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豈有此理(三更合一) 冷臉為她幹活,……
駱淮淡定地扭頭, “那就讓他進來吧。”
聲音柔和,唇角帶著一絲剛剛掛起的笑容。
這句話剛剛落地,珠簾便被人從外掀起。
玉珠碰撞, 叮咚清脆,姿容明麗的青年緩緩步入。
陸儼亭視線在她對面的那人臉上落了一瞬,沒有半分驚訝或意外。他繼續閒庭信步般地走過來, 在距離她兩三步處停下。
“臣陸儼亭, 參見殿下。”他躬身, 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
聲音如玉如冰,煞是好聽。
但駱淮並沒有看他, 注意力依舊在接下去要下的一子上。
身邊的人也安靜地立在她身邊,呼吸可聞。
嗒。
駱淮沉吟片刻,終於將那枚白子清脆地落在棋盤上,封死黑棋最後一條可能的活路。
“……”
陳峻盯著棋盤, 只覺得頭皮發麻。
他現在哪裡還有心思思考棋局?只覺得這期間的空氣都詭異了些許。他來的時候便聽聞今日朝會, 陸儼亭當場出列,就某項新政細節與長公主爭辯, 最終以長公主拂袖退朝告終。
這和他回京前……所知的細節不太一樣。
而此刻, 他手指不聽使喚地微微顫抖,懸在半空, 遲遲落不下去。
該死,他一被人盯著就下不出來……
額角滲出點汗珠,棋罐被挪動的聲音卻輕輕響起。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越過棋盤邊界, 黑玉棋子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落下。
陳峻一愣。
長公主這次執 的是白子。
黑子,是他該下的。
這局棋,已經有人代他落了子。
駱淮終於抬起了頭, 不輕不重地掃了執棋之人一眼。
他眸心溫涼,唇角卻微微彎著,駱淮甚至覺得他看上去滿面春風。
天天在朝堂上氣她,駁她,讓她下不來臺,心情當然好了。
“誰讓你下的?”她狀似疑惑地問。
“臣見陳世子猶豫不決,棋局僵持,恐耽誤殿下時間,只好代勞。”陸儼亭笑意不變,語氣卻帶著點說不清的挑釁意味,“只不過陳世子似乎……並不該這時候出現在京城。”
話語一出,周遭初夏午後微燥的熱意,彷彿都散去了幾分。
“陸大人有所不知。”駱淮微笑,“陳峻此次從北戎回來,是本宮親自給的密令。”
“哦?”
陸儼亭語氣平平,“臣前日剛剛上奏,條陳了茶馬司在邊境尚需完善之處。在與北戎建交的緊要關頭,陳世子若突然回京,他盯著的那些事務必然千頭萬緒,交接起來恐生紕漏。”
駱淮想都不想便回答:“北戎大君近日纏綿病榻,幾個成年的王子都虎視眈眈,政權更疊之際,我大周臣屬若久留,反而容易捲入是非。”
“至於茶馬司事務,流程已經熟練,章程也已完備,不需要他事事親力親為。出使使命結束,回國述職,亦是常理。”
陸儼亭卻像等著她這一句話似的。
“茶馬司事務遠非‘流程熟練’四字可以概括。北戎語複雜難學,通譯人員尚在培養;邊境榷場的戍守調配,牽涉兵部、戶部、工部三方協調;貨物定價的浮動機制,需根據季節、產量、需求時時調整。這些,都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熟悉情況的人坐鎮。”
“北戎使團剛剛離京不足兩月,許多細則尚在磨合。此時更換主事之人,絕非明智之舉。”
“這些,臣前日的奏疏上都一一寫明。看來,殿下並沒有仔細看。”
“哦,你給我的信啊。”駱淮點點頭,“我燒了。”
想了想,又補充道:“這亦是陸大人所願吧?”
陳峻:“……”
燒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陸儼亭,卻見對方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眉毛輕微地上挑了幾分,但也不像是生氣惱怒,更像是一種……無可奈何的神情。
一時無人說話。
駱淮看到陸儼亭的模樣,便知他心裡並非他所表現出來的那樣八風不動。
她這樣說,當然是……意有所指。
就是想這樣,開口噎他一下。
之前拆他遠在南疆寄來的信件時,每一封的末尾處都專門叮囑要閱後即焚。
此人嚴謹的程度實在超過她想象,看來真的是在認真經營地下情夫這個身份,連通訊的善後都要做到天衣無縫。
既然這麼嚴謹了……那他回京後這段時間乾的事,那些看似與她作對的舉動,果然都是故意的。
這段時間,每天都是這樣。
她每發一道政令,他必然對其激烈反應。
不管是科舉改革的章程,還是宮中用度削減的細則,甚至是女官俸祿的發放標準,他總能挑出紕漏,並且找到理由反駁。
引經據典,條分縷析,將她的觀點批得體無完膚,引得滿朝文武側目。
駱淮一開始還有點說不過他。
畢竟他比她多讀了幾年書,又多在官場浸淫了幾載,那些詰屈聱牙的典章制度和前朝舊例,他倒是信手拈來,她卻要每天晚上在燭下翻查典籍,細細理解!
不過後來她摸清楚了他的路數後,就開始和他辯得有來有回的。
他慣用哪些經典,愛引哪些舊例,擅長從哪個角度駁斥——她也這般反駁回去,有幾次終於將他駁得一時語塞。
可這樣勝利之後,退朝回宮,往往便會收到他遣人送來的長篇奏疏……
上面的字跡越好看,內容就越氣人。
“殿下欲增加女官俸祿,臣以為不妥。朝廷俸祿自有定例,若先行破例,恐引眾臣不滿,滋生事端……”
“殿下所提宮中用度削減,臣細核之後,仍然發現幾處可商榷之處。譬如各宮炭例,北方宮室與南方宮室需求不同,若一刀切,恐致不公……”
陸儼亭怎麼這樣啊?一次說不過她,還能退出後回頭,說第二次的?
不過說得有幾分道理,駱淮從善如流。
她修改了方案,將俸祿定在一個合理的、既體現重視又不至惹眼的水準,與同級男子官員持平,又另設“勤勉補貼”,按考評發放。
然後,陸儼亭的奏疏又來了。
這是關於勤勉補貼的考評標準該如何制定,如何確保公允,如何防止舞弊……
駱淮被他密密麻麻的字弄得眼暈。
陸儼亭被她按著去做了那麼多得罪人的事,居然還有閒心給她長篇大論,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御史臺祝陵上身了。
大概是把所有的氣,都發到她身上了吧。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藉著各種由頭翻她的宮牆,夜闖寢殿與她春風一度。
相反,她倒是聽說,內閣值房的燈火夜夜通明。
陸儼亭還真是辛勞啊!
呵。
駱淮在心裡冷笑。
她前兩天聽聞訊息後,便發密函給出使北戎的陳峻,令他尋個由頭,儘快回京。
陳峻是齊國公世子,也是陳婉的兄長。
當初北戎互市,設立茶馬司,他以“略通北戎語、熟知邊貿”自薦,便領了這個職務。之後又作為使者出使北戎,彰顯大周友好,鞏固盟約。
如今北戎政局風起雲湧,他一回來,便遞了帖子求見。
駱淮正覺得朝政瑣事太麻煩,柳色已被她支來編修史書,也沒法寫新的話本子供她解悶了,這幾日的茶餘消遣則是下棋,黑白之間,靜心又風雅。
而後陳峻便走了進來。
駱淮撐著額頭,聽他就自己的婚姻大事訴了半天苦。她沉思了下,點點頭溫言安撫幾句,承諾他會遣人瞭解詳情。
陳峻感激下跪,駱淮抬手免禮。
“陳卿可否通曉圍棋?”
得到他肯定的答覆後,她命人鋪開棋盤。
她正打算找人殺個片甲不留,順便清清被陸儼亭那些奏疏弄煩的思緒……
“殿下全燒了?”
陸儼亭終於開口。
——現在,他又用聲音來煩她了。
“為君者,”青年往前走了半步,距離更近了些,“當廣納諫言,細察臣子奏疏。便是覺得不妥,也該批閱回覆,闡明緣由。豈能……”
他又開始說教了。
說她學業如何如何,為君之道如何如何,引了《貞觀政要》裡帝王虛心納諫的一段,又扯出駱氏先祖某樁“因忽視臣子奏疏而致決策失誤”的舊事……
甚至還提及她此刻僅為監國,於此處不宜久待——紫宸殿素來都為一國之君的住處——邀臣子下棋更是不合禮數。
一直聽著的陳峻突然有些無言。
他原先還暗笑那些人眼拙,陸儼亭與長公主大約是在演雙簧,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為的是推行新政。
怎麼大家都看不出來呢?
可此刻親眼看來,又覺得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面前的兩個人好像是真的在爭辯,神情和語氣都不似作偽。
難道陸儼亭並沒有自甘墮落,攀附公主。
還是這二人因為利益已然鬧翻。
但他們此刻爭論的焦點竟然是他……
轉過頭,陳峻在思考。
他其實覺得兩個人說得都挺有道理……
北戎政局確實不穩,久留無益;可茶馬司的事也千頭萬緒,貿然交接恐生亂子。
不過眼下,他覺得自己還是回來更好。不然也不會得知,自己未婚妻都快被人撬走了。
這般想著,聽見陸儼亭輕輕咳了一聲。
陸少傅轉過身,面向他,姿態依舊十分溫和有禮,但眉眼間已染上淡淡的不耐煩。
“陳世子看來……的確不打算下完這盤棋了?”
看吧。
明明是陸儼亭先擅自落子,攪亂了棋局。這回,倒變成他的不是了。
陳峻腹誹了幾句,但終究沒說出口。
只因為駱淮並沒有出聲反對,也沒有制止陸儼亭這近乎逐客的言行。
此刻她正垂著眼,指尖撚著一枚白子,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樣。
想到自己那位陸姓的未婚妻——陳峻心頭凜了凜。
不過,殿下方才都應了要幫他討回公道了。
他此行的目的也已經達到。彙報了北戎政局,訴了苦,得了承諾。
陳峻於是乾脆地站起身行禮,“微臣告退。”
他走遠了些後,突然鬼使神差地微微偏頭。
看見陸儼亭已經撩袍坐在了他之前的位置上,姿容端方,背脊挺直。長公主依舊坐在原處,手裡拈著白子,似笑非笑地看著對面的人。隨後,手腕一落。
兩個人面對面繼續對弈,側臉在窗外照進來的天光下,唇角揚起同一個弧度。
呃,他又覺得這件事可能還有說法。
*
殿內,棋局繼續。
駱淮執白,陸儼亭執黑。
五局過去,陸儼亭三敗兩勝。
駱淮擱下棋子,饒有興致地欣賞他垂眼整理棋罐時不疾不徐的動作。
“陳峻是來求助殿下他被退婚的事?”
正看著,對面人突然來了這麼一句。
駱淮抬眼,目光從他的手指移至他面容。他其實應該比她更清楚這件事。
“他方才言語裡很是不平,困惑於陸家小姐居然如此毅然決然地退婚。”駱淮說,“陸二小姐是你堂妹吧?你去了解一下。”
畢竟,她現在用陳婉用得還挺順手。那姑娘雖心高氣傲,但做事認真,文筆也好,在修史團隊裡是一把好手。因此她打算看在陳婉的面子上適當關照她這個兄長。
“兒女私事,婚嫁自由。”陸儼亭卻撩了撩眼皮,語氣不辨喜憂,“陸蘅要退婚,是她的選擇。殿下難道還想插手臣子家中的姻親之事?”
“可你堂妹變心都是你的錯啊。”駱淮理所當然道。
陸儼亭:“?”
他難得地露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表情,沒聽懂她這話的邏輯。
駱淮於是振振有詞道:“當初茶馬司的事情是你在統籌,也是你派陳峻去的北戎。你讓他出使,一去就是大半年,書信來回就要一兩個月。”
“這麼久,未婚夫妻分離千里,女方變心,移情別戀,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變心也是很正常的事?”
陸儼亭咀嚼了下這句話,神色如常。
“怎麼可能。”
駱淮一時有點恍惚他究竟是在回答甚麼。
是“不可能是我的錯”還是“不可能變心”?
“……”
旋即就聽見陸儼亭嗤笑了聲。
“殿下未免太強詞奪理。派陳峻出使北戎,是因為他通曉邊務,曾在蜀地與番邦打過交道,經驗豐富。且齊國公府與兵部關係密切,他在軍中也有幾分人脈,很想借此機會,幹出一番事業來。”
“因此這個差事,是內閣綜合多方考慮後定的,並非我一人獨斷專行。殿下若覺得不妥,大可查閱當時議事記錄。”
他垂著眼冷冷淡淡,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駱淮冷笑。
那日太和殿朝會以後,他毫不猶豫地接了她給的任務。
從此以後,兩人便生疏離。
他是何等人物,當然明白她已然猜疑他的用心。
所以,這就是他的下一步舉動。
不解釋,不澄清,不挽回。
就僅僅只是跟她真正的作對!
在朝堂上針鋒相對,在奏疏裡字字誅心,帶領所有人質疑她的決策。
這段時間,陸儼亭的聲望可是日益增長。
朝野上下,那些原本觀望的老臣,那些心存疑慮的世家,看到他不惜觸怒監國攝政公主,也要堅持自己的主張,都向他投來敬佩的目光!
可能都覺得當初陸儼亭第一次批駁新政,或許是真心的。
他們世家,可不是長公主的應聲蟲,不是唯命是從的佞臣呢。
在他的帶動下,也有好幾個人開始“仗義執言”“據理力爭”。不論是世家臣子,還是清流文官,之前摸不透風向都紛紛夾著尾巴做人,現在……行事又都肆意了些。
嘖。
駱淮揉了揉眉心,覺得太有意思了。
她揮了揮手,“你走吧。”
“至於陸陳兩家退親的事,”她唇線拉直,“你當真沒聽到那些市井流言?若陸家若當真是這麼想的,你待如何?”
她不想問他今天來尋她有何目的了,因為她已經看到他寬大泡袖裡的一封嶄新的奏疏。
她真的——
“臣告退。”
陸儼亭卻利落回道。
他垂眼盯著她青黑的眼下,忽地微微一笑,將奏疏放下,行禮離去。
駱淮盯著他的身形毫不留戀地穿過珠簾,就這般消失在門外,氣得長身站起。
她讓他走,她還真的走了!
他他他——真的是來氣她的啊?
*
幾日後,漱玉齋。
這裡原本是駱淮讀書的地方,如今已成了女官們的議事之所,擺滿了卷宗和典籍。
駱淮坐在上首,手裡翻著一本剛整理好的《景和十八年朝議紀要》。
茶歇之時,下面幾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處,或坐或立討論著甚麼,有關於其中細節的爭辯,也有關於朝中傳聞的私語。
“我哥啊?”
陳婉聲音壓得很低,“還能怎麼樣?陸家那邊不日就要正式遞退婚書了,我哥可傷心了,在家悶了好幾日……”
“但我是覺得,這事不能強求。畢竟,強扭的瓜不甜嘛。”
看來知道這件事的人並不少。
駱淮也已經在陳峻那裡聽到了事情經過。
據說那位陸小姐是在前些日子的賞花宴上,和某位公子看對了眼。
兩人於花叢中偶遇,才子佳人,相談甚歡。
沒過多久,傳言便盛囂層上,像長了腿似的。不過三五日,整個京城都知道了陸家要退齊國公府的婚,陸小姐另有所愛。
恰逢這當中的另一位主角陳峻,又在此關頭回了京城。
不知不覺室內靜了下來,大家面面相覷,彼此都欲言又止。
雖然這等私情向來都是京中權貴津津樂道的談資,可傳播得如此之快……像是有人在背後助推。
那些外面的茶館酒樓裡的說書先生,對這件事都頭頭是道。
其中一點觀念,被反覆提及,漸漸成了共識。
那便是……
這是陸家的一次政治表態。
齊國公嫡長女陳婉,是長公主的人,在漱玉齋為公主修史,領女官俸祿。
陸家退了陳家的婚,是不是意味著,陸家不想和“公主黨”走得太近?
聯想到朝堂上的風雲,很多人都覺得,這樣的想法並非空xue來風。
見到大家都擔憂地看向自己,駱淮平靜地合上手中的冊子。
她並沒過多解釋,只是看向柳色:“景和十九年的起居注,核對得如何了?”
柳色連忙起身:“回殿下,已經核對完畢,正在整理成文。只是……有幾處記載模糊,需要查閱當年的詔令副本。”
“去內閣調閱。”駱淮淡淡道,“就說是我說的。”
“是。”
漱玉齋重新恢復了忙碌。
但其中一雙清亮的眼睛,仍然猶豫地看著她。
駱淮看著抬起頭的那雙稚嫩的眼睛。
張明瑜的睫毛撲閃撲閃的。她是新來的女官,是張永懷提出願意舉薦幾人協助駱淮修史時,順道塞進來的。
這老狐貍猜到他們送來的男官,駱淮或許並不會太重用,乾脆塞了自家孫女進來,既表了忠心,又能探聽訊息。
張明瑜一直都有點畏畏縮縮的。
她年紀小,才十五歲,又是張永懷的孫女,雖然很努力地想融入,但她來以後,氣氛總有些微妙。
畢竟,張永懷見風使舵也不是第一回了。
“外面怎麼解讀,是他們的事。”駱淮看著她,緩緩道,“做好我要求你做的事,做好你認為對的事……便好。”
張明瑜一頓。
周遭的人都在埋頭整理書卷,因此她意識到了,長公主是在同她一人說話。
“……是。”她垂下頭,小聲應道。
*
陸府,正堂。
陸儼亭在堂前平靜地站著。
從此處望去,庭院裡有幾株古柏蒼翠,投下森森樹影。
“侄兒近日聽到一些風聲,”他語調低柔和緩地詢問面前的幾位叔伯,“不知各位叔伯可曾聽聞?”
大家都互相看了看,最後是二叔先開了口。
“莫非說的是阿蘅退婚之事?”他搓了搓手,乾笑幾聲,“這……街頭巷尾都在傳,我們想不知道也難。”
陸儼亭點點頭。“可是我們家放出去的?”
“這話從何說起?”二叔跳了起來,脫口反駁,“我們陸家行事向來光明磊落,怎會做這等——”
“……是我。”三叔在後頭默默開口。
二叔震驚地轉過頭。
“我也只是在同僚聚會時……隨口多說了幾句。”三叔迅速又道,“沒說甚麼過分的,就是、就是聊家常時,提了一嘴阿蘅似乎不太滿意這門親事……”
他說著,偷偷抬眼覷侄子的臉色。雖然他清楚,自己身為阿蘅的父親,說出去以後必然會被大肆宣揚。
“多說幾句?”陸儼亭嘆了口氣,輕言細語道,“三叔可知,如今朝中局勢微妙,一言一行,都可能被過度解讀?”
“有些話,說者無心,聽著有意。陸家已然如此招搖,更應謹言慎行,明哲保身。”
“若讓人誤以為陸家是在借退婚之事表態,與長公主劃清界限……屆時,恐怕就不是家常閒話那麼簡單了。”
陸儼亭一字一句複述記憶裡的原話,“這天下是大周的天下。一個家族再煊赫,也不過是依附其上的藤蔓。”
“父親當年便是最明白這一點。”他懷念的目光望向堂外遠天,“當年,修延初初考取功名,父親便急流勇退,主動致仕歸隱。”
聽到侄子提及已逝的大哥,幾個人都面帶愧色,垂下頭去。
“父親到了瓊州便積極整頓吏治,興修水利,教化黎民。先皇駕崩當日,他於千里之外望京遙拜,哭得幾乎暈厥。”
“為臣者,忠君愛國是本分。甚麼叫站隊?甚麼叫退婚是為反對公主?長公主殿下如今監國,代天子理政。她下的旨意,就是皇命。她要做的事,就是國事。”
“上面叫我們怎麼做,我們就該怎麼做。”
眾人沉默良久,並未表態一詞。
陸儼亭於是將目光轉向二叔,“二叔在江南的田產,去年報的是多少畝?今年清丈之後,若數目有出入,您當如何解釋?”
“六叔家的鋪子,聽說前月剛進了一批南詔的香料,稅可繳足了?”他又看向另一位族叔。
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晚輩請教長輩的恭謹,可話裡的意味卻呼之欲出。
堂內不少平日裡在族中頗有威望的叔伯,此刻卻被他並未十分嚴厲的話語,說得體無完膚,面色漲紅,不敢抬頭。
但就在這時,外面的藤杖點地的聲音清晰起來。
大家齊齊轉身,只見陸老太爺在僕從攙扶下,蹣跚著步伐走過來。
老人鬚髮皆白,一身深褐色綢衫,臉上皺紋深刻。
陸儼亭第一個過去,扶他坐到上首的太師椅上,動作恭謹。
“祖父怎麼來了?”他溫聲問。
“我怎麼來了?”陸老太爺嘶啞蒼老的聲音在室內響起,帶著明顯的不悅,“修延,你可威風了。你嘴上說著這些忠君之事,可忘了孝道?可有為人子侄的自知之明?”
他手中的藤杖重重頓了頓地。
陸儼亭的頭再次垂下幾分,但脊背依然筆直。
“孫兒那些話,”他聲線溫溫然,不卑不亢,“祖父可覺有錯?”
“話是沒錯,可是——”
陸老太爺頓了頓,剛想教誨他不要大驚小怪,彷彿陸家不維護公主就是十惡不赦的反賊般——話到嘴邊卻突然說不出口了。
他陡然明白,長孫為何方才的氣勢如此足,一副自然佔理的姿態。
回想起他方才在門口聽到的那些恭謹有禮的“敲打”之言……
不好!怎麼有點耳熟呢?
陸老太爺年紀大了,但記性還沒完全退化,好歹當年也是個主持朝內各類事物,同政敵辯得頭頭是道的風雲人物。
是以,他心頭猛地一驚。
幾個月前,陸儼亭深夜歸家,他總算尋了個機會,把孫兒叫到書房裡,決定對他多加敲打,為的是不讓他忘本,被權勢迷了眼。
孫兒此刻竟是將他當初那番肺腑之言信手拈來——
他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堂下的叔伯們都眼觀鼻鼻觀心,更不敢出聲了。
“……可是,”陸老太爺總算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卻微不可察地弱了幾分,“甚麼叫‘她要做的事就是國事’?”
“修延,聽祖父一句,長寧長公主並非良主。”但他仍不贊同地搖搖頭,“她行事太過激進,樁樁件件,都是動搖國本之舉。”
“前些年我入宮謝恩,曾見過她一面。那時她還是溫婉有加的模樣,可卻不知,她如今會是此般面孔。如若最後她真的登上大位,豈不是又要面對一次……君心難測。”
幾朝老臣就這樣輕描淡寫地,將京城雖心知肚明但都只敢私下議論的東西說了出口,語氣還帶了點感慨。
其餘的陸家人則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開始沸沸揚揚地稱是。
“父親說得對!”
“確實……太冒險了。”
“何況陛下遲早會醒來,她遲早會交權……我們這時候若靠得太近,將來陛下重掌朝政,該如何是好?”
“這真的不一樣……我們陸家不是不忠君,只不過……要審時度勢……”
陸儼亭冷眼看著他們。
平常不敢妄議的、敏感的帝位歸屬,現在來到她身上,就如此肆意地評頭論足。
“有甚麼不一樣?”等到聲音平息得差不多了,陸儼亭平淡問道。
“公主是先帝嫡女,被太后娘娘收養至今,又是陛下胞妹,玉牒之上,明明白白。她的姓氏便是周朝國姓,她的身上便流著皇家的血。”
“高祖皇帝起兵時,也不過是邊關一守將。睿宗皇帝奪位時,殺兄囚父,史書可有說他‘非良主’?”
“難道換成女子,就不一樣了?”
“為臣者不該以己度人,妄測天心。”
“這當然不——”
陸老太爺皺皺眉頭,看見陸儼亭真誠的眼睛,又沉默下去。
“祖父當初教導孫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今,孫兒不過遵而行之。可如今到了祖父這裡,卻又開始……審時度勢,從長計議了。”
陸老太爺:“???……”
他是真的要被陸儼亭用他自己的原話堵得啞口無言了!
“孫兒告退。”
陸儼亭看著祖父花白的鬍子一抖一抖,微微一笑,毫不留戀地行了一禮。
他轉身,不再看堂中眾人各異的神色,徑直往後院走去。
*
陸蘅的院子在陸府東側,種滿了湘妃竹,清幽雅緻。
他走進去時,陸蘅正坐在窗下專心致志地修剪一盆開得正盛的杜鵑。
“……大哥哥?”聽見腳步聲,陸蘅抬起頭,驚訝問道,“您……怎麼來了?”
陸儼亭在她面前站定。
這盆花被她侍弄得非常好,枝葉疏密有致,花朵紅豔如火,色彩絢爛,生機勃勃。
“很好看。”他評價了一句,聲音柔和。
陸蘅鬆了口氣笑起來,“閒著無事,隨便弄弄。”
看到她放鬆了些,陸儼亭便不再繞彎子,開門見山問道:
“陳峻的事,是阿蘅自己的意思,還是三叔要求的?”
陸蘅愣了一下。
“……是我自己的意思。”她放下手中的剪子,“雖然我不清楚……外頭為何多了這麼多人知道此事。”
“但,對我來說像是舒了口氣。”
陸儼亭沒接話,只靜靜等著她往下說。
“我根本不喜歡陳世子。”陸蘅頗為無奈,“當年定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連他長甚麼樣都不知道,只聽說他在蜀地任職,一年也回不來幾次。”
她苦惱地抓了抓頭髮,“後來他回京,我們見了幾面。可……他滿嘴都是邊務軍械糧草,我們實在說不到一起去。之後,他又去了北戎。”
“大哥哥,連你都知道誇獎我一句‘插花好看’,可他卻只關心他自己。所以……”
“是我自己要退婚的!”陸蘅總結道,“沒有任何人這樣要求我,就只是我自己想要退婚,父親也同意了。嫁人是我自己的事,我並不想同一個自己不喜歡也說不到一起去的人了卻餘生。”
“不喜歡的人?”陸儼亭沉默了下,還是問道,“那賞花宴上那位公子……”
他說到賞花宴三個字的時候,就見陸蘅詫異睜大了眼。
於是他及時止住了話頭。
“公子?甚麼公子。”陸蘅茫然道。
“……賞花宴上,我一直和幾個相熟的姐妹在一處,也有侍女跟著,沒見到甚麼陌生的人啊?”
陸儼亭看她許久,終於瞭然地點點頭。
“你說得對。”他微笑,“嫁人,是你自己的事。”
陸蘅鬆了口氣。
她對大堂兄並不太熟悉,或者說,家裡所有姐妹都不熟悉他,或許是因為他年少成名又位高權重,也不常與兄弟姐妹見面,平白多了幾分疏離感。
但此刻,他卻和氣地笑起來,眼神裡帶著理解與支援,頓時讓她覺得與兄長的距離拉近了些。
陸蘅忍不住眨了眨眼,帶了點妹妹應有的好奇:“那大哥哥你呢?”
陸儼亭:“……我甚麼?”
“你都二十有六了,怎麼……”陸蘅小聲說,“祖母和大伯母都在發愁呢,天天張羅著給你相看,可你一個都不見。”
“以大哥哥的的才學品貌,還擔心人家看不上你?”她想著,又吹捧了句。
但就是剛說完這句話,陸儼亭周身的暖意又漸漸退去,臉上的笑容一瞬消失。
“你的事我會處理的。我的事你別操心。”
他面無表情地走了。
陸蘅:“???……”
*
陸儼亭幾日埋首案牘,公文批了一沓又一沓,還是化解不了堂妹那日的無心之言。
今夜他寫完那份最新的文書,在晾乾墨跡的間隙又翻開另一個小冊子。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著那人交代的各類事情。科舉改革的章程細則,士族關係的平衡權衡,清丈田畝的推進方案,甚至女官俸祿發放的流程設計……
他將完成的事一一劃去,往椅背上靠了靠,打了個哈欠。
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頁墨跡未乾的宣紙。
“臣陸儼亭謹奏:陸氏一族,自高祖朝起,世受皇恩,忠心耿耿,從無二志。今殿下推行新政,清丈田畝,乃利國利民之舉。陸家願為天下先,已命族人將江南、中原、嶺南等各處田產、商鋪、山林,逐一造冊,呈報戶部,絕無半分隱匿。冊目明細附於後,請殿下核驗。
下一段則是他斟酌已久後寫下的。
“至於兒女婚嫁之事,經查,陸二退婚齊國公府,純屬個人意願,與家族立場無關。陸家上下,從未有‘與殿下作對’之念,更無‘劃清界限’之意。望殿下明察,勿因市井流言而疑忠良……”
一炷香功夫以後,他將文書仔細摺好,用鎮紙壓平邊角。
又無端心裡湧來一股燥意,像初夏突然而至的悶雷,在喉間肆意地滾動。
他最終放棄了剋制,唇角彎起個惡劣的弧度,淡聲喚了一句。
“陸七。”
“在。”守在門外的少年應聲而入,揉著惺忪睡眼,“公子,可是要回去了?”
子時都快過半了。
“把這個遞到長樂宮。”陸儼亭將手裡的東西遞過去。
“……現在?”陸七看了眼窗外濃重的夜色,有些遲疑,“這時候,長公主恐怕也歇下了。”
“這時候?”陸儼亭冷笑了聲,“還早著呢。”
“……”
長樂宮這邊。
燈下,駱淮讀罷大怒。
她長髮草草地挽起,原本正在認真研讀近日要完成的事項,還預備閱讀幾頁經史典籍。收到陸儼亭的深夜來奏,她還以為是甚麼十萬火急的事。
結果展開後——
她眉頭先是輕挑。
然後,狠狠蹙起。
“甚麼叫從未有‘與殿下作對’之念?”
駱淮合上奏疏,拍案而起。
他不是天天都在跟她作對嗎?
長公主倏然起身,赤足踩在地板上,開始翻箱倒櫃地尋起這一旬以來,陸儼亭遞上的所有奏疏。
她確實該把它們燒掉的!
駱淮將這些紙頁一卷,抱在懷裡,氣勢洶洶地喚來侍女。
“擺駕,去內閣!”
在外打盹的雪芽匆匆奔來,聽到駱淮的吩咐後一驚,但還是不由自主地轉身去拿她的外袍。
“可……殿下,這麼晚了,不若白天去吧?”
“他不是也沒睡麼?”
駱淮冷笑,伸展手臂任雪芽為她披上,“就讓孤看看,咱們日理萬機的陸少傅,每天晚上在忙些甚麼。”
“……”雪芽苦著臉,想勸又不敢勸,跟在後面小聲嘀咕,“可是殿下,您裡面可穿著寢衣呢……”
“寢衣怎麼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素綢寢衣,“反正夜深人靜的,又沒人看見。”
駱淮理直氣壯地推門而出。
駱淮大搖大擺地推門而入。
首先看見的便是陸儼亭伏案疾書的剪影。
聽到聲音,青年緩緩抬頭。
她站在他案前,淺杏色外袍鬆鬆披著,裡頭露出鵝黃寢衣的邊角,長髮微亂,赤足趿著一雙軟緞繡鞋,正探究地打量著他。
“殿下怎 的過來了。”他眉目舒展,明知故問了句,隨後起身行禮。
駱淮沒搭話。
她慢悠悠地在值房裡踱起步來。
無視兩側堆積如山的公文,瞟過書架上一排排典籍,瞥了眼牆角那盆半枯的蘭花,最後目光回到陸儼亭身上。
這人連盆花都養不活。
此刻他已經重新坐了下來,繼續在案前處理公文。
“……”
駱淮心想陸儼亭真是不上道。
她也不是沒在夜裡來過——都是挑陸儼亭不在的時候。之前那些值班的官員、書吏,哪個不是戰戰兢兢地起身行禮,然後立刻開始彙報近期工作,言語間滿是謹慎與討好。
可此刻,陸儼亭就這麼晾著她。
不說話,不問候,甚至連個眼神都欠奉。
她於是故意轉過身,又往他那邊走近了些。
感覺到百合香的氣息漸近,陸儼亭呼吸一頓,不著痕跡地將身子離她的方向遠了半尺。
駱淮:“???……”
難道她是甚麼洪水猛獸嗎?居然要這樣避之不及?
但她不經意瞟到眼他筆下的內容,正在書寫關於科舉增設“農工科”的具體考核方案,該考哪些典籍,如何平衡理論與實操,該由誰主持出題,怎樣防止舞弊……
……罷了。
陸儼亭雖然說話氣人,但做起事來還是不含糊的。
駱淮心裡先是舒服了點,但又想到了甚麼,瞪圓了眼睛。
莫非他以後就一直這樣了?
冷著臉為她幹活,為她奔波,為她得罪天下人,卻拒絕和她有半分接觸?
連她靠近一點,都要退開!
豈有此理!
駱淮突然伸手,將手裡攥著的幾卷奏摺,啪地一聲拍在他正在寫的紙頁上。
“陸修延,”她慢吞吞道,“我問你,你每天奏給我的都是些甚麼內容?!”
陸儼亭終於停筆,目光落在最上頭的那本上。
她素白的指尖越過他上方一本正經的奏告,停在最底下的幾串小字上。
“見尚膳監記檔,殿下午膳用了三塊玫瑰酥、兩塊棗泥山藥糕,並半碟蜜漬梅子。”
下一行是駱淮硃紅批註,字跡張狂:“因為好吃。”
下一封,最上頭也是兩行小字。
先是陸儼亭工整的續筆。“殿下午時議事時精神不濟,或與此有關。”
她再回:“孤樂意。”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