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馬車 她描述的人是他,這不是理所當然……
駱淮:“你是來幹嘛的!”
這話題轉得生硬極了。
“尚有些事務, 需要向陛下奏告。”陸儼亭答。
駱淮想起剛才批的那些奏疏,確實裡面有一封關於他的。聯想起內容,她神色微妙起來。
“嶺南的事?”
陸儼亭低下頭, 語調有些意味不明:“是。”
駱淮還欲再問,紫宸殿內便傳來皇帝帶著點不耐的聲音:“陸儼亭?進來。”
陸儼亭於是不再多言,轉身朝殿內走去。
擦身而過的瞬間他輕輕挨近, 兩人衣袂幾乎相觸。
駱淮抬起頭, 撞見他倏然壓低的濃密長睫。陸儼亭皺著眉頭在她耳邊說:“你這幾天見過別人了。”
駱淮大驚, 他怎麼知道的!
*
陸儼亭從紫宸殿出來時,暮色已濃。
他走到宮門外停著的馬車旁, 抬手掀簾。
正對上坐在裡面,好整以暇等著他的駱淮望過來的視線。
陸儼亭顯然愣了下。他轉臉,看了會空蕩蕩的四周,他的車伕不知被支到哪裡去了。
“殿下還有事?”他平淡問道。
駱淮往車裡挪了挪, 拍拍身邊鋪著軟墊的位置, “你先上來呀。站著做甚麼?”
陸儼亭沉默一瞬,還是上了車。
車廂內空間不大, 兩人並肩坐著, 他始終規規矩矩地將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視, 坐姿端正。
駱淮卻不管這些,她很自然地往他身邊黏了黏,“你這些天是去嶺南了?竟這麼快回來,該不會是聽到我要選駙馬的風聲了吧!”
陸儼亭聽到這話終於有了反應, 垂眸看了她好一會兒。
看來,她還是知道他去哪裡的。也並非完全不關心他的動向。
但是……
“臣的事,殿下倒是清楚得很。但您的事, 臣似乎都不知道。這些天,殿下很快活吧?”
他去信給留守京城的陸七,詢問她的近況,還沒等到回信,心卻已經像被甚麼撓著,坐立難安。等到那些事剛有了點頭緒,他便決定立刻動身回京。
駱淮聽他話語裡又變得陰陽怪氣起來,想起他剛才那句“你見過別人了”。
她這幾天確實參加了好幾場宴席,都是那些貴女們歸家後舉辦的,邀她前去,她閒著也是閒著,便去了。
他這都能看出來嗎?
陸儼亭卻在此時傾身,埋進她的頸窩裡。
“味道變了。百合香淡了。混了別的……胭脂味,果酒味,還有……至少三種不同的薰香。”
他冷然一一指出,駱淮無可奈何地掐了他一把。
“那是因為我最近在折騰香薰呀!柳娘子從宮外帶了幾種新制的香丸給我試,我每種都點了試試。”
“我這幾天是去見了不少人,孟家詩會,宋家茶宴,趙家賞花……我原本就甚少出宮,如今好不容易閒下來,自然要鬆快鬆快。”
“絕對不是在相看甚麼駙馬哦。”
陸儼亭聽著她噼裡啪啦的話語,聲音輕快柔和。
她居然在向他解釋,細細告訴他,她這幾天做了甚麼,見了誰?
這真是破天荒第一次……他居然莫名緊張起來。
不知道她是不是腦子裡又有了甚麼新奇的想法,要他去執行,或者,又在算計甚麼。
面前仍是一陣微暗,鋪天蓋地都是她的氣息。他仍然埋在她肩頭。
於是,聽到她在他頭頂上方漫聲又問道:
“你回來,是那邊都處理完了?”
陸儼亭神色微微一頓,抬起了頭。
車廂內安靜下來,只餘外面隱約傳來的宮道上的車馬聲。
“查到了一點線索,所以需要趕回來。”
“所以……”駱淮重複那封摺子裡的內容,“那個叛軍頭目“飛雲將軍”楊嘯真的沒死?”
“是。”
駱淮輕輕掐了掐自己的手掌心。有種怪異冰涼的預感,順著脊椎悄悄爬上來。
她下意識看向他,彷彿想從他身側汲取一些安全感。
目光瞥到他的臉,駱淮驀地又被甚麼吸引了注意。
她撫上他右眼角那道幾乎已經看不出來的疤痕,“你眼角的箭傷,難道是他弄的?”
陸儼亭不意她要碰自己,身子一僵,許久才道:“當然不是。他怎麼可能傷得了我。”
“可你之前不是說……是平叛時被流箭所傷麼?”
“此話不假。”陸儼亭轉眸,陰測測地看她,“可我沒說過是叛軍的。”
“那是誰啊?總不可能是朝廷的人吧。”駱淮隨口撈起他的一縷頭髮把玩。
陸儼亭卻道:“對。”
駱淮:“……啊?”
她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陰謀算計,“誰?誰要殺你!”
陸儼亭卻像是說了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重新靠回車壁,漫不經心道,“誰都想殺我。”
駱淮一愣。她看著他平靜的側臉,以及染上淡淡倦色的雙眸,心突然就軟得不成樣子。
他也不是這段時間才這麼辛苦。
這些年從翰林院到內閣,從文臣到掛帥平叛……他應該一直都挺累的吧?行走在刀尖上,周旋於各方勢力,明槍暗箭,防不勝防。
她輕輕牽住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他的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掌心有著薄薄點繭,是常年握筆持劍留下的。
而現在,卻帶著微微的涼意。
她抓著他的手搖了搖,“你幹嘛呀……還有我呢。我一定不會殺你的啊。”
陸儼亭:“……”
語氣倒是鄭重又真誠。但用在這裡,怎麼就這麼不對呢?
馬車裡靜了片刻。
駱淮又想起正事,她抿著嘴唇,輕柔開口試探:“那個楊嘯……你想過該怎麼找到他了嗎?或許……你可以同我描述一下他長甚麼樣,再找幾個畫師?之雲認識一個畫師,他畫人像特別傳神,只要聽描述就能畫個七八分像……”
陸儼亭狹長的雙眸抬起,盯了她一會,才緩緩開口:
“據當時交戰官兵以及正面見過他的人描述,此人約莫四五十歲年紀,身形高大,比尋常南疆人魁梧些。方臉,濃眉,鼻樑很高,嘴角有顆痣。左額有一道舊疤,似刀傷。”
駱淮:“!!!”
她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心臟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住,又遽然一鬆,她意識到,自己的第一感覺竟然沒有錯。
他所言的這些特徵,合在一起,似乎都能夠同那個她在竹林裡刺死的陌生人一一印證。
這世上莫非真有著這麼巧的事,該不會,那楊嘯的確便是她殺的那個人吧。
她猛地抬起頭,神色複雜地看向陸儼亭,直勾勾地打量著他。
陸儼亭被她那猛然熱切起來的目光,瞧得有些驚愕。
他方才進去,將楊嘯可能未死之事稟明皇帝。他欲先行向皇帝說明,掌握先機,但皇帝聽完後沒管他說的來龍去脈,只乾脆地說他確實貽誤軍機,未竟全功,命他在一個月內找到此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顯是借題發揮,發洩之前被軟禁、被架空的憋悶。
而這些天,他的人從南疆一路追查,根據幾個州縣零星模糊的線索、藥鋪異常購藥記錄等細節推斷,楊嘯的蹤跡,在數月前確實可能指向了京城方向。
但進入京城地界後,便如同水滴入海,消失無蹤,再無線索。
連嶺南的大本營部眾都死的死散的散,居然還敢拖著那副重傷之軀,冒險潛入京城?京城有甚麼,是他必須前來、甚至拼死也要一搏的?
而現下,面前的駱淮又如此反應。
陸儼亭莫名其妙地聯想起了點甚麼。
她之前為何主動要去雲浮寺?還有她那場所謂的風寒,以及他從繆之雲那裡旁敲側擊得知,她去年末也曾隨太后去過那裡祈福……
冰涼的戾氣慢慢從心底浮起。莫非楊嘯那時竟是潛藏在那,甚至,曾與她遭遇過?
他挾持了她?威脅了她?他對她做了甚麼……才讓她驚恐臥病?那人現在呢?是死是活?她又是怎麼逃脫的?莫非……他拿住了她甚麼要命的把柄,才導致她前段時間非要再去雲浮寺,為了解決後患?
虧他還覺得那楊嘯也算個亂世梟雄,敢為民請命。竟如此下作,拿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她一定嚇壞了,難怪不肯同他說明真相。他會找到那個人的蹤跡,就算將這京城掘地三尺,也必定——
陸儼亭轉過臉,卻見駱淮已換上了滿臉的笑容。
“……”
意識到那人極有可能便是楊嘯以後,駱淮除卻一開始的震驚慌亂,心裡簡直要高興得飛起來。
看來,她無意中幫了他一個大忙。
之後,絕不會有更惡劣的後果了!她殺的那個人是叛軍頭目,是要危害她們駱家統治的逆賊!她也不用擔心楊嘯會養精蓄銳、捲土重來,陸儼亭也不會因此受到甚麼影響,反正人都死得透透的了,也掀不起甚麼風浪——
“陸修延。”她正色道,“我突然覺得,你應該感謝我。”
“?”
陸儼亭眉梢一挑,他有點跟不上她的思路。
“感謝殿下甚麼?不殺之恩?”
“……”駱淮被他冒出的戲謔話語一噎。
陸儼亭目光落在她瓷白的臉上。她難得有這樣說不出話的時刻,面頰粉粉,實在可愛無比。
馬車簾子縫隙透入的天光映在她眸中,眼底能清晰地倒映出他的影子。他心頭的沉鬱悄然散去了些。
方才她在紫宸殿內,掰著手指細數的那些“標準”,便順理成章響在耳畔。
他聽到以後,並沒有太多喜悅的波瀾。
她描述的人是他,這不是理所當然的麼。她心裡的人,本來就是他。
他才不會因為聽到這個,就覺得她對他有多好,多在意。
他還是很不滿意。她居然真的,仔仔細細,看了那些人的畫像!
陸儼亭伸手拂了下她額頭上的頭髮,讓她整張臉露在他面前。
“確實,這樣的大恩。”他贊同地點點頭,“作為感謝,臣該以身相許。”
作者有話說:我說過的,女主寶寶腦回路清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