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陽關三疊 你去哪裡,我都想要跟著你一……
她再次醒來。
耳邊是叮叮咚咚的絃樂, 清亮婉轉,如山澗溪流。
駱淮神為之一清,她唰地坐了起身, 拉開薄如蟬翼的紅簾。
視線不遠處,那人一襲長髮披散及腰,身姿挺拔, 正信手撥弄著琴絃, 流水般的音調傾瀉而出。
他身前那把古琴式樣古樸深沉, 不是那把她從未彈過的“金縷衣”,還會是哪把。
這琴躺在漱玉齋壁櫥底下都吃灰了不知多少年……但怕是被修整公主府的那幫人誤解了, 還以為她珍愛這把琴捨不得彈,這段時間收拾東西,還記得把這把琴運過來。
駱淮靠在床邊聽了半晌,在他一個轉音處才開口問道:“這是甚麼曲子?”
一說話, 才發覺聲音竟如此沙啞。
琴聲戛然而止, 陸儼亭回過頭,瞧了她許久才答:“《陽關三疊》。”
說完便放下撥絃的手, 起身朝她走來, 還揶揄道:“我記得,當初明明教了殿下很久。”
哦, 那首啊。
駱淮摸了摸鼻子,“那我沒學會嘛!我的手指都弄傷了……”
那時她才十多歲呢。為了讓那些看不起她的兄弟姐妹對她刮目相看,也為了在太后壽宴上露臉,她跑去求剛考上探花的陸儼亭, 命令他給她找來一把最好的琴。
不知不覺,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
駱淮重新躺回柔軟的錦被中,身上已被清理過, 清爽安適,只有微微的痠軟。她翻了個身,望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這個夜晚似乎格外漫長。
“等明日……”
陸儼亭卻也在這個時候不緊不慢地啟唇,“殿下可終於醒了。都睡了一天了。”
哈?
駱淮眼睛瞪大,忘了剛才要問甚麼了,“你說甚麼?”
原來不是這個夜晚長,是她睡過了頭……
“準確來說,是一天一夜。”他嘴角一彎,頗覺有趣地搖頭,“殿下不是說‘還要’麼?才要了多久,又睡過去了,怎麼叫都叫不醒。”
駱淮:“……”
聽他這語氣,竟然還有點惋惜?
她迅速把頭藏進被子裡,避開他那帶著笑意的目光。
即使以她這副膽大妄為的性格,也會因為回想起自己一上頭居然說過那樣直白的話,感到尷尬。
她的聲音甕聲甕氣地從被子裡傳出來,力圖把所有責任全推給他,“還不都是你害的!”
陸儼亭低低笑了聲,在她身邊一坐,輕輕拉下她蒙在臉上的被子。
公主側著臉背對著他,露出耳後那顆小小的硃砂痣,與她臉頰上的薄紅幾乎一個顏色。
他移開視線,拿起邊上一直溫著的茶盞,“渴麼?”
駱淮猶豫了下,還是慢吞吞坐起身,就著他的手,一口氣喝完了整杯溫熱的茶水。
等她喝完,他又專注地為她擦了擦嘴角殘留的水漬。“餓麼?我讓廚房做了碧粳粥,配了鵝掌和幾樣清淡小菜。”
“我還要吃蟹粉酥。”她立刻提出要求。
“哦,這個也讓他們順帶做了。”他點點頭,像是早有預料,“想著殿下這時候也該醒了。大概再過一炷香,他們就會送來了。”
他平淡的語調,加上他這般妥帖的行為,駱淮方才那點不好意思便也消失了,心安理得地靠回軟枕上。
直到陸儼亭把空杯一放,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嗯,是我的錯,不該勾引殿下。不過,殿下當真一直是清醒著的?”
!!
駱淮乾咳了聲,迅速轉移話頭,“我睡著的時候有甚麼重要的事情嗎?”
“容妃暫時被收押在掖庭,等候徹查。”陸儼亭也不拆穿她,順著她的意思一一答了,“屠蘇和雪芽我已安排送出宮,如今就在府裡,方才還來問過安,見殿下未醒便退下了。還有,殿下的那位宗侍衛……”
他一頓,“還是沒有找到人。我已讓陸七在京畿一帶暗中查訪,但至今尚無訊息。”
自從容妃從公主府逃出那夜,宗姚便不見了蹤影。
哎。如果宗姚一直跟在她身邊,是不是容妃就不會這麼容易暗算她?
“哦,還有一件事。”陸儼亭低眸望了她一眼。
他輕描淡寫道:“陛下讓人傳了口諭。”
“讓殿下擔任西北賑災宣撫使,不日離京督撫災務。”
駱淮抬起頭,聽陸儼亭複述了一遍口諭的內容。不外乎是她監國多時,已有理政經驗,又素有威望,正可前往安撫民心,穩定局勢。
“……不過口諭而已,尚未正式擬旨用璽。就算真的下了旨,內閣也可以用封駁權退回。”
“……殿下。”陸儼亭說完後見她表露沉吟之狀,心頭一震。他聲音又沉了許,“您不會不清楚,他不安好心吧。”
窗外夜色依舊濃稠。
她與他對視了很久。
“假如我知道,”駱淮終於說,“但還是想去呢?”
*
次日,屠蘇來通報時,駱淮正在窗前整理衣袖。
“殿下,有人來訪。”屠蘇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響了起來,側身露出身後的人影。
駱淮愣在原地。面前是一位鬢髮霜白的貴婦人,身後跟著的是駱淮從小就熟悉的貴嬤嬤。太后居然親自出宮來了她這裡!
“母后?”駱淮詫異地脫口而出,就要上前行禮。
但太后直接伸手摟住了她。
“長寧!長寧。”謝太后急急喚了她兩聲,撫著駱淮還沒來得及打理的披散頭髮,“哀家聽說,皇帝要派你去西北?”
駱淮嗯了一聲。
“是因為那些傳言?那不都是誤會嗎?”謝太后緊緊皺著眉頭,“而且現在那餘清榮已被收押,嚴加審問。”
“何況皇帝……”她頓了頓,還是輕聲說,“阿淮,母后不信,如今以你的能力,真的擰不過皇帝?他如果一意孤行,你難道就不能——”
太后沒再說得更深。她畢竟年紀大了,對前朝那些複雜的局勢與算計僅能模糊地感覺到一個大概。
駱淮不說話。
母后前段時間也來長樂宮尋過她一次,是在流言盛囂塵上的時候,還說,如果擔心那些風言風語,就住到慈寧宮來,看誰敢動她分毫。
現在,居然還支撐著身體,出宮來尋她。
母后沒有親生子女,自駱淮被記在她名下後,便視如己出。後來皇帝登基,她又默默地退居慈寧宮,深居簡出,平日裡只知道燒香禮佛,祈求國泰民安。
她自然也不知道,慈寧宮裡那個用來堆放舊物,幾乎無人踏足的偏僻暗室,曾被自己用來關押過容妃。
駱淮垂下眼,斂去眼底神色。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她都深陷於怨恨與掙扎之中。
她恨父皇輕易拋下了母親,恨宮裡那些勢利的妃嬪太監欺凌自己,恨那些異母的兄弟姐妹能得到父皇的寵愛,恨與她同母的哥哥因為是皇子得以早早被妃嬪收養,不用體會她這種無依無靠看盡眼色的童年——她恨這個世間。
可是,為了活下去,她也只能笑意盈盈地對著他們,扮演天真活潑的小公主。
越扮得多,她便越覺得厭煩。
她想,遲早有一天,她要以自己的本來面目見人……
有時她甚至認為,除了陸儼亭,這世上所有人都是虧欠她的。
但即使是陸儼亭,如果他惹她生氣,她也會怨恨他個幾天半個月。
但其實她能以這樣的身份出生,已經是……非常幸運了。
她想起這些天看到的那些關於西北災情的密報,想到自己當初,僅僅只是因一時激憤不願和親,才立志想要爭奪那個位置。
她第一次感到自己聲望提升的時候,便是在與北戎使團交接的那個清晨。
而更遙遠的地方……那些她從未踏足過的土地,那些她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地方……
她又想到自己一母同胞的皇帝默許流言在坊間蔓延,想到她這段時間與他的那些爭鬥算計。
底下那些真正在生死線上掙扎的百姓,其實並不會在意那把龍椅上坐的是誰,上位者是怎樣扯頭花般地爭權奪利著。
鎮國公主笑了起來。
“母后,長寧不能。”她從養母懷裡出來,聲音輕柔篤定,“因為,我是自願前去的。”
*
幾日後。
駱淮從紫宸殿輕車熟路地走出來,天色已經黑透了。
自從那日以後,這是她第一次進宮。
她方才噼裡啪啦提了一堆要求,當然又把皇帝氣了一通。她振振有詞地要求,此番前去,隨行人員需由她自己挑選,沿途驛站皆受她調遣;調糧、防疫、安置流民諸事,皆由她臨機決斷,不必事事請旨,諸如此類……
皇帝被她堵得啞口無言,最終沉默著一一應允,把她趕了出來。
駱淮步子一轉,踏進內閣值房。
裡面還是隻有陸儼亭一個人,他正埋首在一份公文裡,聽到聲音頭也不抬。
駱淮走近,文書字跡是他那一貫清峻沉凝的風格,看來那些有關清丈田畝和科舉改革的新政,仍然在穩步推進當中。
她正欲細看,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殿下不知道去了有甚麼後果?”他聲音冷冷淡淡,望著她的目光卻灼灼,“路途遙遠艱辛,且沿途並非太平之地。”
他的手能把她的手腕一整個圈住,力道一分分地收緊,“殿下是連手指破了點皮都要怪罪琴的人,當真受得了那西北的風沙與顛簸?”
“西北並非京城,一路上要經過多少險要關隘?若路上有人設伏,殿下如何應對?怎樣應對?您與皇帝已徹底撕破臉,他既然敢派您去,就不會讓您順順利利地回來。殿下真的想不到這一點嗎?”
陸儼亭的語速比平日快了許多,說話幾乎不帶停頓。但駱淮只是安靜地聽完,只眉梢微微動了動:“我都知道啊。”
她這副無所謂的態度,讓他沉默了一瞬,突然猛地伸手,將她往懷裡一帶。
駱淮不意他有此舉動,來不及反應,整個人便坐進他懷裡。
青年緊緊攬著她的後腰,將她箍在懷裡,開始一一歷數她曾讓他做過的事。
“世家已削,權柄已收,惡名我背。”
“殿下要我做的,我都做了。”
他下巴牢牢地抵在她的發頂,“所以,這次輪到我提請求,殿下捨得拒絕嗎。”
“你去哪裡,我都想要跟著你一起去。”
作者有話說:今天出去玩了,晚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