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墨跡 該穿好衣裳再來。
陸儼亭微微偏頭, 視線從她戳在紙頁上的指尖,徐徐攀向她的面頰。
“甚麼內容?”他慢條斯理地重複了一遍她剛才的話語。
駱淮毫不客氣地拿過他手邊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在他身邊坐下。
“連吃幾塊點心都要管, 這不叫作對,甚麼才叫作對?”
她抿了口,是他慣喝的味道, 清苦回甘, 餘韻綿長。
陸儼亭嗤笑一聲, 目光落回案上堆積的公文,聲音不冷不熱的:“臣為殿下做了那麼多事, 現在就因為這個,居然就算作對了?這‘作對’的門檻可太低了。”
“當然算了。”駱淮將茶盞往案上一擱,“我可沒讓你連我吃幾塊玫瑰酥都記著。”
“那殿下還鄭重其事地回覆?”
駱淮:“?”
能從寥寥數字中看出“鄭重其事”,她倒也佩服他的解讀能力。
不過, “你連尚食局的記檔都關心啊?”
陸儼亭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他總不能說, 是因為上次為削減六宮用度跟她辯論時,她引用了一大堆數字, 從各宮炭例到胭脂水粉的採買價, 從御膳房每日食材消耗到尚衣局布匹庫存……他為了駁倒她,不得不把那些數字也記了個七七八八, 連帶著把她那幾日的飲食也記住了。
駱淮也想到了這層。她眸子裡突然閃出興奮的光彩,“那你——”
看來她先前,仍然沒有挖掘出陸儼亭真正的價值。
這腦子,這記性, 不用來幫她打理千頭萬緒的瑣事,實在太浪費了。
近日宮裡確實不太平。六局二十四司,上千宮女太監, 各宮還有自己的心腹,關係盤根錯節,更何況還有一個實在不算安分的容妃。
但她一時騰不出手細理這些彎繞。皇嫂自她監國以後就稱病不出,整日閉門禮佛,風波再大也不露一面,擺明了不想蹚渾水,因此駱淮也不好強求。
誰讓軟禁了人家丈夫的人就是她駱枕流呢。皇后必然已經察覺,此刻一言不發已是非常識趣了。
要是有人能……
陸儼亭沉默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額角,幾乎氣笑了。
他還能不知道她甚麼意思。
“宮闈之事,乃皇后職責所在。”他彬彬有禮地婉拒,“臣一介外臣,怎生插手。倒是殿下的那些女官,皆是心思細膩之人,必然能擔此大任。”
駱淮想都不想:“她們要做的事多著呢。”
“……”
陸儼亭看了看自己面前堆積如山的公文,終於第一次懶得接話。
駱淮迎上陸儼亭複雜的目光,努力讓自己的神情看起來正經又坦然。
“反正你遲早也要進宮的,不是嗎?”提前熟悉熟悉後宮事務,也挺好的。
說完就見陸儼亭雙眼微眯,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茶香的霧氣在兩人之間升騰,將他原本淡色的唇染上幾分水潤的紅,在燭光下顯得格外……誘人。
駱淮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溫熱指腹輕輕覆上了他的嘴唇。
陸儼亭頓在那裡。
他眼皮都沒顫一下,漆黑眼眸淡淡一掃,只平靜地看著她。
駱淮被這個眼神看得莫名毛毛的,加之他雙唇微張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彷彿在主動親吻她的手指。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跳,她迅速抽回手,惱羞成怒地站起來。
“你想幹嘛啊?”
絲毫不提是自己先碰他的。
陸儼亭:“……”
見他一副無言以對的模樣,駱淮不由得又想起了,她哄他喝下那壺摻了東西的酒後的清晨。從那以後,他便總是這副模樣,愛作冷冷淡淡的姿態,也愛說氣人的話。
從溫順的家貓變成了需要順毛的虎豹。
不得不說,陸儼亭前段時間對她實在太過百依百順,她反而覺得無趣。
現在這樣……她竟有一種莫名的欣喜?
她似乎,真的格外愛看他對她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
就像繆之雲曾跟她說的,幼時鄰家那個調皮的小男孩,總會故意朝她身上扔小石子,扯她辮子,幼稚得很。繆之雲當然清楚他不過是想引起她的注意,對此煩不勝煩。
但繆家可以教訓那孩子,讓他再不敢造次。
陸儼亭卻不行呢。
誰讓她是公主。
他只好乖乖地被她——
陸儼亭倏然站了起來。
他身量極高,此時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卻瞥見她耳根後那片並不太明顯的薄紅。
“殿下問臣想幹嘛——這話該臣問才對吧?”青年眉目微微舒展了些許,但仍抱著手臂冷靜問道,“您深夜前來,究竟所為何事?”
所謂何事?
駱淮攏了攏披風,坐姿也端正了些。
陸家繼續配合清丈田畝,態度積極得讓京中打算看好戲的那些人大跌眼鏡。
而有些人,表面配合,背地裡卻做了兩套賬。
一套田畝數字正常,賦稅合理的體面賬給長公主看,一套隱瞞了大量田產,偷漏鉅額賦稅的真實賬留在手裡,以備不時之需。
是張明瑜說的。
那日她無意中看到祖父帶回家的公文副本,其上關於某幾家田畝的數字,與她自幼在府中聽長輩閒談、或從老僕口中得知的數目大相徑庭。她留了心,又悄悄核對了幾處,疑竇愈深。
小女孩猶豫了整整三天,最後還是咬著嘴唇將這件事告訴了駱淮。
駱淮沒有立即發難,只讓張明瑜繼續觀察,偶爾不經意地問問祖父朝中動向。
“今天晚膳前,她剛好把最新抄錄的幾處關鍵賬目拿給了我。”
“哦——”
陸儼亭聽著聽著,似笑非笑看著她。
“怪不得殿下挑今晚過來呢。”
這些時日,世家子弟間往來異常密切,詩會、茶宴、馬球賽不斷,表面是風雅交際,實則是互通有無,試探風向,其中陸家的子侄也不少參與其中的。一旦事發,他們定會互相猜疑,到底是誰給長公主走漏了風聲。
他很確定,明日一早,駱淮深夜造訪內閣,與他獨處至子時以後的訊息,就會傳遍朝野。
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聚焦在陸家身上。
看,陸儼亭果然和長公主是一夥的!他們深夜密談,定然是在謀劃如何收拾那些不聽話的世家!
至於那幾家做假賬的?哦,肯定是陸儼亭告的密!不然長公主怎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陸家世受皇恩,忠心耿耿,從無二志……”駱淮開始慢悠悠地念他剛才寫的那份東西了,“是你自己要今天晚上遣人送到我手裡的。”
“……是是是。”陸儼亭冷笑,“是臣自願的。”
他早就該知道的。從她推開值房門的那一刻起,他就該知道,她不是單純來找他麻煩的。
她從來不做無意義的事。
“殿下若沒有其他事,”他靜了靜,目光掠過她眼眶周圍淡淡的青黑,是她連日熬夜批閱奏疏留下的痕跡,“您需要回宮了。每夜都熬到這個時辰,身體可吃得消?”
“那還不是你造成的?”駱淮迅速回道。
他倒也好意思開口。白天在朝堂上跟她吵架,晚上還要寫長篇大論的奏疏氣她。
“殿下以為當皇帝這麼容易。”他重新坐回椅上,提起筆,在紙上隨意勾勒著,“批不完的奏疏,吵不完的架,平衡不完的利益,防不完的算計。”
他的筆尖落在稿紙上北戎二字下,忽地微笑:“殿下還好沒生在北戎。”
他語調散漫,提及北戎幼子守家的舊俗。那位烏勒世子,她的老熟人,確實是最小的王子,按理最有資格繼位。但幾位羽翼已豐的兄長似乎並不甘心,私下動作頻頻。
現下北戎大君纏綿病榻已有多日,大位傳承之事,恐怕也不會太平穩。
“不若大周遵循嫡長子繼承,倒是更省事些。”
陸儼亭話甫一出口,年少的長公主抬起眼來看他。
他微微一笑:“怎麼了?若在北戎,殿下怕是早就被兄長們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聲音在寂靜空間內格外低柔,“如今殿下倒不必擔心這個了。等陛下崩逝,您自然既嫡又長。”
駱淮抬起頭來。
他的眼眸格外漆黑,此時正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她無端地想起了點別的……譬如駱靈均昏迷之後,尚食局上下被翻查數遍,卻尋不出半分毒物痕跡;再譬如他暈厥那日,正是在陸儼亭回京的第二天……譬如他不肯讓張院正去給皇帝診脈……
哦,他那天在她酒醉的時候說甚麼來著?“我也曾向陛下求娶過您”……“可惜……他沒同意”……
還有她問他的那句話……
“你殺過人嗎?”
驚濤駭浪在她臉上成型,她張著嘴呆呆看他,“你——”
陸儼亭卻動了。
燭火打在他輪廓分明的面容上,映出幾分晦暗難明的意味。他邁著長腿,一步步走上前來,俯下身,雙手撐在她座椅兩側的扶手上。
將她困於方寸之間。
他的氣息籠罩下來,帶著熟悉的百合香,以及混在一起的一點墨香和茶香。
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拂過她脖頸下方几寸的地方。
“……”駱淮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鎮定自若地提醒道,“這裡是你的內閣值房。外面還有輪值的書吏。你也別太出格了。”
陸儼亭聽後卻只是低下頭。
聲音壓低近乎耳語:“那殿下就該穿好衣裳再來。”
駱淮低頭。
淺杏色的披風不知何時從肩頭滑落,堆在椅背上,露出裡頭鵝黃的寢衣,領口也因動作微微敞開。
鎖骨處濺了一小點墨跡,大約是方才不小心沾上的,在白皙的肌膚上格外顯眼。
陸儼亭的手指輕輕擦過那處肌膚,幫她擦掉墨跡。
她身子一抖,卻下意識朝他所在的方向微傾了少許。
他怔了怔,眸色更深幾分。
如此默許,他的指尖便不再停留於衣料表面。
而是順著微敞的領口,滑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