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9章 皇帝 你選一杯,剩下的留給你妹妹喝。

2026-05-23 作者:薊荷

第29章 皇帝 你選一杯,剩下的留給你妹妹喝。

侍衛們面面相覷, 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卻都沒動。

“你們沒聽到我妹妹剛才說的話嗎?”皇帝面色一沉,雖然聲音因久未高聲說話而有些嘶啞, “她說,朕可以出去了!”

話音剛落,他自己愣了一下, 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

他從未想過, 自己身為一國之君, 天下之主,有朝一日需要搬出自己妹妹的名頭來命令侍衛。即使話語疾言厲色, 但聽到的都能明白這是在求人。

看著那幾個小侍衛猶豫了一下,互相交換眼神,最終側身讓開了路,駱靈均感覺胸口一陣悶痛。

踏出門檻的瞬間, 晚風拂面而來。

但他沒感覺到幾息自由的暢快。

因為沒有任何人來迎接他。

更糟糕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被關在皇宮的哪個犄角旮旯!

這些日子, 在他昏昏沉沉的記憶裡,有好幾次在深夜迷迷糊糊驚醒, 發現自己正被人扛在肩上, 在漆黑的宮道間移動。

他妹妹可真夠謹慎的!生怕有人找到他,居然還三番五次更換軟禁的地點。

駱靈均咬了咬牙, 只好憑著記憶和直覺,用腳步丈量這座皇城。

從偏僻得叫不出名字的偏殿走出來,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沿途遇到的宮人、太監、巡邏侍衛, 看見他時大多目不斜視,步履匆匆。

一個認出他的人都沒有。

“……”

悲哀浮上了他的心頭。

原來不穿龍袍,不戴冠冕, 便沒有人認識自己。

他意識到自己似乎並沒有一個真正的心腹。

母妃是宮女出身,卑微,怯懦,才剛懷上妹妹就被打入冷宮。連帶著他這個皇子,從小在宮中便受人指指點點,看盡眼色。

是以,他對宮女太監這類群體,有種刻在骨子裡的排斥。

小時候是沒辦法,需要人伺候,但長大了,親政了,他並不想有人太近身,不想被人看透。

更不要說通房侍妾了,他覺得應付那些人也很麻煩。

但這樣也不是個事。他年紀漸長,總得有人侍候起居。

所以他一邊嫌棄,一邊物色妻子。想著,娶了皇后就好了。

……

眼前的景色漸漸熟悉起來。

宮道兩側的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夜風中簌簌飄落。

他微微一怔,這才意識到自己渾渾噩噩中走到了哪裡。

——椒房殿,沈皇后的居所。

此時夜幕低垂,宮門緊閉,隱約能聽到蟲鳴。

皇帝怒極反笑,他走上前敲門。

“咚咚咚——”

過了好一會兒,裡頭才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接著是門閂被拉開的嘎吱聲。門開了一道縫,露出一個小宮女睡眼惺忪的臉。

看見門外的人,小宮女愣住了,眼睛瞪得圓圓的,像見了鬼。

“……陛、陛下?”

她慌忙屈膝行禮,動作慌亂,差點把自己絆倒。

駱靈均懶得理會,直接推開還沒完全開啟的門,走了進去。

殿內燈火昏暗,只點了幾盞小燈。內室裡沈皇后穿戴整齊,頭髮梳得一絲不茍,甚至簪著簡單的珠釵,看見他時雙眉失色:“陛下?”

駱靈均看著她驚慌失措,彷彿看到甚麼不該出現之物的模樣,心裡莫名湧起一股怒火。

方才沒人認出他時,他不甘。

現在有人認出他了,他惱怒。

怨來怨去,歸根結底是恨自己此刻的狼狽境地。

“看到朕很意外嗎?”他冷聲問。

沈皇后膝蓋一軟,就要跪下。

駱靈均隨手虛扶她一把,走到殿中的椅子上坐下。

環顧四周,陳設簡潔,不如容妃宮裡富麗堂皇,甚至稱得上清冷。多寶閣上放著幾卷佛經,桌上攤開一本《金剛經》,旁邊還擱著一串油光水滑的紫檀念珠,顯然時常摩挲。

這讓他終於有了點回到正常世界的實感。

他終於,從那間壓抑、簡陋、瀰漫著藥味的屋子裡出來了。

“朕今晚在你這裡歇著。”他宣佈。

“陛下……臣妾、臣妾過一個時辰,要去太后宮中,為太后唸經祈福……”沈皇后猶豫了許久才訥訥開口,“這是每日的功課,不能斷的……”

原來她這般打扮,是要去太后宮中啊。

駱靈均心裡舒服了些,他不在意地揮揮手,“朕讓你別去,你就不用去。太后那邊,明日朕自會解釋。”

沈皇后沉默了很久,皇帝險些以為她要抗旨,揚起眉毛,陰翳地看著她。

“……是。”沈卻又低下頭。

見到沈卻這副逆來順受卻又隱隱透著抗拒的樣子,駱靈均心裡那股煩躁更盛了。

如果是清榮,此刻早就撲上來,眼淚汪汪地……

他壓下思緒,又問:“這段時間,容妃有沒有過來給你請安?”

沈皇后身子一抖。

甚麼請安,不只容妃,這些時日其他嬪妃也幾乎沒再來過。

很久以前,她就讓人去六宮通傳,如無必要,不需每日來請安……

誰都知道主事的人換了,她們是皇帝的後宮,又不是長公主的後宮,在這風雲變幻的當口,存在感越弱越好。

可誰知眼下——

皇后正斟酌著語句,想如何委婉回答又把自己摘出去,駱靈均的臉刷地垮了下來。

他認為自己從她的表情裡推斷出了答案。

呵。

他昏迷後,這後宮,大概早就沒人把她這個皇后當回事了。

連表面的恭敬都懶得維持。

那麼,清榮的下落……她應該也不知道。

駱靈均垂眸,望著沈皇后的眉眼,更覺索然無味。

他當初選她,是覺得她端莊大方,行事有度,不會給他惹麻煩,能當好一個皇后。

可現在看來,她過於軟弱了。

但是……她畢竟是他的妻子。

正如他的潛意識,把他帶來了此處。

“你是皇后,六宮之主。”他嘆了口氣,語氣緩了些,諄諄教誨,“你的氣勢在哪裡?威儀在哪裡?這些日子,她們不來請安,你就不會訓斥?不會立威?不會讓她們知道,誰才是後宮的主人?”

“……”沈皇后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是更深地低下頭,一言不發。

她甚麼意思?

“你說甚麼我都聽著,但我不改”?

皇帝剛軟下去的心又開始晦暗下去,他冷笑道:“明日,朕要你好好整頓一下後宮。該立的規矩立起來,該罰的人罰下去。若是連這點事都做不好——”

沈皇后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沉默了幾息,她遲疑地走到他面前,伸手為他寬衣解帶,動作依舊溫婉。

他當初選太子妃的時候,出現在他面前的沈卻,就是這副模樣。說話輕聲細語,行禮時姿態優美,回答問題時條理清晰。

母后問他覺得如何,他肯定道:“沈氏淑婉,可為良配。”

他覺得她值得作為正妻,名正言順地貼身照顧他,打理後宮,為他生兒育女。

但婚後沒多久,他又在選秀時看上了容妃餘清榮。

她不一樣。她會因為他一句誇讚而眼睛發亮,也會因為他冷落而黯然神傷。她讓他覺得,自己是活生生的,被需要的,被愛著的。

而不是,被所有人拋棄的小孩。

他並不覺得這有甚麼問題。他是天子,是君王,全天下的人都該為他所用。沈卻和餘清榮是這樣,陸儼亭、駱淮、朝中那些大臣……也是這樣。

當然了,這個前提要在於,他們並沒危害到他的統治。

就如他雖然也心懷天下,也想過改革弊政,讓百姓安居樂業。

可如果改革涉及太多人的利益,阻力太大,朝中老臣反對,地方豪強牴觸……那麼,擱置也無不可。

徐徐圖之嘛,何必急於一時?為君者,當知進退,懂權衡。

而此刻。

清榮在阿淮的手中。

他知道,自己踏出這一步,回到紫宸殿,重新坐上龍椅,就等於預設了妹妹的條件,暫時不追究她軟禁天子之罪,暫時不清算她這些日子的胡作非為。

他不得不承認,他心軟了。

為了清榮。

他知道,這正中妹妹下懷。她就是在用清榮牽制他,讓他投鼠忌器。

但沒關係,他會有很多時間,慢慢籌謀,一一收拾他們……

他等得起。

反正這個位置,也是他等來的。

等兄長們在父皇晚年的猜忌與挑撥中自相殘殺,等他們鬥得兩敗俱傷、同歸於盡,等父皇駕崩……他便順理成章登基,受百官朝拜,成為這萬里江山的主人。

這期間他也等得很害怕。

因為父皇……實在是太令人恐懼了。他是父皇的第三任太子,他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走前任兄長不得善終的老路。

直到那個令他永生難忘的晚上。

父皇是突然遣人傳喚他的。已經深夜,漏下四鼓,萬籟俱寂,他戰戰兢兢披衣起來,來到御書房門前,他的心裡還打著鼓。

推開門,他看見掌握天下權柄、晚年卻愈發暴戾多疑的天子已經蒼老,鬢髮斑白,眼窩深陷。

看見他時,父皇忽然格格直笑起來,笑聲宛如夜梟般嘶啞。

駱靈均上前,跪下行禮,額頭觸地:“兒臣參見父皇。”

老皇帝久久沒有喊他起身。

他伏在地上不著痕跡地觀察四周,殿內沒有太監宮女,只有父子二人。

父皇蒼老的聲音響起:

“靈均啊,你過來。”

他膝行著過去,不敢站起,眼角餘光瞥見龍案上攤著宣紙和筆墨,旁邊卻擺著兩個白玉酒杯。

他突如其來地想起宮人近期的私下傳言,譬如這月上旬,似乎也是在這御書房,有具屍體被悄悄抬了出來……

是父皇這些年用得最順手也最信任的大太監,死狀悽慘,七竅流血,像是……中了毒。

駱靈均覺得頭皮發麻,脊背發涼,寒意從腳底竄起,下意識就想起身逃跑,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和可怕的父親。

但他當然不能這樣。

父皇揮了揮手,示意他起來,玩味地指了指龍案上那兩個杯子,眼睛裡有著瘋狂的清醒。

“這裡有兩杯酒,其中一杯是有毒的。你選一杯喝下去。”

“剩下的,留給你妹妹喝。”

酒的醇香愈發濃郁。

老皇帝頓了頓,慢條斯理補充道:

“如果你活下來了,朕明天就退位讓給你。”

駱靈均望著父皇陰翳的雙目,和他面前,那兩杯一模一樣的酒。

他想都沒想就撲了上去。

抓起兩隻白玉酒杯,仰頭,將兩杯酒一飲而盡。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