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誰柔弱 賴在人家懷裡不肯下來。
長樂宮正殿, 燈火通明。
陸儼亭穿過宮門,懷裡的女子靠在他臂彎裡,長髮如墨色流水般垂落。
殿內侍立的宮女太監們聞聲迎上來, 看清來人後,都不約而同地地張大了嘴巴。
這……
公主怎麼會……被陸少傅抱著回來?
他們雖不認得太多外臣,但陸儼亭曾在宮裡當過多年伴讀, 他們對這張臉還是熟悉的。
此時此刻, 他一身月白錦袍微皺, 而公主衣衫完好,神情安然蜷在他懷中, 顯然不是被迫,倒像是自己賴在人家懷裡不肯下來。
震驚歸震驚,卻無人敢出聲。
陸儼亭抱著人,徑直穿過重重疊疊的珠簾與屏風, 步履穩健地走向寢殿方向。
他對長樂宮的格局似乎瞭然於心, 倒像是來過許多次般的。
陸儼亭走進內室,將駱淮輕輕放在寬大的拔步床上, 為她褪去繡鞋, 拉過錦被蓋好,這才回身, 看向跟進來的屠蘇和雪芽:
“去煮碗醒酒湯來。”
聲音平靜,像在吩咐自家侍女。
雪芽遲疑著不知道該不該聽命,茫然地轉頭看向身側的屠蘇。
屠蘇卻一言不發,拉著她的袖子, 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跟自己出去。
兩人退出寢殿,合上房門。
“屠蘇姐姐, 這……”雪芽終於憋不住,聲音壓得低低的,滿是震撼,“公主和陸大人……他們……”
屠蘇:“……”
雖然早就知曉,但她並不知道今日宮宴上究竟發生了甚麼,竟讓陸少傅敢做出如此大膽的行徑了。
但看到今夜的情況,她不由得在心裡暗自猜測,該不會是公主做了甚麼吧?
看到屠蘇一副毫不意外的模樣,雪芽今日只覺得她的嘴就沒合攏過。
“難道你早就知道?”她驚呼。
“知道啊。”屠蘇默了默。
“殿下竟單單告訴你,卻不告訴我?”雪芽跺腳。
她和屠蘇明明都是十年前太后娘娘收養公主時撥下來的宮女,一起照顧公主起居,至今已快十年了,幾乎無話不談!
難道公主覺得自己容易洩密些?雪芽驚恐地審視自己。
屠蘇:“……殿下也沒告訴我。”
誰讓她撞上了呢。
陛下登基當夜,公主不知所蹤,次日清晨才回宮,屏退所有人沐浴更衣。她當時只覺得疑惑,但不敢多問。
那之後沒過幾天,她值夜,又聽見公主寢殿內傳出細微的聲響。壓抑的喘息,低低的嗚咽,竟然……還有男子的聲音!
她大驚之下正打算衝進去,隨即看見一道高挑身影走了出來,整理著微亂的衣襟,面無表情地瞥了她一眼,無聲離去。
次日她忍不住問了,公主只淡淡說:“以後他若來,不必通傳,也不必攔。”
……
不過,前段時間,公主不是還說再不見他了麼?
看來陸少傅其人,也是有些手段的。
“可,明明我離殿下更近吧?”雪芽仍覺得不可思議,“每次都是我陪殿下去漱玉齋讀書,竟從未發覺……”
她越說聲音越小,屠蘇神色難辨地看她一眼,“對啊,為甚麼呢?”
“……”
為甚麼呢?
寢殿內,陸儼亭也很意外,駱淮沾了酒會是這副模樣。
他接過雪芽送來的醒酒湯,那丫頭端著托盤遞給他時,眼神裡滿是戒備。他雖然不太明白這敵意從何而來,但很快也不再關心這些。
陸儼亭俯身,把湯碗放在床邊小几上,又輕輕扶起駱淮,讓她靠在自己肩頭。
駱淮突然睜開了眼。
那雙清明狡黠的眸子盯了他許久,然後朝他粲然一笑。
陸儼亭猝不及防,手上動作一頓,險些打翻湯碗。
駱淮卻已一骨碌爬起來,伸手環住他的脖頸,就要把他往床帳里拉。
“……先把湯喝了。”他理智地按住她的手。
青瓷小碗遞到她手上時,駱淮卻不肯接,只仰著臉看他。
眼睛溜圓,卻又泛著朦朧的水光,迷迷濛濛的,像隔著一層霧氣。
“你殺過人嗎?”她突然問。
聲音如風送冰稜。
陸儼亭沒有任何反應地拿過一個瓷勺。她既然不喝,他便舀了一勺溫熱的湯,遞到她唇邊,“殿下確定要問我這個?”
“……”
駱淮問出口後便失笑不已。
她拿這個問面前的人,就像問一個滿腹經綸的大儒有沒有讀過四書五經,答案當然不言而喻。
不提他領兵平叛的事,光是他在京城……
駱淮不再說話,乖順地張開嘴,任由他一勺一勺喂她。湯里加了蜂蜜和葛根,微甜,不難下嚥。
待一碗湯見底,陸儼亭將空碗放回小几,又取了個軟枕墊在她身後,讓她靠得舒服些。
“殿下可感覺好些了麼?”
燈下,青年垂著眼,神情寧靜溫煦。暖黃的燭光柔化了他慣有的清冷輪廓,令他看起來彷彿才是弱冠之年,眉眼間還殘留著少年人的乾淨。
駱淮怔了怔,她又想起了繆之雲曾對她說過的……
“你又給我喝醒酒湯啊。”駱淮不由自主地說。
“嗯?”陸儼亭不解地轉頭。
“就是,景和二十年的那次宮宴,你讓之雲……給我送的那碗。”酒意讓她的語速比平日慢了許多,“我宮裡的,醒酒湯的配方,都是用的你那時給的方子。”
他長睫輕輕眨動,好一會兒才想起來。
“哦,那次啊。”他輕描淡寫地從懷中取了方素帕,替她擦了擦嘴角,“殿下怎麼才知道。”
“你又不同我說,我怎麼會知道。”她閉著眼。
“我當時有甚麼資格同殿下說。”陸儼亭不緊不慢地開口,“殿下那時連看都不看我,只專注同謝世子眉來眼去。”
駱淮:“?”
“你說的是謝元洲?我何曾和他眉來眼去過。”
她和他連話都沒說幾句。後來也……
想到這裡,駱淮抬起眼,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
“他被調去嶺南守軍,是你做的吧?”
晉陽侯府世子謝元洲,原在京中任金吾衛中郎將。景和二十年春,他因巡視皇城時疏忽職守,致宮門鑰匙遺失,父皇震怒,下旨將其貶往嶺南,任鎮南軍副將。
父皇沒多久便駕崩,他隨後也到任了。
不到三月,嶺南爆發叛亂,叛軍攻破鎮南軍大營。
“先帝明旨,金吾衛掌宮禁宿衛,職責重大,疏忽者當嚴懲。”陸儼亭有理有據,聲音平穩,“謝世子失職是實,調往嶺南亦是按律行事。”
至於嶺南叛亂,那可真的不關他事。
他自認自己也沒那麼神通廣大,否則也不會被迫和她分離三個月了。
駱淮聽後撇了撇嘴,“那慶國公府的葉二呢?”
“還有那個進士林彥……”她感興趣地問,“也都是‘有原因’的咯?”
她略略提了幾個曾與她相看過的男子的名字,卻見陸儼亭的目光漸漸深了。
“啊。”他微微笑了,唇角彎起的弧度溫柔又危險,“殿下原來……知道這些都是我。”
當然知道了。
“親口說過要求娶我的人一個個都沒了,一想不就明白了麼?”
“殿下莫非是覺得可惜?”他淡漠開口,“他們不是甚麼好人。殿下若真選了其中一位,日後定會後悔。”
“嗯?”她不明白地抬起頭。
“很不巧,臣恰巧知道些勳貴們的陰私。”他像在隨口一提,“比如,葉二公子在京郊養了三兩個外室,還慣愛往賭坊裡鑽,欠下一屁股債。慶國公府為了顏面,暗中替他填了不少窟窿。”
駱淮啊了一聲。
“但清流在這方面也不遑多讓。那林彥,殿試作的《治河策》確實文采斐然。”
“可惜,”陸儼亭微笑著繼續道,“家中早有髮妻,是鄰縣塾師之女,成婚五載,還為他生了一雙兒女。他卻隱瞞不報,妄圖尚主攀龍,一步登天……”
“竟是這樣麼?”駱淮蹙起眉頭。這些事之前從未有人對她說過。
“不愛聽了?”陸儼亭終於止 住了話頭,將她的指尖攏在掌心,語調上揚,“是我不好,這等腌臢事也拿到殿下面前說。”
他聲音溫文爾雅,駱淮卻覺得此情此景實在諷刺。
陸儼亭怕是覺得她是一朵長在金玉堆裡,見不得血的柔弱嬌花吧。
“還是說,殿下很在意‘親口求娶?’這件事?”他頓了頓,緩緩道,“殿下有所不知——我也曾向陛下求娶過您。”
駱淮掀了掀唇:“哦?”
“在我回京的次日。”陸儼亭彎起嘴唇,眼底暗含深意,“可惜……他沒同意。”
“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麼。”她聽後沒甚麼情緒,懶懶地重新靠回枕上,“他如今想應,也是有心無力了。”
陸儼亭斂眸。
她此刻對她兄長的冷漠反應取悅了他。他突然覺得,她擁有這顆冷硬的心,也並非甚麼壞事。
她非獨對他如此。
她對所有人,都這樣。
空氣靜了靜,駱淮此時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駱靈均是在找她商討和親的當天夜裡,便吐血昏迷的。這其中緣由,她沒仔細去查,也沒想深究。
她是不是有點惡劣了?那畢竟是她的親哥哥。
這念頭只在腦海裡盤旋了一絲,駱淮便寬容地原諒了自己。她打了個哈欠,對著陸儼亭下了逐客令:
“我要睡了。”
“好。”他輕柔說。
*
翌日清晨,駱淮是被透過窗紗的陽光喚醒的。
她睜開眼,覺得有些不對勁。
身上的寢衣已經換了,不再是昨天那身繁複的宮裝。
她有些不記得昨天晚上回去以後發生甚麼了,彷彿是陸儼亭把她抱回來的?他還喂她喝醒酒湯……他們說了許多話……她讓他先回去了……
下一刻,駱淮便看到陸儼亭衣冠楚楚地立在窗邊,望著窗外庭院裡的鬱鬱蔥蔥。
聽見動靜,他回過頭,朝她微微一笑:“殿下醒了。”
駱淮眨了眨眼睛,混沌的大腦裡終於拼接起了昨夜的事情。
“你……”
陸儼亭昨夜……居然是走的大門!
那豈不是所有值夜的宮人、侍衛,都看見了?
並且他還不肯走?在她宮裡呆了一夜?
她還沒問出口,陸儼亭便相當坦然地點了點頭。
駱淮扶額,覺得頭更疼了。
她醉酒腦子不清醒,陸儼亭總不會同她一樣吧?
動作起落之際,她瞥見自己領口下幾處淺淡的紅痕。呵,陸儼亭昨晚趁她睡著必定……好生獎勵了自己一番。
“臣原本確實甚麼都不想做的。”看見她的目光,陸儼亭鎮定地走到床邊,“是殿下一直扯著臣的衣帶不放,臣無辦法,只好留……”
“好了,”駱淮有氣無力地擺擺手打斷他的瞎話,“你可以出宮了。”
“出宮前,臣還需去太醫院一趟。”陸儼亭卻正經道,“張院正研製的那個方子,上回說又改進了,臣今日正準備去拿新的。”
張院正可真是醉心科研啊。
駱淮想了想,又道:“那你順便讓他再去給陛下診脈一下,看看皇兄身子好些了沒。”
話音剛落,她便看見陸儼亭的神色又籠上一層薄冰。
駱淮:“?”
又吃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