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獎賞 允長公主開府出宮,為其擇一世家……
駱靈均還是休息了幾日, 才在朝會上露面。
明黃色的身影緩緩踏上丹陛,在許久無人的龍椅上坐下時,滿殿文武先是鴉雀無聲, 隨即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長公主罷朝三日後,竟然是這樣一番局面。
陛下真的出來了。
周敏與張永懷站在文臣班列的一前一後,神色最為鎮定。周敏甚至撫了撫山羊鬍, 嘴唇翹了起來。他值房裡那位小兄弟的訊息果然準確, 也不枉他決心鋌而走險一回。
“前段時日, 朕躬違和,靜養了些許日子。”
駱靈均穿著簇新的十二章紋袞服, 頭戴垂珠冠冕,面色依舊有些蒼白,但仍挺直背脊維持天子威儀。
“幸得皇妹長寧,不辭辛勞, 代為監國, 穩定朝局,朕心甚慰。”
他不去看神色各異的群臣, 繼續道:“長寧公主恪盡職守, 有功於社稷。朕決定,賞賜長寧公主黃金萬兩, 東珠十斛,蜀錦百匹,並京郊溫泉莊子兩處,以酬其勞。”
話音落下, 殿內一片微妙的寂靜。
黃金萬兩,聽起來是潑天的富貴。可對於一位監國數月,幾乎代行天子之權的長公主而言, 這賞賜,未免顯得有些……實在。
大家交頭接耳,對陛下的決定意外又不意外。
這就是天家博弈的最終結果嗎?
下面低語的內容,駱靈均雖聽不真切,但他清楚焦點都是那個此刻並不在場的人。
她雖然人不在,可這朝堂上,彷彿處處都是她的影子。
不知甚麼時候,議論聲才漸漸靜下來。張永懷便在此時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聖明,體恤長公主辛勞。”
他微笑:“臣以為,長公主殿下正值桃李年華,又勞苦功高,於國於家均有大功。如今陛下龍體康健,重理朝政,殿下也可卸下重擔,安心頤養。”
“依祖制……”他娓娓道來,“公主成年後可開府設署,闢置官屬。不若陛下便允長公主開府出宮,為其擇一世家公子為駙馬,為公主完成人生大事。如此,既顯天家恩寵,讓殿下鳳台有託,享人間清福。”
駱靈均贊同地微微點頭,腦子不由自主跳出一個名字。
他下意識望向文臣班列最前方,那裡空空如也。
呵。陸儼亭?賜婚他們兩個?美得他們。
皇帝咬著後槽牙冷笑。
一些機靈的官員覺察到天子視線的落點,小聲稟報:“陛下,陸少傅告假了。”
“是……前日長公主還……監國時的事。”
不提還好,一提起陸儼亭,不少人臉上露出複雜神色。
鄙夷,探究,忌憚兼而有之。
“告假?怕是不屑來吧!”有人小聲嘀咕。
“人家終身有靠,何須上朝?哪像咱們……”
“牆頭草,兩邊倒……”
之前朝堂上他屢次與長公主針鋒相對,言辭激烈,不少人還覺得他是諍臣風骨,敢於直諫。如今看來,只怕是打情罵俏,裡應外合,演戲給大夥看呢!
陸儼亭其人,看著清冷淡漠,私底下居然打得一手好算盤。陛下當政時做陛下的心腹近臣,現在,又成了長公主的裙下臣。
現在可好了,陛下回來了。
那麼……
不過他們也摸不準眼下到底甚麼情況。
原以為是陛下與長公主爭權,陛下贏了,長公主失勢。可看陛下對長公主的賞賜,雖未給權,卻也厚賞,並無問責之意。
竟是真如街頭巷尾猜測所言……上演了一出兄友妹恭,和氣生財?
駱靈均抬起手,示意他們如有要事請奏,無事退朝。
隨即,朝堂重新活躍起來。
這當中有一個他不太熟悉的新面孔尤為突出。此人看穿著應是御史臺的官員,正與另一人爭得面紅耳赤。
“祝陵!別以為你娘子在給長公主修史,你就能在這裡大放厥詞,替那些新政張目!”對面那人聲音尖利。
被稱為祝陵的年輕官員冷笑一聲,毫不退讓,朝御座一拱手,聲音清朗:
“陛下!臣所言所行,皆出於公心!李大人生活奢靡,家中田產無數,卻對朝廷政令百般阻撓,其心可誅!臣彈劾李大人貪墨瀆職、阻撓國策,此為奏疏,請陛下御覽!”
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本摺子,高高舉起。
其他人不遑多讓,更是爭先恐後地想要發言,你一言我一語的,聲音漸高。
“……”
下了朝,駱靈均回到御書房,只覺得腦仁子嗡嗡作響,像有幾百只蜜蜂在裡頭鬧騰。
他被他們吵得頭都痛了。
之前不是這樣的啊!
他每次上朝,底下這群人都半死不活的,很少有人激烈反對,更少有這樣當面撕破臉互相攻訐的場面。
這莫非又是駱淮搞的新規矩。鼓勵暢所欲言,允許爭論,甚至縱容御史風聞奏事。
所以今日他端坐在龍椅上,半天不說話,大家反倒有點不習慣了,吵著吵著還齊刷刷看向他,彷彿在等他的評判或制止。
好不容易安撫應付過去,回來後又得面對案頭浩如煙海的奏疏。這幾天無人批閱,已摞成了小山。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幾本,翻開。
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後,他又合上了。
感到太陽xue突突直跳。
駱淮是怎麼在短短几個月內,搞出這麼一大攤子事的。
雖然有些政令確實是他早年模糊想過,還在筆記裡提過幾筆的,但他也沒想到駱淮這麼死腦筋,真的照著幹啊。
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皇帝轉頭,對新提拔到身邊伺候的大太監汪合宜有氣無力地道:
“去,把長公主給朕叫來。”
汪合宜躬身:“回陛下,長公主殿下……一早便出宮了。”
“出宮?去哪了?”
“聽聞是去西郊玉泉山……賞花踏青了。”
駱靈均:“……”
他盯著汪合宜垂下的腦袋,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她……倒是悠哉悠哉!”
滿朝文武吵翻天,奏疏堆積如山,他這個皇帝焦頭爛額,她倒好,跑去遊山玩水。
他幾乎把宮裡翻了個底朝天,卻連清榮在哪裡……都不知道。
*
玉泉山,雲蒸霞蔚。
花開得漫山遍野,桃花、杏花、海棠、玉蘭,爭奇鬥豔,清澈的泉水淙淙流淌。
駱淮穿著一身簡便的鵝黃春衫,倚在一株開得極盛的海棠樹下,手裡捏著一隻細瓷杯子,慢慢啜飲一杯清苦回甘的茶。
身邊幾個貴女在溪邊嬉笑玩鬧。
孟熙園在石桌上鋪開紙筆寫詩,宋毓和趙靜姝頭碰頭地研究一株罕見的蘭花,張明瑜則有些害羞地坐在柳色身邊,聽她講故事聽得入神。
至於陳婉和繆之雲……兩人正在一旁對著潺潺溪水打水漂。
“我贏了!五個!”繆之雲歡呼。
“方才風大,不算!重來!”陳婉不服。
這兩人似乎吵著吵著,吵出感情來了。駱淮感到有幾分好笑。
春日雅集,就是這麼一派閒適雅緻。
她扭頭,看了眼自己身側戴著輕薄面紗沉默不語的女子,微微一笑問道:“怎麼樣,好玩吧?”
女子還是一言不發。
駱淮懶得理她,自顧自嘗起邊上的果餞來。
“似乎,外頭的風浪現在調轉方向了呢。”孟熙園寫完一首詩,“我今早聽家裡的嬤嬤說,如今市井間議論紛紛,都說殿下監國的時候朝政清明,新政利民,真是好時光。”
如今修史初稿已完成,長公主特意允她們休沐幾日,暫時歸家與親人團聚。
“可不是,我那個在翰林院的二叔,在家時常說,說新政雖痛,長遠看卻是剜除毒瘤。”宋毓也說。
張明瑜小聲道:“這多虧了柳娘子那幾篇政論文章!”
話題一下子轉到柳色身上。
說的是近期刊發在《士林清議》上匿名釋出的幾篇政論,表示新政頗得人心,還合理猜測,長公主殿下不過是遵從兄命,代行其事,完成陛下之志罷了。
大家心照不宣,這匿名作者就是她們當中的柳色。因為,文章是她們親眼看著寫出來的。
“柳娘子的文章刊發後,京中幾個大書肆都同時推售,聽說刊印的冊子都賣脫銷了!”
駱淮聽見身邊的面紗女子發出了一聲細微冷笑。
其餘人沒有聽見,依舊沉浸在話題裡,“連茶樓說書先生都開始編成段子,在堂會上講呢!”
“……”柳色在一旁默默道,“京城最大的三家書肆,明面上的東家不同,實則都有陸家的乾股。他們若要推廣甚麼,渠道自然暢通。”
駱淮摸了摸鼻子,確實是這樣。當初她讓陸儼亭去搜羅她想要看的話本子,沒一天,他就能把它們整整齊齊地送到她案頭。
所以不先削陸家還削哪家?
“哇……陸家可真是……”幾位貴女倒是想得很單純,沒覺得陸儼亭和長公主之間有甚麼不可告人的關係,只覺陸家識時務,支援新政,是棄暗投明。
尤其是知道了陸蘅與陳峻退婚的始末,更覺得陸家行事坦蕩,一是一二是二,公私分明。
“說到陸大人。”知道些許內情的繆之雲丟下手裡的石子,往駱淮身邊湊近了一些,“他似乎好幾日都沒來上朝了。我家裡人還唸叨了一句說陸少傅這假請得,真是時候……”
駱淮:“……”
看繆之雲那副意味深長的表情,她沒好氣地說:“別問孤,孤不清楚。”
那日之後,他便再沒出現在她面前,可能真的被她那句“還政於兄”給氣跑了。
氣就氣吧。駱淮放下杯子,反正他之後也會來找她的。
遲早的事……
現在……先讓她享受一下閒適春光……
*
這邊京城繁花似錦,數千裡之遙卻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
蒼莽山林間,潮溼悶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陸儼亭站在一處略顯荒蕪的山坡上,面前是一個被掘開的土坑。
“公子,就是這裡。”陸叄低聲道,“按您的吩咐,我們一直暗中留意這一帶。但是……事實應該就是如眼前所見這般。”
裡頭埋著的人,假死脫逃了。
陸儼亭垂眸看著坑邊的泥土。拖拽和攀爬的痕跡因為時間過去略久,早已模糊,僅依稀可辨。
不過,泥土中尚能見到幾點深褐色的印子,像是乾涸的血跡。
他此刻,並不在京城。
而是又來到了嶺南。
為了搜尋那個號稱“飛雲將軍”楊嘯的下落。
此人來歷神秘,不知何處冒起,在今上登基後不久,藉助先帝末年加徵邊餉、稅負沉重和一些不當政策引發的民怨,被當地幾個土司推舉為首,一呼百應,聚眾起事。其人又頗有謀略,一度連下三城,震動朝野。
朝廷派兵鎮壓屢屢受挫後,皇帝點了他掛帥平叛。
陸儼亭清楚皇帝派他來,是有政治考量的。他的父親曾於瓊州任職多年,頗有潛在的影響力與威望。他子承父名,前來平叛,無形中便佔了“人和”。
他於是利用了這點,並非一味強攻,而是剿撫並用,分化瓦解,最終在決戰中重創叛軍主力,楊嘯身中他數箭,當場倒地,氣息全無。
不過看來,這人倒是命硬得很。
“那些歸降的叛軍和土司,真的沒有異動?”陸儼亭想了想,再次問道。
“屬下等人一直暗中盯著。”陸伍迅速回道,“大部分人是真嚇破了膽,如今安分守己,只求活命。幾個罪重的頭目還關在州府大牢裡,日夜咒罵朝廷……也罵您。”
“言語間,對楊嘯倒是頗為推崇,說他是真豪傑,真義士,還罵您……”他聲音越來越小,“助紂為虐,‘枉讀聖賢書,甘為駱家犬’……”
陸儼亭有些無言地轉頭看了陸伍一眼。
這孩子也太實誠了,竟真的當著他的面,原原本本把那些話複述出來。
他確實對那楊嘯有些佩服。能讓部下如此死心塌地,確實是個梟雄人物。
甚至他在看過那些檄文後,內心也隱隱有幾分贊同。苛政猛於虎,古來有之,並非虛言。
但是時移勢易,他確實被駱家的人套住了——這話倒是沒錯。
甚麼忠君愛國,甚麼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他自幼讀遍聖賢書,深諳其中道理,卻並不覺得這些教條能完全束縛人心。他更相信自己親眼所見,親身所感,以及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意願。
而現在,他的意願就是那個人。
陸儼亭沉思片刻,對陸叄吩咐道:“傳令下去,讓沿途驛站、關卡、碼頭,還有各州縣衙門 ,暗中留意是否有可疑人物,特別是身上帶傷、行動不便、或口音非本地的獨行客。重點排查通往京城、江南富庶之地、以及邊關要隘的路線。”
他思路清晰,一一道來:“此人現在應當處於重傷初愈階段,需要隱蔽和持續補給。京城是權力中心,他若想報復或翻案,可能冒險前往;江南富庶,易於藏身和獲取資源;邊關則可能想潛逃出境或聯絡舊部。三者皆有可能。”
陸叄領命:“是!”
“還有,”陸儼亭補充,“查一下附近的醫館藥鋪,前幾個月有無出現過名醫被請走,或大量購買金瘡藥、補氣血藥材的異常記錄。”
“是!”
安排妥當,陸儼亭回到住處。
他其實本無需自己來一趟。此事本已揭過,陸叄陸伍之後也很快傳訊過來,稱嶺南並無異動。他也並不覺得一個傷成那樣的人,還能產生成甚麼氣候。
然而一兩個月後,此事竟又被翻起追究。
駱淮前腳來了內閣值房,後腳便宣稱拿到了幾家世家做假賬的把柄,這當中自然引人遐想。
雖然長公主後續處置溫和,但終究證據確鑿。有幾位羞惱之下,暗中串聯,不知怎的竟挖出了“飛雲將軍可能未死”的舊聞,決意大做文章,彈劾他平叛不力貽誤軍機,導致如今叛首潛逃,遺患無窮。
他從耳目處得知訊息,還是決定親自前來查探一番。
這件事似乎沒那麼簡單,背後不止一方勢力暗中操縱。若那楊嘯當真未死或被救起,又暗中潛往京城,駱淮難免被動。
但最主要的還是……他也確實被她氣著了。
一句輕飄飄的“考慮一下”,然後轉頭就要還政於兄。
他知道,她有她的考量。
可他怎麼辦?
於是離京南下,發誓這回定要冷她一冷……
叫她知道,自己不是那麼好哄的。
當然,走之前並非全無安排。
他留下了陸七在京城,也秘密找過宗姚,確保駱淮身邊有人護衛,若真有緊急情況,也能透過特定渠道聯絡上他。
不過,應當也不會出甚麼大問題。
在他看來,駱靈均的身子骨,自喝下景和帝準備的那兩杯毒酒後,早已外強中乾,底子虧空。此次昏迷折騰一番,不過是強弩之末,撐不了太久。
可是……
來嶺南的第三天,京城沒人來信。
路途遙遠,信使走得慢,才三天,亦是常理。
第五天,各方面仍然風平浪靜。
這說明她那邊一切順利,他也心安。
第七天。
陸儼亭站在驛站窗前,將手裡的信紙攏成一團。
窗外陌生的南國月色映照著他鐵青的臉。
“……”
陛下要給她選駙馬!
他迅速回過身,行至案前,鋪紙,研墨,唇線僵直。
作者有話說:哇塞!我居然寫了三十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