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罪己詔 那兩杯毒酒,他真是……白喝了……
“嘗聞先帝恭妃, 出身微末,性行不端,嘗於冷宮產女, 皇家血脈,疑竇叢生……今其女以女子之身……”
內閣,陸儼亭平靜合上手裡僅剩的那張紙, 其他的, 都已被燒成了灰燼。
其餘同僚聽到動靜, 都刷刷看過來,見他沉冷模樣, 更是面露不豫。
“妖書。無稽之談。”他將那張紙往案上不輕不重地一扔。
“傳閱其人者,其心可誅。”
室內鴉雀無聲。
還好……大部分人都沒真正傳閱過,甚至連原件都沒親眼看過。他們大部分時候上朝沒那麼晚早,只能從當時在場的同僚嘴裡, 聽得七七八八的片段。
是今日天還未亮, 陸少傅便在宮門附近幾條官員必經之路上,發現了這些散落的紙頁。
也還好當時晨光熹微, 路上行人寥寥, 真正看見的人屈指可數。
但在口口相傳中,僅僅只需說出“冷宮”“血脈”這幾個字, 便足以讓浸淫朝堂多年的老油條們,心照不宣地拼湊出事情原貌,並在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如果那上面寫的……當真……
“孝貞皇后是上了玉牒、祭告過太廟、被先帝親自追封為皇后的。亦是當今陛下生母,身份尊貴。此等汙言穢語, 直指已逝之人清譽,實乃大逆不道。”
陸儼亭站起身,冷冷又道。
此話一出, 眾人面上皆浮起一絲驚異。
這和孝貞皇后有甚麼關係?這“妖書”上說的不是……恭妃嗎?
不過,恭妃又是誰?不少人臉上露出茫然之色。先帝后宮妃嬪眾多,年深日久,許多封號早已模糊,也是在今日,看到這封書,才把先帝的“恭妃”和鎮國公主的母妃“冷宮妃子”聯絡在一起。
有幾個方才還暗自琢磨,甚至隱隱有些看熱鬧心思的官員,聽到此話都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冷汗微滲。
雖然陛下近日,在朝堂上總被鎮國公主駁得啞口無言,頗顯弱勢,但天子畢竟是天子。
如果照陸少傅所言,此事竟牽扯到了皇帝?
有人這才隱約記起來,陛下生母似乎確實另有其人,且一登基就追封其為皇后,諡號“孝貞”。
陛下原先是記在先帝寵妃珍妃名下的。雖然先帝晚年珍妃失寵,降為珍嬪,陛下登基後也並未尊她為皇太后,那位珍太嬪至今仍在宮中某個角落默默度日……但眾人心底的印象,總還覺得陛下生母是珍嬪。
所以,公主和陛下竟屬於同母所生麼?像是被刻意隱去了。
不愧是長公主,哦不,是鎮國公主的男人,連這種陳年宮闈舊事,都記得一清二楚。
聯想到公主府前些日子已有人進去灑掃佈置,看來駙馬人選,早已內定。
但印象裡,那些候選名單中沒有陸大人啊。
不過,現在出了這等風波,鎮國公主還有心思成婚嗎?看來婚事,得一拖再拖了。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皇帝身邊新晉的大太監汪合宜躬身進來,尖細的嗓音一字一頓道:“諸位大人,陛下有旨,今日龍體欠安,免早朝——”
話音落下,大家沉默了。
看來,陛下也知道了這件事。
*
紫宸殿。
駱淮將那張揉皺又展平的紙,冷冷拍在御案上,盯著皇帝一言不發。
“……朕早看到了!”沉默片刻,皇帝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臉色鐵青,“陸儼亭老早就讓人送過來了!汪合宜已經呈給朕看了!”
真不知道,陸儼亭怎麼轉了性子,現在竟每日來得那麼早。
他印象裡,自他登基後每次上朝,陸儼亭都是踩著點,不緊不慢地步入太和殿的。
雖有人對他這般幾近倨傲的行徑頗有非議,但陸儼亭從來都我行我素,懶得理會。
唉,也是自己太久沒上朝了。連陸儼亭改了習慣都不知道。
幸好,陸儼亭發現得早,處置得也快。
他已經冷落陸儼亭很久了。自他重新回到朝堂以來,張愛卿和周愛卿不知不覺地便入了他的眼,他們辛勞地為他出謀劃策,還第一時間響應新政的要求。
據說駱淮監國的時候,他們兩個可是站在反對她的第一線呢。果然,他們反對的不是“新政”,只不過是支援正統。
他於是默許了他們借西北旱情給妹妹施壓,暗中散佈一些於她不利的流言,好削弱她的。
但今早這個……可絕不是他命令的!
他雖然想壓制駱淮,但如此大張旗鼓地說自己母妃“不貞”,說妹妹血脈存疑,他又不是瘋了。
這會蒙羞整個皇家,連他自己都會成為笑話。
其實前期的那些流言,就已隱約牽涉到母妃,讓她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寧。
但他也是迫不得已。
實在是西北旱情讓他心慌,流民一旦失控,萬一衝進宮裡,他的皇位還保不保得住?
再加上阿淮實在太出色,將他襯得黯淡無光。他每日睡醒,都擔心駱淮會不會某日失去耐心,直接派人刺殺他。
日漸消瘦,寢食難安。他甚至想到自己當初昏迷,或許真的只是身子太虛了。
哎,和清榮在一塊的時候,他時常剋制不住——
駱淮便在此刻冷漠開口:“餘清榮已經被我帶來了。就在外面。”
駱靈均一頓。
“你待如何?”
駱淮聲音毫無波瀾道:“我要你下罪己詔。”
“……”
“公告天下,就說你執政不力,德不配位,以致上天降災,西北大旱。你要虔誠懺悔,自省己過,並下令徹查,嚴懲散佈流言、禍亂朝綱之人。”
她頓了頓,輕蔑掃過兄長驟然陰沉的臉,“用你的‘失德’,壓下這個莫名其妙的東西。在這件事上,我們的立場應當是一致的,不是麼?”
“皇兄若肯,我現在就放了她。將她完好無損地,送還給你。”
駱淮等了三息,見皇帝還在猶豫。
她勾起一絲笑容,“要不然,我就殺了她。”
“阿淮!”駱靈均猛地站起,瞪視著妹妹,眼中滿是驚怒。他本以為,同是女子,就算清榮真的落到她手中,她也不會把她怎麼樣。
兩人之間氣氛緊繃如弦。
駱靈均看著眼前的妹妹。已經不能用少女來形容了,她眉目間籠著理智和冷意,恰似在在朝堂上與他爭辯時的銳利張揚。
不復小時候拉著他衣袖撒嬌的嬌憨靈動。
他們兄妹二人,怎麼會走到這個地步呢?難道掌握了權力,人就會變得面目全非嗎。
或許也是因為父皇當年太過暴戾多疑,積威深重,導致大部分朝臣敢怒不敢言,鮮少直言進諫。
如今輪到他們兄妹相爭,那些臣子更是縮起脖子,袖手旁觀,生怕站錯隊,惹來殺身之禍,都在等著看,哪邊可能會贏,才敢下注。
這無形中助長了阿淮的氣焰。
當初,他為她喝下那杯毒酒,喉間火燒火燎的劇痛一直持續到他醒來的時候。
他發現自己躺在父皇寢宮的龍床上,蒼老的帝王坐在床邊,伸手撫摸著他的額頭,神情竟是罕見的溫和,甚至帶著點懷念的悵惘。
父皇找出瞭解藥,喂他服下。
還同他講起了母妃,那位他幾乎沒有印象的生母。
“她當初是御前奉茶的宮女。性子靜,手很巧,沏的茶總是溫度正好。”父皇的聲音有些飄忽,“她年紀到了,請求出宮,朕於是放她走了。”
放她走了?之後呢?難道您後悔了,又把她奪回宮了?
他並不敢問。
“你讀書很好,又這般護著長寧,朕很欣慰。”父皇喃喃道,目光望著虛空,“無論如何……朕還是願意相信,長寧……是朕的女兒。”
“被朕扔在冷宮那幾年,朕確實對她們母女多有虧欠。可是……就是因為這樣,朕才能確認,她真的對朕一片忠貞。”
“她死了以後,朕才意識到……她有多好。”
他並沒有聽完,虛弱和疲憊便一起湧上來,他不知不覺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父皇也並沒有如約傳位給他。
那兩杯毒酒,他真是……白喝了!身子骨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虧空的。
他眼巴巴地,又等了一年多,才等到父皇駕崩,順理成章地登基,坐上這把椅子。
現在,他不想再等了。
永初帝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面前妹妹光潔的額頭上,她站得筆直,毫不退讓。
“你要朕壓下這件事?”他緩緩啟唇,“可以。”
*
午時,陸儼亭獨自把玩著那個犀角六合鎖。
小巧的機關在他修長指間轉動拆合,最終又復歸完整。
今日皇帝雖未早朝,但卻又下旨宣佈,晚間要舉辦宮宴,三品以上官員及家眷皆要出席。
他垂眸,方才汪合宜悄悄遞來訊息,告知了他陛下欲舉辦此次宮宴的緣由。
這個新提拔的汪合宜,便是他多年前埋在紫宸殿的一顆暗子。
那時他還是皇子伴讀,常在皇子所走動。汪合宜當時只是個不起眼的灑掃小太監,做 事細心,口風也緊。
前段時日,駱淮執政時讓他有空幫忙打理宮闈,他便順勢將此人調到了紫宸殿當差,以備不時之需。
等皇帝歸位,重回紫宸殿,他於是讓汪合宜適當上前,混個臉熟,不必刻意殷勤,只需在皇帝需要時,妥帖周到即可。
他知道駱靈均不喜太監宮女過分近身伺候,因此特意叮囑汪合宜把握分寸。
但汪合宜畢竟曾在皇子所呆過,皇帝如果注意到他一次,就有第二次,會覺得面孔熟悉,隱約親切。
果然,幾次下來,汪合宜便入了皇帝的眼,因其沉默穩重行事有度,如今已是御前頗為得用的大太監了。
看來皇帝,也是在開始培養自己的心腹了。
陸儼亭將六合鎖輕輕放在書案上。
今日宮宴……他能見到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