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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陸卿 你可願意?

2026-05-23 作者:薊荷

第24章 陸卿 你可願意?

真沒想到。

他駱靈均堂堂天子, 受命於天,居然淪落到要靠一個妃嬪來替他謀劃?

但如今他身在此間,守衛森嚴, 又全是阿淮的人,他連遞個訊息出去都難。

幸好,清榮還記掛著他。

可是, 只有清榮。

沈卻那個女人, 他給了她皇后的名分、六宮之主的尊榮、母儀天下的風光, 可竟如此冷漠,對他不聞不問。

“你……好狠的心。”駱靈均閉上眼, 喃喃道。

卻不知對誰。

……

駱淮走出偏殿,守在門口的宗姚無聲地跟上。

仲春的陽光透過廊簷花格照在她的發頂,散發出一種焦灼的熱意。

侍衛怔了怔,迅速低頭。

但駱淮淡漠的聲音傳了過來, 她像是漫不經心地隨口問了句:

“陛下上次診脈是甚麼時候?”

宗姚頓了頓。

“……月前。”

駱淮一個轉身回頭, 漆黑的眼眸裡映出他的臉,“此言當真?”

“當真。”宗姚聲音平穩, “屬下按殿下吩咐, 留意出入之人。張院正自上次診脈後,再未出現。”

微風恰好從廊下穿過, 席捲著遠處御花園海棠的香氣而來,吹動兩人衣袂。

“那麼,可有其他可疑之人出入?”長公主又問。

“有。”宗姚回答。

“知道該怎麼處理嗎?”

“知道。”

駱淮沒再問,繼續往前走。

沿途是硃紅的廊柱, 上面斑駁的朱漆是歲月的痕跡,新舊交疊,一層掩蓋著一層。

駱淮抬手拂了拂飄落眼前細碎的髮絲, 突然笑了一下。

*

次日的朝會。

太和殿內氣氛肅穆。

張永懷立在丹陛下,手持玉笏,正稟報《景和實錄》的編纂進展。

“柳娘子等人已將景和十六年至二十年的起居注整理完畢,按年月編次,大事綱要已初具雛形。”他聲音洪亮,“微臣等派去的編修、校書,也已將相應朝議記錄、詔令文書核對完畢,填補了部分缺漏……”

他說著說著,心裡卻泛起淡淡的不服氣。

他不得不承認,那些小娘子們確實是有些能力的。

條理清晰、考證嚴謹,甚至在某些細節上,比他們這些老學究還要細緻。

他們這些被“派去協助”的男子,反倒只能打打下手,抄錄整理,連置喙的餘地都沒有。

畢竟,殿下真的會定期過問進展,且對她們呈上的東西讚許有加。

更讓他憋悶的是,他們的人身為男子,並不太方便深更半夜求見殿下,商議修史細節。

可柳色她們,公主不僅撥了宮室供她們居住,夜裡若有急事,這些小娘子們還能提著燈籠,徑直前往長樂宮求見,秉燭夜談,根本不需要擔心甚麼“避嫌”,甚麼“男女大防”。

他的小侄女張明瑜也在其中,前兩日休沐回家,提起長公主就眉飛色舞的,說公主才學如何出眾,為人如何和藹,對她們如何信任重用……

甚至,她們修史還有俸祿可領,雖不多,但已經是堂堂正正的“女官”待遇了。

甚麼!

張永懷絕望地想,繼自己那日察覺陸儼亭與長公主可能有私,從而產生深深的危機感之後……

他竟然此刻,又在暗自嫉妒自己的小侄女。

不可不可。

他深吸一口氣,想到自己今日真正要說的話——是關於新政的。

既然他們這些老臣反對了數月,也未能撼動分毫,反倒讓殿下將政令修改得愈發周密,無懈可擊。

那便,換個方式。

“殿下,”張永懷緩緩啟唇,目光狀似無意地朝身側掠了一眼,“臣有一事奏請。”

“講。”

“殿下提及的新政,臣等皆以為然。利國利民,功在千秋。”

他不疾不徐地道來:“例如,清丈田畝,雖是為國為民的好事,可難免觸動地方豪強、世家大族。若由他們自查自報,恐難公允;若由朝廷強推,又恐激起民變。”

張永懷目光終於明確地投向站在文臣首位的陸儼亭。

話音剛落,殿內便是議論紛紛。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卻暗含深意。

明面上,一旦世家之首的陸家帶頭割肉,其餘人便再無推諉的餘地。誰敢說自己比陸家更清高?誰敢說自己比陸家更有特權?

但更深層的則是……若真由陸儼亭主持此事,他必定要率先呈報陸家全部家產。

眾臣面面相覷,心中驚疑。

張大人這是轉了性子?幾個月前還帶頭反對新政,如今竟成了堅定的公主黨,甚至不惜對同為世家的陸家下手。

莫非,是因為那些隱隱約約的關於長公主與陸大人的傳言。

想要藉此試探,看長公主是否會從中徇私,維護陸家?

如此,他們也可以藉此窺探天家的態度,從而在今後心照不宣卻又山雨欲來的皇權變革波濤中,尋得一個明確的方向。

一時間,所有人都暗暗地垂下頭,眼觀鼻鼻觀心,嘴唇卻抿出一點笑影。

唯有被點到名的人抬起了眼。

駱淮坐在上首,低眸看下去,與他恰好四目相對。

這次她並沒有移開視線。

她直勾勾地盯著他,不動如山,表情隱沒在冠冕的珠珞下。

她用目光描摹著他的臉,仍然是熟悉的清冷淡薄姿態。

他就是用這樣一副神情,去見了張院正卻陽奉陰違,甚至還敢毫無異色地回稟她,皇帝脈象如常嗎?

她挑了下眉毛,又看見陸儼亭出列一步。

他恭謹地依禮低頭,朝她拱手,聲音清朗:

“張尚書如此舉薦,臣卻之不恭。陸家世受皇恩,自當為朝廷分憂,為天下先。”

他答得如此乾脆,如此坦然,讓滿殿等著看好戲的朝臣們一愣。

駱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讚許道:“陸卿深明大義。”

“陸卿”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念出來的時候,陸儼亭遲疑了些許。她還從未在正式的場合這般喚過他。

“不過……”駱淮又是一頓,“清丈田畝之事,本宮另有人選。”

殿內一靜。

長公主緩緩道:“本宮思慮再三,覺得此事關係重大,需得一位德高望重,並且精通庶務的老臣主持。私認為,張尚書年高德劭,又掌禮部多年,熟知典章制度,處事公允持重,最是合適不過。”

張永懷臉色一變。

“至於陸卿,”駱淮重新看向陸儼亭,笑容溫和,“本宮另有要事託付。”

她看著下面那個人,平和問道:

“本宮欲改革科舉,除詩賦策論外,增算術、律法、農工諸科,選拔通曉實務之才。此事關乎國本,關乎朝廷未來百年人才大計,需得一位既通經史,又明實務的臣子主持。”

“陸卿,你可願意?”

*

駱淮回宮後,天色已近黃昏。

她屏退眾人,獨自坐在偏殿的窗邊,望著外頭漸漸沉下去的天光。

身側小几上的茶水早已涼透,顏色變成深褐。

她毫不在意地端起那盞冰涼的瓷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身後傳來侍女輕巧的腳步聲。

“殿下,”雪芽點亮了案頭的燭臺,悄聲問道,“奴婢為您卸妝吧?”

溫水浸溼的軟帕拭去她頰畔的胭脂,細細描畫好的遠山黛一點點被擦去,露出原本清秀的眉形。

鏡子裡的人臉頰透出自然的血色,唇色淺淡,眼睛清亮,刻意營造的威儀稍稍減退,多了幾分少女般的稚氣。

“公主天然去雕飾,容貌竟與當初及笄時一般無二呢。”雪芽笑眯眯道。

駱淮聞言,歪著頭打量了自己良久。

這段時間她事務繁忙,她確實好久沒照過鏡子了。

原來自己長得是這個樣子啊。

她確實是和哥哥很像的。

要不然小時候,哥哥也不會第一次見她時,就表露出對她的喜愛之情。

那時駱靈均還是六皇子,被養母珍妃帶著來看她。

他彎著腰,伸手戳了戳她凍得通紅的臉頰,眼睛彎彎:

“阿淮,阿淮……真可愛。”

不過,駱靈均現在一定不覺得她可愛了。

就像她的兄長從未認識過真正的她一樣,或許她也從未認識過真正的陸儼亭。

她看著他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她可能比他自己都熟悉他的身體。

但那又如何。

他的心思深得像海,從不輕易表露。只不過他素來對她言聽計從,把她樁樁件件都要求都辦得漂漂亮亮,她才漸漸看他順眼起來,才允許他靠近。

駱淮又不是情竇初開的少女,當然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心悅於她。

她也,從未懷疑過他的真心。

只是這真心,也摻雜了些別的東西。

陸家千年望族,往上數的帝師首輔不知幾何。但父皇晚年,仍然將陸儼亭的父親——當時的太子太師——貶謫瓊州。

無非是覺得陸家權勢過重,樹大根深。

此刻,她又如此倚重他。

像繆之雲分析的,兩人關係一旦公開,陸儼亭為了避嫌,必然要辭去要職。

屆時,陸家在朝中的勢力便會大大削弱。

這看似是陸家的損失,可往深裡想,何嘗不是明哲保身之舉。

陸家由此避開功高震主之禍,以此換取新掌權者的信任,保全陸氏全族。

先前喝下去的茶水,現在澀味才在駱淮的舌尖蔓延起來。

陸儼亭真是好算計。

他口口聲聲說愛她,說想要堂堂正正站在她身邊。

至於私底下剷除情敵、不去給皇帝問脈等諸如此類的幼稚拈酸之舉……她也並未十分在意。

可說到底,他終究是不信她的。

他覺得,若他繼續這般下去,待她真的登基,坐穩龍椅,陸家必然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於是先下手為強,讓兩人之間的傳言在朝野流傳,既逼她正視兩人的關係,又為陸家鋪好後路。

“哈。”

駱淮懶懶伸了個懶腰,肩頸傳來細微的痠痛。

其實陸儼亭想得並無大錯。她確實隱約想過這方面。

但為君者可以這麼想,為臣者怎能揣測至此?

怎能將君心算得如此透徹。

怎能將退路鋪得如此周全。

好吧,好吧。

駱淮遽然站起,疾步走到書案前,刷刷翻動著她前夜寫下的手書。

燈燭搖晃,灼灼逼人,映照著她狂熱而明豔的臉。

——陸儼亭,如果你真的要透過自損羽翼來換取我的信任。

——那不如,一氣做到底。

改革科舉的難度可不是清丈田畝能比的。

科舉是讀書人的命根子,是世家寒門博弈的根本。動科舉,等於動天下士人。

若他接下這差事,便等於站在了所有既得利益者的對立面。

屆時……

女子重新坐下,鋪開宣紙,執筆蘸墨。

筆走龍蛇,狂草恣意,快意十足。她唇邊的笑容越來越大。

不是要以退為進麼?不是要證明忠心麼?

那她再進一步,也是應當的吧?

她要他親手斬斷陸家與士林的紐帶,他會同意麼?

——他一定會的。

*

時值暮春,清明已過,穀雨將至。

庭中海棠花期將盡,午後已有幾分初夏的燥意。

紫宸殿內窗扉半開,駱淮斜倚在雕花座椅上,白皙修長的手指從棋罐中拈起一枚黑玉棋子,往棋盤上落下。

棋盤上黑白交錯,局勢已近尾聲。

對面的人盯著棋盤看了許久,終於嘆息一聲,將手中白子放回罐中。

“殿下,您又贏了。”他苦笑著搖頭,“可給微臣留點活路吧。這已是今日第三局了。”

駱淮搭著眼簾,聲音平淡:“水平不行就多練習。”

齊國公世子陳峻:“……”

這話說得真不客氣啊!

他摸了摸鼻子,隱約覺得長公主殿下今日似乎心情不佳。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朝野裡最近傳的那些事。

原本今日求見,本是因家務事,想請長公主主持公道。但此刻看來……

真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宮人已經上前,將棋盤上的棋子一粒粒收回罐中,又重新鋪好棋盤。

陳峻哀嘆了口氣,緊鎖眉心,無可奈何地陪同長公主投入新的一局。

但這時殿外的珠簾被輕輕掀開一道縫隙。

屠蘇小心翼翼地探頭進來,“殿下,陸少傅在殿門外……已經站了快一個時辰了。您看……”

駱淮還未反應,陳峻心裡一個咯噔。

……難唸的經,來了。

長公主今日見他,事先並未告知是插了陸儼亭的隊啊?

作者有話說:文章4月11日(週六)開始從第18章倒V哦,屆時更新萬字,這兩天暫時不更新~入V以後日更~

段評已開,喜歡的可以點個收藏哦,祝大家看文愉快^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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