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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酒醉 微微低下頭,方便她動作。

2026-05-23 作者:薊荷

第21章 酒醉 微微低下頭,方便她動作。

酒過三巡, 殿內氣氛漸酣。

周敏小口啜著酒,目光在殿中逡巡。

案前目之所及皆是時令珍饈,美酒則是宮中秘藏的“玉髓春”, 澄澈如琥珀,入口綿柔,後勁卻足。

他是禮部郎中, 在滿殿朱紫大員中算不得顯眼, 只坐在稍後的位置。

眼看著時候不早了, 他試探性地朝邊上的上峰張永懷望了一眼。

張永懷撫著花白鬍須,微微點了點頭。

周敏會意, 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便要起身。

可還沒動作,身邊的人卻先他一步踉踉蹌蹌站了起來。

張永懷一手撐著案几, 一手舉著酒杯, 聲音哽咽:

“臣……想起先帝在世時,常教誨臣等要忠心為國。”鬚髮皆白的老臣聲音顫抖, 帶著酒意, “如今見殿下宵衣旰食,為國操勞, 臣……臣心中感佩啊!”

他說著,竟真落下淚來。

周敏大驚。

宴會前,他們不是商量好讓他打頭陣嗎?不是說,尚書大人作為二品大員, 若先行服軟,會讓禮部顏面無存,而他這個郎中出面, 進退都更便宜嗎?

尚書大人怎的先發制人了?

他思緒混亂之際,其餘幾位二品以上官員已經紛紛附和,唏噓不已。

有人憶起先帝還在時,自己曾於御書房議事時見過長公主,當時公主僅豆蔻年華,粉雕玉琢,被先帝誇讚聰慧;

有人說起茶馬司互市時,長公主與北戎使臣對答如流,儀態萬方;

更有人直接表忠心:“殿下但有驅使,臣等萬死不辭!”

一時間殿內熱鬧起來,奉承聲、感慨聲、表忠心聲此起彼伏。

但下一刻,監國位上卻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駱淮一邊用絹帕抹著眼淚,一邊連連點頭:“是啊……是啊……”

她這一哭,滿殿寂靜,只餘她低柔的聲音。

“皇兄驟然昏迷,朝政千頭萬緒。”

“本宮一介女流,硬著頭皮接下這擔子,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夜裡常夢到父皇訓斥,說要不是皇兄……囑咐我必定不得懈怠。”

她抹了把淚,繼續道:“清丈田畝、整頓賦稅、安撫北戎……這些,都是父皇託夢告知於我。”

“可這哪一件不是得罪人的事?但為了江山社稷,為了黎民百姓,本宮不得不做。”

“如今修史,也是想著,父皇一生功過,當早日定論,以免後世妄議。”駱淮淚光盈盈地看著下方眾臣,“本宮知道,啟用女子修史,於禮不合。可若不是諸位大人當初百般推諉,說修史勞民傷財、應當緩行,本宮又何苦來哉?”

滿殿臣子啞口無言。

駱淮說著,又飲了一杯,聲音更哀:“可這些日子,本宮看著那些姑娘們……她們比許多男子都要出色,卻因身為女子,只能困於深閨,埋沒才華……”

“本宮……心疼啊。”

她說得真情實感,大家都愣住了。

他們習慣了朝會上那個言辭鋒銳、氣勢逼人的長公主,何曾見過她這般示弱,這般哀慼?

人心都是肉長的。

何況他們自詡是看著駱淮長大的,情不自禁生出了幾分長輩對晚輩的憐惜。

但周敏卻想起,自家夫人那日從雲浮寺回來時惱羞成怒的模樣。

“長公主好大的威風,”他夫人氣得摔了好幾個茶盞,“我們那麼多人候在山下,長公主居然連面都不見!沿途百姓都在探頭探腦……真真是丟了好大的臉!”

他悄悄抬頭看看上首抹淚的駱淮,又瞥了眼身邊垂首不語的張尚書,心中五味雜陳。

酒意上湧,周敏忍不住脫口而出:

“臣有一言相問!”

殿內一靜。

駱淮眨了眨淚眼:“周大人請講。”

“……”周敏只是一時衝動,但事已至此,只好硬著頭皮起身如實問道,“請殿下賜教——殿下既說心疼女子困於深閨,為何那日諸位夫人去雲浮寺接女兒,殿下卻以她們是女眷為由,拒不相見?”

“那些夫人回去後,在各府間抬不起頭,成了笑柄。難道她們……就不是女子了嗎?”

駱淮盯著周敏好一會兒,被這幾杯酒攪得有些迷糊的大腦裡,好不容易浮起了此人來歷。

“周大人問得好。”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依舊柔婉,“她們確實是女眷。”

“可週大人捫心自問,讓自己的夫人出面,目的究竟為何?”

她懶洋洋地眯起眼睛,“……是不是想著,若派夫人前往,屆時本宮見了,便是給了臺階;本宮若不見,丟臉的也是她,與你無干。”

“本宮說得可對?”

“……”

周敏面色漲紅,求助地轉向席間其他人。

但大家都老神在在地顧各顧的,誰也不看誰。

駱淮盡收眼底,垂下眼遮住眼底的一絲譏誚,語氣復而鄭重起來。

“不過,本宮也知道,多數大人遣夫人前來,實是出於敬重。都是讀聖賢書的人,自是知曉伉儷之義、髮妻之重。”

她看向另一頭的兵部尚書劉煥,“本宮記得,父皇還在時,有一年宮宴,劉夫人隨您入宮。那時本宮年紀小,貪玩跑到御花園,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破了膝蓋。”

“是劉夫人看見了,親自將本宮扶起來,用手帕替本宮包紮,還輕聲安慰。”

她聲音溫柔:“後來,這幾日在雲浮寺,聽劉家小姐談天,本宮才知道,原來那方手帕是劉夫人出嫁時,劉大人親手繡給她的。繡的是並蒂蓮,寓意夫妻恩愛,白首同心。”

“真沒想到,”駱淮眼底泛起真切的笑意,“劉大人身為兵部尚書,竟還有一手繡花活,這真是讓我們這些女子羨慕不已呢。”

劉煥顫顫巍巍地抬頭,只覺老臉一紅。

駱淮繼續道:“劉家小姐當時說,這帕子雖舊了,可她的孃親一直帶在身邊。”

“劉尚書,您與夫人的伉儷情深,長寧聽聞實在心折不已。也難怪,能養出劉家小姐這般出色的才女。”

聽到長公主是這般評價自己女兒的,劉煥渾身一震,起了身。

“殿下……殿下。”他老眼溼潤,“是老臣等迂腐,不知殿下苦心!”

“是啊是啊!”戶部尚書祝冠不甘示弱,站起來抹著淚,“殿下監國以來,夙興夜寐,臣等都看在眼裡!修史之事……殿下既然已有人選,臣等願鼎力相助!”

“老臣願舉薦門生三人,皆通曉典章,可助殿下修史!”

“臣也願舉薦!”

“還有臣……”

“……”周敏訕訕,見此情狀默默坐了回去。

駱淮站起來,又對著他們喝了一杯,眼眶還紅著,笑容卻明媚。

“有諸位愛卿相助,本宮……心安矣!”

“不敢不敢!”

眾臣齊齊起身,均覺得今晚皆大歡喜。

他們服個軟,表個態,既能保住顏面,又能讓自己的門生參與修史,減少在朝中淪為邊緣人的機會。

長公主這臺階,實在給得恰到好處。

至於女子修史……罷了罷了,木已成舟,何況長公主也答應讓他們的人加入了。

總比被徹底排除在外強。

酒酣耳熱之際,眾人看著上首那位一邊抹淚一邊飲酒的女子。

忽然覺得,比起先帝景和帝的暴烈嚴苛,長公主殿下雖然手段厲害,但至少肯給他們面子,肯哭給他們看。

至於陛下……?

他似乎……昏迷很久了。

在忠臣們被酒精浸泡的、蒼老的大腦裡,這個身影平滑地滑了過去,沒留下半點漣漪。

唯有陸儼亭垂下一雙清明的眼,定定望著杯中映出的自己倒影,忽地輕笑了聲。

*

宴至尾聲,駱淮起身更衣。

走出太和殿,夜風拂面,還帶著春日花草的清香。

她準備醒醒酒,便沿著漢白玉欄杆隨意走著,不知過了多久才慢慢停下來,倚靠在一處偏殿的牆上。

腦中還在盤算方才席間的承諾。

劉煥舉薦了三個門生,張永懷推了兩個,還有祝冠也塞了一個……夠了,這些人足夠填滿修史館的中層職位。既安撫了老臣,又不至於讓他們掌控大局。

駱淮一邊思量著,一邊微微伸了個懶腰,突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她回過頭,一道頎長身影已經來到她身邊。

陸儼亭於她身邊站定,月色落在他身上,將那身月白錦袍染得清冷無儔。

他神色原本是淡淡的,但來到她身邊後,眼裡不自覺地漾開溫柔的笑意,自然而然地伸手要來牽她。

駱淮隨手推了他一把,但他紋絲不動,反倒是她自己腳下踉蹌,差點一個趔趄。

他伸手一扶,穩穩托住她的腰。

“……”好吧,她乾脆順勢靠在他懷裡。

“嗯?醉了?”他聲音清冽好聽,帶著點無奈,“不是讓人把酒換了?”

“安撫他們,總要拿出點誠意。”駱淮道。

所以雖然宴會前,陸儼亭特意讓人送來了與今日宴飲上的酒顏色相似的山泉水,她還是喝了幾杯真的“玉髓春”。

此刻酒意上湧,臉頰發燙,但頭腦還暫時是清醒的。

“殿下,真不愧是帝王心術。”陸儼亭想起今晚宴會上她的言行,微微嘆息,“哭的樣子,也讓人心生憐意。”

“你也憐了麼?”駱淮閉著眼睛問。

“……”他一頓,像是被這話問住了,突然不知該怎麼回答。

青年垂眸,看著懷裡的少女臉頰酡紅,長睫輕顫,唇色被酒染得嫣紅。

他想起喝酒一事於她而言並不算太擅長,聲音低了低,問道:“我送您回宮?”

她沒回答,反而轉過身,面對著他,伸出手細細撫摸著他的五官。

從眉骨到鼻樑,從臉頰到下頜。

含著醉意的眼睛裡波光粼粼,她望著他,很輕地喚:

“修延。”

他被她專注的一眨不眨的目光看著,險些惑了心神,“……我在。”

“你就是這麼做我佈置給你的事的?”

這話一問,陸儼亭挑了挑眉。

“殿下是想問甚麼?”他語氣輕鬆,“臣不都是按照殿下的要求做的嗎。”

“放出風聲,讓那些人察覺雲浮寺有異。現在,他們不是已經知道了?”

“……你採用的方式,”駱淮又靠前了一點,慢吞吞道,“怎的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陸儼亭哦了一聲,眼底漾開無辜的笑意,“很多雙眼睛盯著我的行蹤,我一時也有注意不到的。何況我每日往殿下那兒跑,也的確是事實。”

“誰知道他們會那樣猜測?”

說完這話,他感到她的手移到了他的脖頸處。

兩隻手,輕輕卡在那裡。

他下意識地想退後一步,但又生生剋制住了自己。

駱淮仔細地打量他的脖頸。

修長白皙,隱約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事實上很纖細。她稍稍用力,便能感覺手下人生命的搏動。

她蹙起眉毛,像是真心實意在困惑:

“你這樣做……”

說話間,陸儼亭已經被她抵在了牆角。

他實在是很高——很多很多年前,她就對此不滿了。

為甚麼最開始在太液池邊見到時,他只比她高几寸,可年紀越長大,他便抽條般拔高起來?

她只能堪堪到他的肩膀,說話時總要仰著頭。

可此刻,是他最脆弱的命脈,掌握在她手中。

陸儼亭沒有絲毫反抗的意思,甚至微微低下頭,方便她動作。

“……我不明白。”他聲音茫然地低下來,也不狡辯了,“殿下是惱我自作主張了麼?”

“陛下如今昏迷不醒,您掌握朝政,說一不二。新政已經步入正軌,修史之事也已鋪開。”

“我們的事……就算大白於天下,受損的恐怕還是我,或者陸家更多。”

“如此這般,對殿下不也……更有利麼?”

饒是駱淮是女子,年輕,事先也沒有治國經驗。

但她姓駱。

她屬於大周皇室主支,一百多年前就是她的先祖打下這片江山。她坐在那個位置上,便有著天然的威嚴。

那些臣子們臣服,一半是權謀博弈,也有一半……是畏於她的姓氏,她的身份。

“我不明白。”他又重複了一遍,極輕地冷笑了聲,喉結在她手下躁動,“我想要堂堂正正站在你身邊,你就這麼不願意嗎?”

駱淮的指腹後移,摩挲著他後頸那一小塊面板。

溫熱,細膩,能感覺到微微凸起的頸椎骨節。

“你只是想堂堂正正站在我身邊?”

“是。”他回答得利落。

她卻覺得有點困了。酒意、疲憊、還有這些日子緊繃的神經,一起朝她湧過來,眼前的一切彷彿有了重影。

“不是為了保陸家?”今晚的酒真是烈啊,她衝口而出一句話。

他一怔:“甚麼?”

但她已緩緩閉上了眼睛,手一鬆,整個人軟倒在他懷裡。

不出一會兒,均勻的呼吸聲便響起。

陸儼亭無可奈何地笑了。

他輕輕調整了姿勢,將她橫抱起來,步伐平穩走向長廊深處。

一牆之隔。

狹小的宮室內,駱靈均揉了揉眉心。

他回過頭,面前容貌旖麗的女子一身素衣,美麗的眼睛裡含著一汪淚。

“……陛下。”容妃聲音輕柔如耳語,“您聽見了?這便是您的妹妹,和您的心腹臣子。”

“他們當您死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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