。你的那些兄弟姐妹,都是朕殺的。”

“可他們該殺。他們都欺辱過她們母女。怎麼欺負的,朕都冷眼看著呢。只是,朕暫時還不能動他們。朕要用他們,也要用他們的母妃孃家,來穩定朝局。”

“但她死了……一切都晚了!”父皇說到這裡,聲音扭曲到極點,“她居然死了……居然死了!”

“她一定是恨朕吧?恨朕沒有給她公道!她死後的這麼多年,連魂魄都不曾來過朕的夢裡!她一定是不肯原諒朕……”

“所以,朕要殺了那些欺辱過她的人,淑妃,德妃,她們誕下的皇子公主,她們的孃家人……都殺了!告慰她的在天之靈!!”

“陸太師勸朕莫要好殺。朕生氣了,把他流放瓊州。可朕不後悔。”

“其實在朕心裡,只有我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朕和你母妃,還有你和長寧……”

“靈均啊,朕原本想著,不如今夜,我們一家四口一起死了吧。來世投胎到一戶普通人家,也就沒有這些煩惱了。可是你卻……”

駱靈均一骨碌坐了起來。

額頭冷汗涔涔——這,就是父皇準備兩杯酒的原因!怪不得那兩杯酒都是有毒的!

這不是甚麼試探和考驗,景和帝原本便想將他和妹妹兩個人都殺了,然後自殺隨母妃而去!

多麼荒謬的帝王!多麼荒謬的父親!

可是,那時候,他卻為了妹妹,為了如今已然變得野心勃勃的妹妹……喝了本該屬於她的毒酒!

此刻,她還對他坐著的這把椅子虎視眈眈!

她不就是下一個景和帝嗎?

留不得啊!

駱靈均望著面前虛無的空氣,並未關心身邊寵妃花容失色的表情。

他只是無波無瀾地想著:阿淮,父皇原本就是要你死的。

你能活到今天,是因為朕替你死過一次。

你對這件事全然不知情,你怎麼能對這件事全然不知情?

所以,這次輪到你死,也是應當的。

這世間,真的還有人像哥哥一樣,願意為你死嗎。

*

宣撫使的隊伍終於到達了涼州。

一路行來,所見所聞遠比朝廷收到的奏報更加觸目驚心。進入州府後,駱淮顧不上休息,便與隨行的戶部主事一道查閱了州府歷年的戶冊糧賬,又與涼州知府及幾位當地耆老連續談了兩個下午,才基本摸清了災情的底細。

涼州的情況比預想中稍好一些,當地知州算是個能吏,去歲入秋發現雨水偏少後,他便提前開放了部分官倉發放口糧,又組織民力疏浚了境內幾條主要灌溉渠道。

但即便如此,也解不了燃眉之急,駱淮當機立斷,將沿途帶去的第一批糧食先撥出一半,命令按戶籍分發給最急需的老弱病殘,又命戶部主事重新核實州府呈報的災民名冊,防止虛報冒領中飽私囊的情形。

連著忙了幾日,總算把最要緊的幾道政令都發了出去。

這日駱淮腳步虛浮地從知州衙門回到臨時下榻的官驛,心裡還在盤算明日開設粥棚後需要做的事。

但剛到門口,腳步就是一滯。

一個人影背靠著廊柱,墨青色的衣袍上沾染著大片深色的血跡,漆黑的長髮披散下來,她看不見他的表情。

駱淮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幾乎不敢上前。

呆呆地立在原地很久,直到那個人終於彷彿察覺到了甚麼,吃力地抬起了臉。

駱淮終於無法剋制住自己,她飛奔過去緊緊抱住他。

“陸儼亭?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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