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紅帳 不夠。
“……”
陸儼亭伸手, 將她胡亂扯開的衣襟重新攏好。
駱淮有些不滿地哼了聲,抬手就要開啟他的手,但肌膚相觸的瞬間卻情不自禁地顫抖了下。
他的手指居然是冰冰涼涼的, 這為她帶來一陣舒適的涼意。
駱淮止住了動作,轉而開始把玩他修長的右手,十指相扣又分開。
“你這麼緊張做甚麼?你又不是沒看過。”
陸儼亭無可奈何地笑了笑。
他也不是不通醫理, 自打那年她給他灌下那杯酒後, 他便在私下研讀醫書藥理, 以防下次又上她的當。後來他也常從張院正那裡取藥,對大部分的病症藥性都略知一二。
此刻見她此刻情狀, 他怎會不明白。
容妃,居然真的敢給她下那種藥……
陸儼亭一動不動,駱淮卻已經有了下一步動作。她手臂攀上他的脖頸,在黑暗中仰起頭尋找著他的嘴唇。
“……殿下。”他偏頭, “我不能……”
不能這樣, 在她不清醒的時候……
“你能。”她的唇擦過他的鼻尖,即使是蜻蜓點水的一吻也讓他喉結難耐地滾動, “我允許!”
陸儼亭低下了頭。
指腹拂過她飽滿的唇珠, 他忍不住想問她“那你知道我現在是誰嗎”,話到嘴邊又覺太過可笑。
馬車恰在此時一停。
陸七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來:“公子……到了。”
他陡然清醒過來, 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將幾乎掛在他身上的她稍稍推開了點,然後重新將她橫抱起來,下了馬車。
夜風拂面, 駱淮從他肩窩中抬起頭,望見面前“鎮國公主府”字樣的匾額。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陸儼亭卻似渾然不覺般徑直走了進去。
入眼燈籠高懸,所過之處皆是紅綢纏繞。她被他腳不沾地地抱著, 來到那處引了玉泉山活水建成的溫泉池旁。
陸儼亭在池邊蹲下,小心地將她放入水中。溫熱的泉水漫過她的身體,瞬間包裹住她燥熱的肌膚。
“殿下乖。”他手背輕輕碰了下她的額頭,眉頭微微舒展了許,“再在這裡泡一會就行了。”
駱淮莫名其妙地浮在湖裡,見他立在岸邊清淡如松的身形被霧氣燻得有些模糊,她突然反應過來。
哦……
這一路上,他都以為,她中了藥?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上心頭,她突然感到額 外放鬆。
他陸修延還真是正人君子坐懷不亂啊?他們早已定情,早已有過肌膚之親,他竟在這種時刻,都不肯碰她一絲一毫?
她於是惡劣地伸出手——
將岸上那個清冷淡漠面上毫無波瀾的青年,猝不及防拖拽進她所在的這片無邊溼熱之中。
他被迫覆下來的身影,便像那年一般。
皇帝的大婚夜,她把他扶進廂房,看著他那張英俊從容的臉上漸漸泛起潮紅,呼吸急促紊亂。
她緊張地去解他緋紅官袍的繫帶。
但越是慌亂,就越解不開。她索性用力一扯。
接著就在自己曾經模糊想過,此刻又親眼所見的景象面前看得呆住了。
她的熱血從耳根蔓延到臉頰,但還是遲疑地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胸膛。
“唔……”陸儼亭雖雙目緊閉,但卻蹙了眉。
是被她捏痛了麼?
她不知道,但她也不想去追究了。
他的面容像有魔力般,明明喝下那酒的人是他,可是此刻,她卻也……
不是不知道他是甚麼樣的人。
京城裡,人人提及陸家大公子,皆要讚一句光風霽月,芝蘭玉樹。
但她從宮女太監那挖出的閒談,或是在父皇活著時,她表現出一副天真活潑的模樣路過上書房,偶爾聽到的朝臣們只言片語中,有關他的評價,都是忍不住苦笑著搖搖頭,“不愧是陸大人……”
“菩薩面,羅剎心。”
“一邊面不改色地將政敵逼至絕境,一邊還是那副絕好的風度……”
她聽得很歡喜,她就是會迷戀上這樣的人。
而素來都是這般從容不迫盡在掌握姿態的人,此時卻因為她,露出這種模樣。
她的身她的心,都感覺到血液愉悅地奔流,逐漸蔓至四肢百骸。
他是這樣美麗,這樣脆弱,又這樣位高權重。
皇兄登基後必然會更加倚重他。他如果記仇的話,必定對她的拋棄心懷怨恨吧?真不知道,等權勢更盛之後的他會做出甚麼事來。
雖然她已經是長公主了。
那麼如果她再往高處走一點,他是不是就沒辦法對她……她是不是,就可以完全掌控他?
她被自己這突然冒出來的奇思妙想激動得渾身發抖,三千長髮散落在他的胸前,下意識就想去吻他。
可腰卻在此時,被一雙手牢牢地固定住。
她對上一雙幽暗混沌的眼睛。
陸儼亭不知甚麼時候睜開了眼,雙眸莫測難明,彷彿要把她整個人吸進去,“……枕流。”
他躺著,她跨坐在他身上,坐著的人本該居高臨下,可壓迫感卻是躺著的人給予的。
他的力道箍得她生疼,並且毫無鬆手的意思。直勾勾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緩緩移到她半敞的衣襟處。
她被他這樣的眼神看得發惱,腦中一片空白,乾脆俯身將嘴唇貼了上去,堵住他未盡的話語。
下一刻,天旋地轉。
陸儼亭翻了個身,重新吻住了她。兩個人的體型差距顯露無疑,他肩寬腿長,肌肉賁張,修長寬大的手將她緊緊包裹著,引導著她去解他剩餘的衣帶。
他現在,絕對不是清醒的。
不然,不會像現在這樣,連親吻都帶有純粹掠奪般的味道。
兩個人的唇舌都在胡亂地撬開對方的牙關,四片嘴唇分開又重逢,隨後一路往下,漫過她的脖頸。
天啊,天啊。原來,這種事是這種感覺嗎?
意識模糊的間隙,她的手臂自覺環緊了他的脖子。
-
“……輕點掐。”
陸儼亭吃痛蹙眉,容妃到底給她下的是甚麼樣的烈性藥,從溫泉到寢間這麼多回,她都顯得亢奮十足。
公主府內寢昏黃的燭光下,她的髮絲黏在汗溼的頰邊,紅月中的嘴唇微微張合。
她與他此刻緊密相連,她靠在他懷裡時,又是那樣脆弱柔軟。
但他卻覺得,她的生命力從未像此刻這般,旺盛磅礴,鮮活熾烈。
她已經站在了高處,睥睨眾生。
也因此,承受著最刺骨的辛苦。
自古以來帝王之路便是孤絕之路,她必然要經受千萬人的審視、質疑、攻訐。
她既然有這個心,他又怎能不幫她。
她是連他對她的心,都捨得猜疑權衡的人。
當初,她居然懷疑,他將他們二人關係有意傳出去,是為了保住陸家不被清算。
她竟會如此想他!她不信任他!
她果然深諳權斗的精髓,懂得制衡,懂得猜疑,懂得先發制人——或許,她生來就該是一位君王。
他毫無辦法。他無法自證。他只好盡他所能輔佐她。
那段時間與她的針鋒相對,從來不是真的要阻攔她。
朝堂爭辯,是逼她自己完善政令,長篇奏疏,是引導她思考更周全。
她學得非常快,很快便能舉一反三。她甚至懂得利用他們二人獨處的傳言,將賬本之事揮灑出去,用以達到自己削減世家的政治目的。
他怨恨過,也難過過。
——直到他回了陸家後。
那日他正好休沐,聽到陸七來報,說齊國公世子陳峻多次來訪,言語中都是想找陸二小姐問明白當初退婚之事。
陸家攔了幾次,他仍然堅持不懈,陸蘅不勝其煩。
陸儼亭首肯之後,陸蘅請他進了門,在眾目睽睽下的涼亭裡,與他當面說清。
“我真的不喜歡你。強扭的瓜不甜,陳世子何必自取其辱?”
陳峻臉色青白交加,上前一步:“為甚麼!總有個理由!是我哪裡做得不夠好?還是你當真……”
陸蘅利落地打斷他,往後退了一步,“沒有為甚麼。”
陸儼亭冷眼看著這兩人相對而立片刻,終於上前。“陳世子,我二妹妹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您請回吧。男婚女嫁,總要兩家情願。強求無益。”
“難道陸家也不願與齊國公府結親?”陳峻張口就道,“陸大人,你既然並非想與長公主作對,那為何不願與我結親?我也是從長公主釋出的第一個有關茶馬司的政令起,就為她立過功勞的人啊!”
“陳世子不若去外面打聽一下,”他語氣淡了許,“‘陸家女在賞花宴上遇到某位公子,方才移情別戀’——傳這話的人究竟幾何?世子敢向陸某承認,這當中沒有您的幾分推波助瀾麼?”
“陸某很好奇,您近日幾次三番來尋阿蘅,究竟是不甘心,還是想讓女方受人指摘,名聲受損,再以大度的姿態前來收尾。”
陳峻神色一頓,終於不再多言。
等他走後,陸蘅長長鬆了口氣,感激道謝。
陸儼亭沒再說甚麼,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留下的那條貼身衣物已被他浣洗了好幾遍,又用熏籠細細燻過,此刻乾爽柔軟地疊放在枕邊。
伸手撫過那細膩的布料,忍不住露出點笑意。
二妹妹根本不愛陳峻,所以才對陳峻如此疾言厲色,對他的靠近只有抗拒。
他的殿下對他,可不一樣。
這樣的道理,他居然現在才想明白。
她每次同他肌膚相親,都是這樣熱烈主動。這怎麼不能證明她對他的愛?
她必定愛他愛得發瘋,就像他對她那樣。
那他還哀怨和氣惱些甚麼呢。她駱枕流,素來就是這樣感情濃烈的人,愛之慾其生,恨之慾其死。而他,已經得到了她這樣的對待。
夫復何求。
他想要見到她……等明日朝會結束,他就要翻窗去她宮裡找她,把她的東西還給他。
名分已經不是他最想要的東西。
他只想留在她的身邊。
……
可是,他之前已經做錯了。
他不該那麼早表露出想要名分的心思。不該在最開始,就自作主張,將他們二人的關係有意無意地傳出去。以至於如今,被有心人拿來當作攻擊她的把柄。
她清醒過來,必定會想明白這一點。
陸儼亭從淨室走出來,將懷裡的少女放在寬大的拔步床上,輕柔地再次噙住她的嘴唇。
不知不覺已是後半夜。
她疲累地沉沉睡去,只能任他打扮。
大紅帳子裡頭,他認真地為她和自己都換上了硃紅的裡衣。
不得不承認,她穿紅色實在好看。漆黑的發,瓷白的肌膚,被那鮮豔的顏色一襯,更是明豔不可方物。
他知道今日以後,他與她再無可能。
但即便只有這一夜……是不是,也算是洞房花燭?
他珍重地端詳她安靜的睡顏,卻不期然撞進她遽然睜開的眼眸裡。
漆黑,明澈,一片清明。
陸儼亭的手猛地一震。
但駱淮的唇邊已掛起一抹驚心動魄的笑容,她倏然坐了起來,隱秘的光芒在她眼底跳躍。
她張開雙臂,環住他的脖頸。
“不夠。”
她在他耳邊呢喃。
“我還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