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中了甚麼藥 把世代忠良的陸氏家主逐步……
一時間, 駱淮大腦飛速擠滿了念頭,又都歸於寧靜。她一言不發地盯著他手裡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東西。
接著陸儼亭便起了身,笑臉相迎:
“殿下的東西, 我親自過來歸還。”
“……”
駱淮疑慮地看著陸儼亭,思考他是不是中了甚麼藥,此刻這副爽朗的聲線, 實在和他平時大相徑庭。
當然了, 想歸想, 駱淮手上的動作還是不含糊,她迅速上前, 一把從他手裡搶過那條褻褲。
觸感柔滑乾燥。
駱淮帶著怒氣,朝他揚起下巴。
陸儼亭輕易理解了她的意思,唇角彎起,“我自己洗的, 沒讓任何人沾手。”
……他回答的是甚麼話!
她其實不是想問這個。
她只是想質問他……她不是讓他丟了嗎?溼答答的, 還是那種場景下……她以後才不會再穿了。
不過……陸儼亭倒還算知分寸守禮。如果他敢假手於人就死定了。
駱淮最終有氣無力地嘆了口氣,抱著那件燙手山芋般的小衣物, 往邊上的軟榻上一坐。
警惕地和他保持幾尺的距離。
“東西都送到了, 你還不走?”
還一副相當愉悅的樣子。
莫非是眼見今日朝堂上那些事,開始幸災樂禍?還是正在心頭醞釀如何為她幹掉那些不聽話的老臣, 一勞永逸。
陸儼亭只是側了側頭,理所當然回答:“……恭喜殿下。”
駱淮:“?”
恭喜甚麼?恭喜她被人當朝刁難?恭喜她可能要被揭穿軟禁天子?
陸儼亭眼神柔和,語調輕鬆淡然。
“他們這幾個人跳出來發難,恰恰是好事。這樣能讓殿下看清, 哪些人還念著舊主,哪些人想趁機撈好處,哪些人只是跟風。”
“殿下不妨暫緩圖之, 先穩住他們,溫言安撫,做出讓步姿態。暗中再收集把柄,摸清他們的關係網、過往劣跡……如此拖下去,就會有越多人按捺不住跳出來,或附議,或勸進,或暗中聯絡。”
他低頭看她。“屆時殿下就知道,朝中哪些是死硬反對派,哪些是牆頭草,哪些可以拉攏,哪些必須清除。等時機成熟,證據確鑿,再一舉清洗。”
“等朝堂清理乾淨,都是殿下的人了……再放出陛下的遺詔,公告天下,說陛下臨終前傳位於您。這樣,無人敢反對,也無人能反對。”
“殿下不就順利登基了嗎。”
駱淮聽著他說得頭頭是道,她不禁也心嚮往之。
可惜,缺少了最關鍵的一個環節。
駱淮扶了扶額頭。
“你的想法很好。但有件事,你可能還不知道。”
她朝近處的陸儼亭招了招手,聲音放低了些,“你過來,我跟你說。”
陸儼亭坐著沒動。“殿下想說甚麼,像現在這般說就好了。”
駱淮眉頭不悅地蹙起:“你不聽我的?”
“殿下既已知曉臣的底細,又避臣如蛇蠍,連坐都要隔幾尺遠。焉知過去後,殿下是否會伺機暗害臣。”他垂著眼一本正經道。
“哈?”
她還沒擔心他如此出入於她寢殿如無人之境,害她的機會一抓一大把,他倒先倒打一耙了。
“甚麼叫避之如蛇蠍,你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
“那殿下是原諒我了?”他一邊笑一邊問。
好吧,我原諒你。駱淮心想。所以你之後也原諒一下我吧。
駱淮決定主動破冰,彰顯自己的大度。
她於是往他那邊移了些許。
身子才剛移動半分,就被陸儼亭伸手扯進懷裡。
他的唇要落下來的時候,駱淮迅速抬手握住他的肩膀。
“等會。”
陸儼亭不太情願地離開她的唇,“怎麼了?”
面前的公主仰起臉,也朝他浮起一個笑容。
“哦,我忘記跟你說了。”駱淮道,“我哥還沒死呢。”
“……”
陸儼亭一頓。
他審視著她,臉上游刃有餘的笑意慢慢凝固。
“嗯,便是這樣。”駱淮趁熱打鐵,又道,“我還準備把朝政還給皇兄。”
……
*
暮色已至,宮燈次第亮起。
駱淮用完晚膳,在屠蘇的服侍下漱了口,又用溫水淨了手。
她今天甚麼也不看。政務不理了,摺子不批了,除了一個時辰前,她溫文爾雅地接待了戰戰兢兢的張院正。
“張大人,勞煩您去給皇兄請個脈。皇兄明日可能要上朝,您仔細看看,龍體可還康健?若有不適,務必及早調理。”
張院正的表情先是震驚又道不解,直到駱淮確認無誤地朝他 又一次點了點頭。
他面如土色,額頭冒汗,沉默了許久後連連稱是。
駱淮望著他兩股戰戰地出了長樂宮的門。
估計去之前,是去佛祖面前祈禱了。
駱淮懶懶地躺在她許久未躺的貴妃榻上,正擺弄著手裡的小物件。
半個巴掌大的犀角雕花小盒躺在她的手心,它通體漆黑,盒身用極細的銀絲鑲嵌出北戎特有的蒼鷹雪山圖騰,有著溫潤的光澤和觸感。
烏勒還真是用心了。
她轉眸,不經意間望見屠蘇站在珠簾處,欲言又止,臉上寫滿了擔憂。
咦。此情此景,她突然覺得有點似曾相識。
彷彿在不久之前,她也是像今日這樣,同陸儼亭爭吵了幾句,之後他便氣得拂袖而去。
只不過那次,是駱淮對他說她想當皇帝,陸儼亭評價她異想天開。
這次她說要把帝位還給皇兄……
陸儼亭看起來似乎更氣了。
駱淮撲哧笑出聲,抬手叫屠蘇過來。
屠蘇茫然地走近,在榻邊剛要屈膝,公主清亮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張嘴。”
“啊?”屠蘇順從地張開嘴,但仍然明白公主要做甚麼。
駱淮從旁邊果盤裡拈起一顆冰鎮過的剝了皮的荔枝,迅疾地塞到她嘴裡。
“唔……”屠蘇瞪圓了眼睛,甜意沁人心脾,她不由自主地咀嚼起來,“公主?”。
“甜不甜?別苦著臉了。”駱淮眼睛彎彎地揮手,讓她退下,“別苦著臉了,本公主好著呢。”
安靜的宮室裡現在只剩下她一個人。
駱淮想起那日在內閣,陸儼亭手上動作加快,但卻輕聲慢語地,勸她先下手為強。
“殿下不妨想想。陛下昏迷之事遲早有人會察覺,不如先發制人。如若他真的能重回大位,第一件事必定是清算您。您這些日子的作為,新政,女官,修史……他容不下的。”
天啊。
她正在把世代忠良的陸氏家主,逐步變成一個目無尊長法紀的不忠不孝之人。
“……我考慮一下。”她發著抖,在他耳邊說。
然後就沒了下文。
因為,她其實,真的是個慢性子。這種事又不是吃飯喝水,想做便做了——又不是誰都是陸儼亭。
而且她也沒有滿口答應啊。
嗯。她在被他那樣撩撥的情況下,都能剋制住自己沒點頭,她也挺厲害的。
駱淮直至今日,仍然認為,讓駱靈均活著應當比死更好一點。
她這個皇兄,她完全清楚他心裡在想甚麼。
他是個非常……溫柔多情,又優柔寡斷的人。
先是對端莊大方的沈皇后一見鍾情,大婚後沒多久,又在選秀時看上容妃,大約覺得她嬌媚可人,善解人意。
她監國後也翻閱過他留下的筆記和草擬的詔書。他其實很有想法,想過整頓吏治,想過減免賦稅,想過開通商路。但剛在朝議上提了幾嘴,還未付諸實施,就被“祖宗成法”“不宜妄動”的話語淹沒。
之後,便暫且擱置。
諸如此類的事例,足以讓駱淮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下去。
不管怎麼說,等朝政歸還以後,這幾天她就能早睡了!
駱淮重新拿起自己剛剛放下的犀角小盒,無論看多少眼,她還是會被吸引住。
不為別的,它實在是很精緻。
這是陳峻那日過來時獻上的,說是烏勒世子託他秘密轉交的禮物。
“世子說這是北戎雪山裡百年難遇的黑犀角,能辟邪安神。”陳峻默默道,“……讓臣務必親手交給殿下,聊表心意。”
閃亮亮,又小巧,還很有異域風情。烏勒大概覺得凡是女子都會喜歡這種精緻漂亮的小物件吧。
這小孩。
駱淮心裡讚歎,指頭撫過犀角上細膩的雕紋。
這時候送這東西,以為她不清楚甚麼意思嗎。不就是在北戎局勢不穩、幾個兄長虎視眈眈的當口,想和大周這邊搞好關係,提前鋪路,提升自己的籌碼。
她之前還是太無知,還真覺得他天真單純,是個好吃的。
但自從監國理政了幾個月,她慢慢回過味來。尋常天真小孩,還能不動聲色地混在使團隊伍裡,讓那些老練的使臣都發覺不了?
雖然她確實利用了他,成功阻止了自己和親的命運,但這件事本身固然也順了他的意。
果然不能小看任何一個在皇室鬥爭裡活下來的小孩。
連著這個禮物送來的還有一封信,羊皮紙,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漢文,落款是個栩栩如生的狼頭圖案,北戎王族的標誌。
信裡的字裡行間,一口一個阿姐,多親暱。但她合理懷疑,大概是因為他寫不來她的名字。
她當然不可能回覆。
駱淮又把玩了半晌,把犀角小盒砰地一下放在旁邊的小几上。
*
偏殿。
駱靈均面無表情地伸出手腕,讓張院正診脈。
老太醫的手指搭在他腕上,眉頭微蹙,感受著指下那略顯虛浮、時有間歇的脈象。
氣血兩虧,心脈受損,肝氣鬱結……這身子骨,實在算不上康健。
但他不敢說……面前的皇帝實在是怒到一定程度了。眼神陰鷙,嘴角緊繃,周身散發著“你敢說我不行試試”的氣息。
駱靈均冷冷看著太醫的一舉一動。
他可是要還朝的人,要重新坐上龍椅君臨天下的人。
脈象不穩他怎麼還朝?怎麼讓群臣信服?
張院正只好戰戰兢兢地收回手。
“陛、陛下龍體……已無大礙。”他違心說,“只是久臥初起,氣血略虛,好生將養幾日,便可……便可恢復如初。”
駱靈均嗯了一聲,收回手,從榻上起身。
他穿著駱淮命人新送來的常服——不得不說阿淮在這一點上還考慮得挺周到的。
料子柔軟,尺寸合身,他置身在這樣一件玄色衣袍中,脊背挺得筆直。
皇帝走到門口,下頜微抬,推開那扇困了他那麼久的木門。
門外站著兩排侍衛,都是新面孔。
“讓開。朕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