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流言 快要氣死了!
宗姚還是一言不發。
餘清榮冷眼看著自己的菜飯。
就是這個人把她給抓住的, 連著她在宮裡費了老大工夫才招攬的小侍衛一起。現在也不知道那個小侍衛去哪了,但她清楚凶多吉少。
她隱約記得面前人的名字叫宗姚,之前去給陛下送湯的時候, 似乎聽過他的名字。
面孔倒不太熟悉,是一張比較大眾的臉,五官雖端正, 但沒甚麼特別突出的記憶點, 屬於丟在人堆裡就找不到的型別。
自她冒險潛入那間偏殿, 隨後被關押以來,無論她是怒火中燒地斥罵, 還是軟語央求,他都像沒聽見似的,不為所動。
但,是人都有弱點, 在前幾天, 也終於被她找著了。
那是在她被蒙著眼睛,七拐八繞送到這個陌生地方的第一天傍晚。
她聽見門外有隱約的說話聲。
一個聲音透著點年輕跳脫, “宗姚!”
宗姚低沉的聲音傳來:“何事, 陸七。”
陸七?陸儼亭身邊那個小跟班?餘清榮立刻豎起耳朵。
“我家公子外出前交代了,如果公主這邊有任何需要, 或是有甚麼急事,可以找我傳話。喏,這是聯絡方式……”聲音窸窸窣窣,像是在遞甚麼東西。
宗姚沉默了片刻, 才道:“知道了。”
“對了,聽說你現在是公主親口提拔的殿前司副侍衛長了,怎麼還要親自在這兒看人?打算做公主的親衛長?”陸七笑嘻嘻的聲音又響起來, “也怪不得我們這些老相識你都不理了……哎,也不知道公子什——”
“……”宗姚打斷他,“還有甚麼事嗎?”
“沒有了。”那小跟班嘀咕,“算了,我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門外恢復了寂靜。
餘清榮慢慢地笑起來。從二人對話便可略窺一二,那陸七稱呼如此隨意,僅單單叫“公主”,而非“長公主殿下”,可見在他眼裡,他們二人應是熟悉的。
但她能感覺出來,宗姚卻對陸七有種隱隱的……抗拒。
是僅對陸七,還是,對陸儼亭那邊的人?
等到宗姚照例來送晚膳時,她沒再像往常那樣冷著臉或哭著哀求,只隨意開了口:“你還要親自給本宮送飯啊?副侍衛長大人?”
宗姚不語,只將食盒放在桌上。
“是擔心本宮逃脫?擔心其他看守的人不如你自己可靠?還是說……你其實很珍惜這份差事?”
“打算認真做好她交代的每一件事,方便向她交差,也能……在她偶爾想起過問的時候,同她多說上幾句話?”
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的那幾個字,已經是微不可聞。
但宗姚正要轉身離去的動作,就在此時微微僵了一瞬。
原來真的是這樣。
“你本來……是在陛下的殿前司吧?”餘清榮嘆了口氣,“如今陛下已然‘歸位’,重掌大權,你這個因她提拔而得的副侍衛長之位,恐怕也懸得很吧?不趕緊回陛下跟前表忠心,反而守在這裡看著我這麼個無關緊要的的人……”
她歪了歪頭,惋惜地問道:“你就真的那麼確信長公主能贏到最後?”
“成王敗寇,古來如此。若最後是陛下贏了,就算陛下再寬和,對長公主也必不會輕易放過。到那時,你作為她的親信,又會是甚麼下場?”
“但如果你現在放我出去……放我回到陛下身邊,你不就是將功贖罪了?屆時,或許你還能為長公主求情,求陛下念在兄妹之情,對她網開一面——”
她看著宗姚依舊挺直的背影,思慮了會又補充道,“當然,我也會為你說話的。不為長公主,就為你放我出去的這份恩情。”
“宗大人,你想想清楚。”她輕輕說,“千百年來,可從沒聽過妹妹能勝過哥哥的。”
回答她的,是宗姚哐噹一聲關上門的聲音。
……
餘清榮撥弄著指甲。自那天后,宗姚還是平平靜靜地來送飯,對她的招攬撩撥不置一詞。
但是今天似乎有所不同。她好奇地打量著這人,雖然依舊沉默,動作也依舊刻板,但放食盒的力度似乎比平時重了些許。
“外面發生了甚麼?”她脫口而出。
當然,她已經習慣了宗姚不會理她。
餘清榮眸子靈巧地一轉,“啊,其實你不說,本宮也能猜到。必然是出事了……並且,是對她不利的事。不然,你也不會是這副模樣了。”
宗姚一動不動。
“你還沒發現啊?”餘清榮起身,慢慢地走近,“你的表情越來越豐富了……每次她來的時候,就會更豐富一點。”
“陛下那邊一定是有了對策。如果你……”
她眼見宗姚慢慢地轉過頭來。
*
夜色朦朧,穿著素衣的女子在陌生的府邸園林間倉皇狂奔。她不知道關押自己的是哪裡,所見的亭臺樓閣,假山水榭,全然不像她在宮裡見過的任何一個地方。
她穿過假山,繞過池塘,翻過月洞門……心跳如擂鼓。
指甲斷裂處還在流血,奔跑時的風聲拂過,火辣辣的疼。
宗姚真是……榆木腦袋,油鹽不進,好說歹說都無法說動他!
她只好忍痛使出了自己的底牌。
趁他心神不寧之際,她掰斷了自己的指甲!
裡面藏著的微乎其微的淡黃色藥粉,悄無聲息地灑落在空氣中,她屏住了呼吸。
宗姚的眼神開始渙散,身形晃了晃,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餘清榮心裡打起了鼓,後背滲出冷汗。
她不確定這藥粉放了這麼久,還有沒有前些日子立竿見影的效果。
自從上次用在那個小侍衛身上後,她就一直省著,捨不得用呢……
“哎,你怎麼了?”她在一旁試探著問道。
但宗姚最終還是緩緩滑落在地。
她得以飛快地奔了出來。
呼吸漸漸灼燒著喉嚨,裙襬被枝椏勾破也渾然不覺,一道不起眼的側門出現在視野裡。
她跌跌撞撞地推開衝了出去。
回頭一看,門楣上方,懸著一塊嶄新的匾額,藉著遠處依稀的燈火,能看到幾個大字:鎮國公主府。
餘清榮愣怔了片刻。
聯想到白日駱淮那番棄暗投明的招攬……
也不能說完全不心動啊。
但是,她衡量得很清楚。她若投入公主麾下,撐死了也就是個平平無奇的女官。
何況公主身邊已經有了個與她年紀相仿,卻明顯更得信任的人——那個叫柳色的娘子,才華出眾,丈夫還是御史臺御史,深得信任。
她餘清榮呢?如果從皇帝身邊叛逃過去,身份本就尷尬,拿甚麼去爭寵信,怎麼做得了公主的第一心腹。
加之,她身邊還有個姓陸的。
那她還不如,從一而終,支援陛下。
至少陛下此刻不對長公主輕舉妄動,其中的理由之一,一定有她餘清榮。以後說不準,她還能撈個皇后噹噹。
她也是真的給陛下立下過功勞的人吶……
餘清榮跑得氣喘吁吁,抬眼望去,夜色深沉,街道空曠。她該往哪裡去?
她也真沒想到,長公主居然把她送出了宮!
她也是辛辛苦苦從遙遠的家鄉選秀入京的,一進京城就直接入了宮闈,對京城的街巷佈局,全然陌生。周圍的建築看起來大同小異,青石板路,高牆深院,偶有犬吠從不知名的角落傳來。
等明天天亮,她這樣個沒有戶籍路引的陌生女子流落街頭,會是甚麼下場?很快就會被巡夜的官兵發現,然後……送回公主府?或者更糟?
餘清榮咬著嘴唇,難道還是要功虧一簣嗎?
她頹然委頓在地,哀哀地哭起來。
這時明亮的燈籠驟然出現在拐角。
餘清榮且驚且喜地抬起頭,淚眼模糊中,不遠處一扇硃紅側門開了,一位中年嬤嬤提著燈籠先行,隨後一位穿著淡雅錦緞的貴婦人緩步走了出來。
“哎喲……這大半夜的,怎麼這裡有人哭哭啼啼的?”貴婦人似乎是被哭聲驚動,皺著眉頭,朝她這邊看來,“本來覺就少……”
餘清榮一躍而起,幾乎是連滾帶爬衝了過去。
她認出來了!
她在宮宴上見過這位夫人!
“尚書夫人!救我!求您救我!”
*
自收到西北旱情的緊急資訊以後,京城的天氣變得愈發詭異灼熱。
明明還未入盛夏,正是清晨,地面便已被日頭曬得發燙。
駱淮將手裡的紙團揉成一團。
心頭的怒火比這反常的天氣還旺盛,燒得她頭腦發脹呼吸滯悶,索性起了身,在長樂宮的正殿裡走來走去。
她快要氣死了!
西北旱情初顯,朝野上下正為此焦頭爛額,內閣連著吵了好幾天,忙著遴選賑災欽差,爭論調撥哪處糧倉,制定安撫流民的章程,核算需要減免的賦稅……
但就在這一片忙亂之中,某些隱秘的的流言卻不知從哪個角落開始滋生。
起初只是零星私語,說這是上天示警。
——前腳敕封了鎮國公主,後腳西北大旱,顯是老天爺看不過眼呢。
慢慢地,有人又“想起”這位鎮國公主的生母,似乎曾在冷宮待過。
一個不得先帝喜愛的冷宮妃子生下的女兒,如今竟能代兄監國,權傾朝野,這不是亂了綱常嗎?難怪天降災異。
雖然都只是私下竊竊,上不得正式奏疏,更無人敢當面提及,但這樣的說法實在太新奇,已經迅速成為達官顯貴茶餘飯後的談資。
再加上……劉夫人送過來的第二封信。
劉夫人早在前幾日,便將餘清榮逃跑又被她撞見的訊息遞進了宮。
駱淮當時還心想,這餘清榮居然還有這等能耐?能迷暈宗姚?
看來她之前猜測對方是單純重金買通侍衛,才得以潛入偏殿的想法有誤。該說不說,這法子可比威逼利誘簡單有效多了。
現在,劉夫人又在信裡告訴她,餘清榮被暫時安置在劉府後,居然又試圖逃脫一次,未果。
她是不是太不死心了呢?
駱淮按了按額頭,接連幾日的疲憊讓她感到一陣眩暈。她低著頭,能感覺到自己整個人在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抖。
不過,到了朝會的時辰了。西北的章程還沒定,吵不完的架,扯不完的皮。不如,等她回來再說吧。
她這麼想著,外面卻又傳來匆匆忙忙的腳步聲。
屠蘇幾乎是跑著進來的,到她面前時臉色仍然發白,“公主……”
她猶豫了會,還是湊近向駱淮小聲耳語了兩句,接著從袖子裡取出一張像是從甚麼地方撕下來的粗糙紙頁,眼神躲閃地遞到她面前。
駱淮接了過去,目光落在紙上那幾行歪歪扭扭的字跡上好一會兒。
她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隨即被屠蘇迅速攙扶住。
“不知道是誰,往宮門口、還有附近幾條官員上朝的必經之路上,趁夜撒了十多份這東西……”屠蘇語速很快,“雖然、雖然因為陸大人來得極早,發現後已經迅速管控起來,命人收繳了大半,但、但那時已有官員車馬列隊等候入宮……”
“可能,還是有零星幾個……看到了。”
駱淮沉默著,將那張粗糙的紙重新摺好。
“去給我傳令劉尚書夫人。”長公主轉頭,對著屠蘇吩咐幾句,“把人帶過來,孤現在要去紫宸殿!”
這般手筆,不是她皇兄,還能是何人?
原來,會利用輿論的也不只她一個。只是……牽扯到生母身上,豈不是連他自己也……?
*
駱靈均也正在紫宸殿內來回踱步,見駱淮怒氣衝衝地走進來,他身形頓了頓。
“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