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信物 這人進入妃子的角色,還挺快的………
駱淮面帶微笑地回了長樂宮。
唇齒間還殘餘著他吻上來時, 嚐到的清冽氣息。
她覺得……很好。
心情像當初那年春日放飛的紙鳶,飄飄蕩蕩,險些要飛到雲朵裡。
公主府前日已經修葺好, 庭院深深,花木扶疏,還有一汪引自玉泉山的活水小湖, 並且就在京城東邊的明德坊, 離皇宮不遠不近, 既方便入宮議事,又不會太過拘束。
這個地方, 到時候就是陸儼亭的了。
嗯,準確地說是“他們的”。為了她處理朝政方便,大多時候,她應該還是會住在宮裡。
這座簇新的公主府, 暫時就用來大婚, 以及……安放陸儼亭,等她閒暇時出宮, 便去那裡找他。
像是, 金屋藏嬌。
只不過她藏的這位“嬌”,是位身高八尺, 能文能武,心眼比篩子還多的俊美青年。
婚事的話……她盤算著,邀請兵部尚書的劉夫人來幫忙張羅似乎不錯。
劉夫人是京中有名的“全福人”,家風清正, 人脈又廣,操辦過好幾樁體面的婚事,且昔日還和她有過一面之緣, 替她包紮過不小心摔傷的膝蓋。
最重要的是,自那夜太和殿宮宴,她讚美劉尚書與他夫人的恩愛往事後,劉尚書就表現得對她無比支援,在朝會上沒少替她說話。
正美滋滋地想著,就聽見雪芽呀的一聲輕呼。
女孩子正在收拾梳妝檯,手裡拿著個空了的錦囊,支支吾吾地:“公主,奴婢剛剛發現……您那個……小盒子,好像……搞丟了。”
“奴婢真的沒動過……”雪芽舉起手趕快解釋,“每天擦拭妝臺時都會看見,今天卻、會不會……”
她聲音小了點,遲疑道,“是……被陛下那邊的人拿走了?”
聯想起近日公主與陛下之間那些暗流湧動,她不由得緊張起來,“那東西看著就不似中原之物,宮裡也沒有記檔,萬一被有心人發現,拿去做文章,可能不太好……”
往大了說,萬一被陛下栽贓,說殿下私聯敵國,裡通外邦,該如何是好?
駱淮一扭頭,她說的莫非是烏勒送的那個犀角小盒?
前幾日,屠蘇雪芽二人晚上閒來無事,都被這個精巧的北戎玩意兒迷住了。
雪芽眼睛尖,發現那小盒子底部有極細微的榫卯痕跡,輕輕一按一推,居然能拆開重組!原來,裡頭暗藏精巧機關,可以像拼圖一樣轉動拆解和重組,頗似民間流傳的“六合鎖”。告訴駱淮以後,主僕三人交替把玩,不亦樂乎。
這是駱淮繼圍棋之後,發掘出的新愛好。
這等精巧複雜的玩意,非尋常工匠能為,外表是異邦物件,裡頭卻是中原民間風格。
大約,花了烏勒不少心思?
“哦,那個啊。”駱淮擺擺手,“是我拿走了。”
“啊!”雪芽長舒一口氣,“嚇死奴婢了……還以為……”
看著雪芽如釋重負的樣子,駱淮又笑:“我送人了。”
“啊?”
是在剛才的馬車上送出去的。
陸儼亭聽了她宣佈會同他成婚之後,一愣一愣的。那雙總是清明冷靜的眼睛裡罕見地露出幾分呆滯,薄唇微張,竟像是不知道該說甚麼似的。
她受不了他這副宛若少年般的稚拙模樣,眨了眨眼便傾身過去,主動吻住他。
於是,他迅速便得寸進尺起來。唇齒交纏間隱約聽見細微的水聲,還有他偶爾溢位的一兩聲悶哼。
他抓著她的手,唇畔溢位低微的警告:“……別亂摸。”
駱淮的手被他牢牢扣住,聽到此話張口就想咬他的嘴唇,被他偏頭避開。
下一刻,他再次低頭覆了上去。
忘了吻了多久,四片嘴唇才緩緩分開。他聲音還沙啞著,就已經控訴起來:“殿下剛才所言……是真的嗎?”
“本公主一言九鼎,豈會騙你?”她靠在他懷裡喘了口氣。
“我不信。”他卻說。
“……”
“我要信物。”陸儼亭理直氣壯。
駱淮聽著他居然還振振有詞地引用起宮廷舊例,根據規定,凡是君王去看妃嬪,事後都要賞賜珠玉珍寶,以作留念。如今這已不是尋常看望,而是她要與他“約定終身”,自然更要……
這人進入妃子的角色,還挺快的……?
“我現在沒帶。”她敷衍地親了親他的下巴,“以後補給你好不好?”
“不可以。”他殘酷地回答。
他修長的手指不知何時已經移到她髮間,正輕輕摩挲著她頭上的釵環。
駱淮心裡警覺起來,他不會是想要她頭上這個吧!
她素來發量濃密, 只有這根白玉簪,雕工簡潔,單用一支,就能妥妥帖帖地把她的長髮全部挽起來。
因此成了她的隨身最愛,幾乎日日都戴。
“這個不行!”駱淮迅速從他懷裡抬頭,伸手護住自己的腦袋。
陸儼亭抿了抿唇。
見他長睫低垂微微顫動的模樣,駱淮一時沉默。
她摸了摸自己身上,今日出來得匆忙,只有袖袋裡裝著的那個犀角小盒。來紫宸殿之前,她順手帶了出來,還在步輦上無聊拿出來擺弄過。
她將那個冰涼精巧的小盒塞進他手裡,“喏,我現在身上只有這個解悶的小玩意兒,裡頭的機關還挺有趣的。你愛要不要。”
陸儼亭接了過去,垂眸看了片刻,忽地笑了。
“真不知殿下心裡,在下到底年歲幾何。”
駱淮大怒。他莫不是在含沙射影,說她喜歡的東西幼稚!
正要伸手去掐他一把,便見他已經認真研究起來,方才被她折騰得不成樣子的六合鎖在他指間飛快轉動拆解,不過十幾息的功夫,便恢復了最初的完整形態。
駱淮看他玩得不亦樂乎的樣子:“……”
*
不過,婚事只是她需要處理的多種重要事項當中的小小部分。
這天傍晚,駱淮下了馬車,踏著漸沉的暮色,來到公主府西側一處僻靜的院落。
她準備處理另一件事。
宗姚很久以前,便向她詳細稟告過容妃被擒的經過。
她的小嫂子買通的不是普通侍衛,而是負責那處偏殿外圍巡邏的一個小隊長。此人貪財,又被容妃許以“救駕有功、未來前程無量”的大餅,便冒險替她傳遞訊息,甚至幫她摸清了換班間隙。
容妃心思縝密,大約去之前就透過家中渠道,給她在禮部任郎中的兄長餘清弗遞了密信,如她未歸,則讓兄長早做準備,聯絡同僚,以備不時之需。
所以,雖然容妃和那個小侍衛剛踏出偏殿範圍就被宗姚帶人抓了個正著,但訊息已經透了出去。
駱淮聽後感嘆,看來像他們這樣的,才叫兄妹。
哪像她和她哥。
哎!
雖然後面的局面尚在她把控之中,但容妃這一招也著實讓她有些預料不到。
於是,容妃現在被關在……她的公主府裡。
駱淮推開西院廂房的門,看見容妃正委頓地靠在窗邊的椅子上。
聽見動靜,她倏然轉頭,怒氣衝衝地瞪向來人。
駱淮欣賞了片刻。
她實在是很美,柳眉鳳眼,膚白如玉,身著素衣也自有一股楚楚動人的風致。
也頗有才華。居然能從盤根錯節的後宮之中,尋出蛛絲馬跡,推斷出駱靈均被軟禁的大致方位,還能重金許諾、說動那個侍衛;更知道先發制人,提前將訊息遞出去,留好後手……
甚至還和她一樣,愛看柳色寫的話本子。
駱淮起了招攬之心,才將容妃從最初關押的太后宮中的暗室,轉移到了她的公主府。
這是她的新家,她自己都沒住過,就先讓容妃住進來了!
這難道不算誠意嗎?
駱淮煞有介事地在她對面坐下,開門見山:“你願不願意棄暗投明?”
容妃表情變了變,問她:“你這邊是‘明’?陛下那邊是‘暗’?”
駱淮神色一頓。
好吧,用詞不當。
她清了清嗓子,換了個說法:“你願不願意,棄了皇兄,選我?我觀你聰慧心細,善於籌謀。若你願意,之後我可以安排你擔任更有前途的職位,六局二十四司,或者之後要新設的女官署……隨你挑。以你的能力,將來做到尚宮,甚至女官長,也未必不可能。這比困在後宮有意思得多吧?”
容妃微笑起來,竟然沉吟了半晌。
駱淮不假思索地坐直了身子,等著她肯定的回答。
笑話。
她一直都無往而不利。
她想要甚麼,幾乎都得到了。那些之前還在人後編排過她的世家貴女,現在已是和她有共同利益的盟友。她皇兄的妃子算甚麼,實在迷茫,就該學學沈皇后——
“當然不願意。”容妃輕柔說。
駱淮不可置信地抬起頭,整個人僵在那裡。
“長公主,你或許把人想得太簡單了。你莫不是以為,全天下的人都是陸儼亭?”
駱淮:“……”
“做尚宮,做女官長,這就是你許諾我的好處麼?”
餘清榮的臉在窗邊暗影的交界處有些模糊不清,與她先前梨花帶雨地在駱淮面前嚷著要自盡的模樣判若兩人,“我原先就是陛下的寵妃,現在若轉投你這一方,天下人會如何看我?朝臣會如何議論?陛下又該如何自處?”
她冷笑一聲,“你若是男子——”
“我若是男子,你就選我?”駱淮疑惑地接話。
“……我就舍下一條命刺殺你。”容妃神色裡隱隱有暗諷之意,“眼下你是個女子,都已令陛下走到這般境地。你若是男子,這般威逼利誘我,將來史書之上,你的聲名只怕比我還糟。”
駱淮刷地站起來,冷著臉往外走。
她從不強人所難。
罷了。看來容妃的價值,也確實只有牽制皇帝這一個了。但她對皇兄果然是一片忠貞,情深義重,也不枉駱靈均將她……
頗為挫敗地走出院子,駱淮見到宗姚匆匆從外院趕過來。
他身邊還跟著一個人,是陸儼亭身邊的陸七。
陸儼亭不在京中的這些日子,宗姚曾向她彙報過,說陸少傅透過陸七向他傳訊,交代了幾個隱秘的傳信渠道。若有緊急之事,她可以透過陸七聯絡上他。
陸儼亭實在也操心太過。她能有甚麼大事,朝局基本穩住,皇帝在她掌心,新政穩步推進……所以這些日子,她也從未聯絡過陸七。
但此刻,陸儼亭都回了京,陸七卻一臉急切地尋過來?
宗姚在她面前停下,壓低聲音:“殿下,此人說有要事稟報。”
陸七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語速很快:“殿下,公子方才在內閣傳回的訊息,命屬下務必即刻面呈殿下。”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箋。
駱淮接過,午後陽光下,紙上他的字跡略顯潦草,顯然是匆匆寫就。
但內容……
她神色凝重起來。
“西北三州急報,今春至今無雨,旱情初顯。去歲秋冬已然少雪,若入夏仍無雨降臨,恐成大旱。糧價已開始波動,流民或有滋生之患。殿下宜早做綢繆。”
大周朝確實是內憂外患。建國已近兩百年,前有南疆叛亂,後有要她去和親的北戎虎視眈眈。這兩樁事好不容易才平息下去,如今,又來了旱災。
也難怪父皇在位晚年,天災人禍不斷,民怨四起,最終釀成楊嘯之亂。即便她這數月來竭力推行新政,想要革除積弊,富民強兵……可,眼下要面對人力難以完全抗衡的天災,仍然措手不及。
但是。
這是她的國家。
她監國數月,親手批過無數奏疏,她見過戶部那些密密麻麻的賬冊,也讀過史書,知道大旱之後往往伴隨著甚麼。
駱淮將信紙仔細摺好,收入袖中。
“備車,立刻回宮。”
宗姚見到她神色凝重,眉間一派嚴肅焦慮,下意識上前一步:“殿下,屬下護送您——”
“不必。”駱淮深吸了口氣打斷他,“你留在這裡看著她。”
青年侍衛一怔,隨即皺著眉頭,垂首應是。
駱淮不再停留,轉身便走。
眼見少女的身影隨著陸七離去,宗姚的眉頭還是沒有平復下來。
他回過身,對著空蕩蕩的門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夜色慢慢鋪平。
又到該送晚膳的時辰了。
就像容妃被送到這裡的每一日一樣,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所有飲食都是他親自過手,從廚房到院落,全程盯著的。
宗姚來到那間亮著燈的廂房,那女子仍然倚著窗欞。
見他進來,目光才從窗外沉沉天色落回到室內,最後定格在他手裡的食盒上。
她看著他擺碗筷的動作,問道:“你還是不信我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