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暈紅 原來害羞的也不止她一人。
駱淮卻說:“不。”
陸儼亭動作一頓。他緩緩鬆開她, 低頭看她的眼睛,“為甚麼?”
“你去南疆的時候也沒帶上我啊。”駱淮眼眸一眯,理所當然回答。
“……”陸儼亭被她這句話噎得一時失語, 半晌才道,“這不一樣。我當時是奉命平叛,軍情如火, 不得不去。況且殿下身為公主, 怎好隨軍同行。”
“那不就是了。”駱淮無情地把他的話語一字一句還回去, “本公主也是奉命前往,陸少傅身為朝中文臣領袖, 怎好同我隨行。是以甚麼職位,甚麼名義?”
長久的沉默以後,陸儼亭慢慢答了一個字,“哦。”
“你確實得留在京城。”駱淮聲音低柔, “你用烏勒的東西構陷容妃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之後怎麼圓,還有那些流言的背後主使, 以及張永懷那幫人……”
陸儼亭聽她有條不紊地安排著她離京後的事宜, 不冷不熱地笑了聲。“殿下當真是早已一一算好。”
她要做甚麼,他能做甚麼, 一樣一樣,都思慮得明明白白。
他也明白過來,他方才擔憂的那些,甚麼路上風險, 甚麼流民盜匪,甚麼皇帝可能設伏,她為何全然不在意。
她心裡有一杆秤, 清楚他會替她料理好一切,安排好隨行的暗衛,而她只要安心上路即可。
如此有恃無恐。
“那你也可以拒絕的。”駱淮橫他一眼,帶著點無賴般的理直氣壯答。
說完,感覺自己的下巴被託了起來。
“拒絕?莫非殿下還想過若我不同意,就把這些事交託給別人?”
駱淮默了默,順從地仰著臉,“沒有。只你一個。”
“有也休想。”
“……”
燈燭明滅間,有人輕輕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只是殿下孤身去那種地方,沿途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殿下的衣食起居,公文收發,與地方官接洽的尺度分寸……”
“自然有人跟著我。”他這副“擔心她離了他就活不下去”的口吻,實在令她覺得有趣極了,“隨行官吏、侍衛、太醫,戶部也撥了專人,隨員名單你不都同我一一看過麼?怎麼倒說起這個來了。”
“但他們都不如我可靠,不是麼?”他含怨含怒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這些天我與殿下一同起居,你難道不覺得,我對殿下的侍奉,比之那些……”
“所以你原來不是擔憂我一個人去做不好賑災之事,僅僅是想侍奉我左右?”
她抿著嘴唇才不讓自己笑出聲,“修延,你真的把自己當成我的隨從了?你明明是——”
她突然止住了話頭。
因為陸儼亭的眼神陡然深了些許,正牢牢盯著她。
“是甚麼?”他淡聲追問。
駱淮愣了一下。被他這樣望著,她忘了自己原本要說甚麼。
他現在,又是想問甚麼呢。
是想確認,他現在同她是甚麼關係?還是問,在她心裡他究竟是甚麼。
她蹙起眉頭,有些茫然地看著他,突然意識到這麼多年,即使已然如此親密,她也從未對他說過一句正經的情話。
所以……
駱淮認真地冥思苦想了起來。
她只單方面對他宣佈要同他成婚,但只簡要籌備了些許,沒昭告過天下,皇帝那邊也沒同意。何況被這場變故一攪,婚期也不知要拖到甚麼時候。
所以,他也不能算作她的駙馬。
那……愛人?
可這個詞似乎太鄭重了。
鄭重到同這個場景格格不入。況且從她的嘴裡說出來,是不是……會讓他太得意了。
她放掉了腦中這個想法。
當然,毫無疑問,他是對她非常重要的人。
現在,他們之間的利益也已經牢牢相關,密不可分。她讓他留在京城,何嘗不是一種風險分散。萬一她路上出事,好歹還有他在外面可以周旋營救,若兩人捆在一處被一網打盡,那才是真的全盤皆輸。
她並非不識好歹的人。他教她讀書畫畫,送她名貴古琴,肯為她弒君,肯為她承受非議罵名,還為她構陷後宮妃嬪……他比血親還妥帖地照顧她,不論是白日還是夜晚。
他是甚麼呢?
駱淮腦子一抽,脫口而出:“你是和我緊緊相連的人啊。”
話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
氣氛不知道為甚麼,變得微妙起來。
燈火下,兩個人背對著背坐著,各自誰也不看誰,手頭胡亂翻著一卷書。
彷彿方才那句話,其中一個人並沒說過,另一個人也沒聽見過。
駱淮低著頭,臉如火燒,盯著面前墨跡淋漓的紙頁,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說完那句話後,她就立刻跳下了他的腿。
她怎麼在不是床榻的地方,說出這種話啊!還是在夜深人靜,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
她都懷疑陸儼亭已經覺得她是在故意撩撥他了。
蒼天啊,駱淮發誓她並沒打算這麼做。她伸直了現在還有些痠痛的腿,裝模作樣地又翻過一頁書。
門外傳來陸七小心翼翼的詢問聲,她這才如夢初醒。
“公子。夜已經深了,宮門也下鑰了,您看是不是……”
駱淮迅速跳了起來。
“我、我先走了!今晚的事,就按我們商量的辦!”
說罷也不等他回應,便提起裙襬準備開溜。
跑過他身邊的瞬間,她腳步緩了緩,竟然瞥見他清雋輪廓分明的側臉,似乎,也有一抹可疑的暈紅。
駱淮:好耶!
原來害羞的也不止她一人。
她心裡雀躍了些許,又恢復了原來的速度,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枕——”
陸儼亭張了張嘴想拉住她,但只感到了她袖口飄過的風。
他無言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裡,嘴唇不由自主地彎了一下。她急著走做甚麼啊?也不等他一道回去。
陸七目瞪口呆地在門口看見公主,正顫顫巍巍地行禮起身,公主便溜遠了。
然後是……公子走了出來。
陸七跟在陸儼亭身後,一路出了宮門。路上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沒忍住問道:“公子……聽說公主要去西北賑災?”
陸儼亭嗯了一聲。
“啊?”陸七的聲音垮了下來,小心翼翼猜測道,“那公主不會讓您留下來吧?”
隱約聽到公主的只言片語,似乎就是那個意思。
陸儼亭抬起了眼,沒有說話。
陸七被他的神情看得有些發毛,後背涼颼颼的,結結巴巴問道,“公子……怎麼了?”
陸儼亭上了馬車後,慢慢開了口。
“陸七,你覺得,我應該聽公主的嗎?”
“啊?當然……應該聽吧。”陸七愣了一下,小聲回答。
心裡想的其實是:難道還能不聽?
他都跟了大公子這麼多年了,每次公子黑著臉回家,他就知道是被公主殿下氣著了。
可那又如何,之後的事實證明,不論公子怎麼生氣,都還是老老實實地按殿下的要求去做了。
大約,就是因為對殿下一直言聽計從,所以才沒有失去殿下歡心吧。看,今日殿下還來內閣看公子呢,這就是很好的證明。
但馬車裡,陸儼亭毫無情緒地淡笑了一聲。
“當然聽?當然不聽!”
就是因為事事都聽她的話,他近水樓臺都沒得著月,如今淪落到這樣的地步。
*
風沙颳起的時候,駱淮已經在路上好幾天了。
宣撫使儀仗一應俱全,戶部派了兩位主事隨行核算賬目,太醫院的張院正親自前來,護衛是劉尚書親自舉薦的,據說曾在西北戍邊多年,熟悉地理民情。加上文書吏員,隊伍不算浩蕩,卻也稱得上齊整。
隨行的還有屠蘇和雪芽,她們兩個自幼在宮中長大,雖不是那種嬌滴滴一碰就碎的性子,卻也從未見過這等荒涼的景象。
但看到駱淮每晚在驛丞騰出的房間裡批閱文書到深夜的精神頭,心裡都不由得生出幾分由衷的佩服。
這日傍晚,隊伍在一處偏僻驛站歇下。
用過晚飯後天色已經黑透,窗外是陌生的荒野,風聲嗚咽。
雪芽正在給駱淮梳頭,聽到窗外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聲響。
“殿下……這是甚麼聲音?好嚇人!”咚咚咚的,像是重物落地,又像是甚麼東西在撞擊,實在讓人心裡頭發毛。
“地處偏遠,有一些山野動物也挺正常的。”駱淮也聽見了,但鏡子裡的她面色毫無異常,“野兔啊,獾子啊,大概是撞進陷阱裡了吧。”
“公主好厲害。”雪芽立刻說,“奴婢都沒見過獾子呢。”
駱淮:“……”
她也是瞎謅的,如果如實跟雪芽說,這大約是她皇兄派來的殺手……
雪芽估計要嚇的睡不著覺了。
問題不大。除了隨行的那三百護衛,陸儼亭必然也會派了暗衛跟隨她。以他的眼光,隨便挑幾個好手過來,就能保她一路平安了。
此刻,一里之外的荒僻山坳。
黑衣蒙面的人影正單膝跪在地上,他身上的夜行衣被利器劃開了數道口子。
殺手被拖了一路,此刻大口喘著氣,終於吐出一口暗紅的血。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那個同樣蒙著面只露出一雙眼睛的人。
“你……你是甚麼人?”他一邊咳嗽一邊不可置信地問,“這隊人馬……是鎮國公主的宣撫隊伍……我接單的時候……沒人告訴我,會有你這樣的高手藏在裡面……”
那人沒有回答,只上前一步,劍尖挑開對方蒙面的黑布。
一張平平無奇的臉,不是他認識的人,也不是官府的懸賞簿上有名號的角色。
看來只是個收錢辦事的中間人。
男人不耐煩地撥出一口氣,劍尖繼續下移,劃開殺手領口的衣襟,露出裡面貼身藏著的一小卷蠟封密信。
他彎腰拿了密信塞進自己懷中,隨後手腕一轉,長劍往垂死之人的胸口一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