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0章 桃夭 將他輕易地掌控在手中。

2026-05-23 作者:薊荷

第20章 桃夭 將他輕易地掌控在手中。

陸儼亭在幹甚麼?

駱淮著實迷惑了些許。

她確實是打算讓陸儼亭手下的人往外透出點風聲。

比如雲浮寺燈火徹夜不息啦, 常聞女子爭執之聲啦,典籍車馬往來頻繁啦……引導那些老臣自己察覺端倪,進而惶恐試探。

那些冠冕堂皇的話, 本就是他們先說的。

“史書乃國之大典,先帝功過當早日定論”、“國不可無史,先帝功過當早日釐清”——但真同意起來, 他們又借各種緣由告假, 推諉搪塞, 不肯接這個擔子。

眼看著駱淮不靠他們,也能將修史之事辦起來, 眼看著這樁事漸入正軌、有條不紊……

他們怎能不憂心?

光是聽到這件事,大約都會急得團團轉。

憂心她真的會隨心所欲,胡作非為,讓女子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甚至有封侯拜相的可能;憂心這世道真要變天, 千百年來的規矩都要被打破。

當然最憂心的, 是他們自己的前途會在這變局中更家渺茫。

恐慌之下,他們只能退一步, 向她妥協, 甚至可能還會將先前搪塞推諉的人選逐一舉薦。

當然了,既然他們肯退一步, 駱淮也會退一步。

她會溫言安撫他們的恐慌,還會“勉為其難”地接收他們舉薦的門生。

畢竟誰也不會嫌人手多。

光憑她們幾個人,要在短期內修成一部體例完備考據嚴謹的《景和實錄》,也還是有些吃力的。

在雲浮山上也到底不方便查閱全部檔案, 起居注、詔令彙編、臣工奏疏、地方誌書……這些浩如煙海的典籍,大多仍鎖在宮中秘閣,也確實需要更多熟悉典章制度的臣子協助。

駱淮早就打定主意, 將那些枯燥乏味,謄抄校勘起來又極為繁瑣的考據比對,交由之後加入的人來做。

她盤算著,等修史之事初具規模,便順勢將整個團隊遷回 宮中,正式設立臨時的修撰館。

屆時木已成舟,那些頑固派見自己選派的人也參與其中,齊心協力完成此事,自然也不會再死咬著“啟用女官”之事不放。

再說了,她的新政還需要人去各州府落實呢。

和氣為貴,和氣為貴嘛。

可陸儼亭採用的方式……

“他也太坦蕩了吧?”駱淮脫口而出。

怪不得他不肯坐她的馬車了。

繆之雲望見駱淮臉上的平靜神色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微妙的……

像是愕然,也彷彿薄怒。

她頓住了,遲疑地問:“殿下?”

怎的一副意外的表情?剛才……不還運籌帷幄的麼?

“豈有此理!”

駱淮拍案而起,惱得耳根都紅了。

繆之雲:“啊?”

……

春日的午後,雲浮寺內桃花始盛。

粉白的花瓣在風中墜落,飄進禪房的窗內,落在書案墨硯邊。

遠處是僧侶的誦經聲,低沉悠遠。

而繆之雲在這般光景裡,終於從駱淮口中得知她與陸儼亭之間那些糾纏多年的來龍去脈。

“甚麼啊?”繆之雲手裡的茶盞險些沒端穩。

陸儼亭何等人物,在朝中呼風喚雨,一言可定百官升黜。

如今竟只是長公主的侍寢物件。

好吧,其實細想之下,也並不意外。

就是聽起來……像是柳娘子寫的話本子裡的內容呢。

這些日子,她們聚在雲浮寺,畢竟都是年紀相仿的年輕女子,最初針鋒相對消弭後,也會生出幾分同舟共濟的友誼。

坐在一起閒暇時,還也會傳看柳色新寫的東西。

這位看起來溫溫柔柔的御史夫人可不簡單,不僅將如何編訂先帝實錄、如何考據史料、如何梳理脈絡理得井井有條,寫起風月話本來更是筆觸細膩,情節跌宕。

據柳色說,她母親原是江南有名的女學先生,她耳濡目染讀了不少書。嫁人後閒著無聊,便寫話本子賺些私房錢,權當消遣。

她們當時很驚訝:“啊?那您夫君呢?知道您寫話本子嗎?”

柳色的柳葉眉彎彎,嘆息道:“他原先不知情呢。是長公主殿下看了我的話本子,覺得我才學尚可,才找上我的。”

原來長公主也看這些東西。

那些話本里的內容……確實挺狂野的。有書生狐妖,有將軍紅顏,還有宮廷秘辛和江湖恩怨、朝堂博弈,甚至還有些隱晦地影射當朝之事。

但繆之雲覺得,好像都不及她今日親耳聽的這兩人的事。

“可是,”她抓了抓梳得整齊的髮髻,望著駱淮並不算特別高興的臉,“殿下,您不覺得……”

“他居然敢自己有小算盤。”

駱淮拈起茶案上的一塊玫瑰酥咬了口,沒甚麼情緒地評價。

她這麼多年甚麼事都算計得清清楚楚,並且都從中獲了利,卻沒想到在這個最熟悉的人身上栽了跟頭。

“他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嗎?”酥皮碎屑沾在她唇邊,她也顧不得擦,只恨恨道。

後果?

繆之雲想了想,不確定地問:“嗯……被彈劾,然後……辭官?”

駱淮一頓。

“那不是……挺好的。”繆之雲小聲說。

“怎麼說?”駱淮眯起眼。

“陸家本就是累世公卿,幾代首輔,在朝在野的勢力盤根錯節。”

繆之雲這些日子耳濡目染,加之天賦的察言觀色與政治嗅覺,已然能將朝中局勢說得頭頭是道,“如今老臣們一個個將退,陸大人年未而立,已是事實上的文臣第一人,手握批紅之權。”

“但若有‘與長公主私相授受’這件事,御史臺一定會上書彈劾,斥其‘攀附’‘侍奉女主’。為了避嫌,他恐怕就不能在朝中擔任要職了。”

“如此,陸家明面上的影響力也會削弱。殿下若想削世家、收權柄,抑豪強,不是就兵不血刃了嗎?”

駱淮一邊聽一邊咀嚼著,有絲絲甜味漸漸泛起在她的舌尖。

“如此,殿下能將他輕易地掌控在手中,”繆之雲繼續道,“他不再有任何威脅,只能依附於您。是想讓他做您的裙下之臣還是帳中幕僚……都不過是您一句話的事。”

她朝外看了看,聲音壓低,“往上數幾代,康懿長公主的故事,殿下應當比我更清楚吧?”

駱淮不緊不慢地取出錦帕擦了擦手,沒有說話。

一百多年前的康懿長公主,亦代理過監國之職。

當年她的父皇英年早逝,留下幼子,康懿長公主以幼帝孱弱為由攝政,一度將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條。

可她偏偏栽在情愛二字上。由於對駙馬的過度寵信,她將許多機要事務交由駙馬處理。

她枕邊人的野心被宗室看在眼裡,暗中許以重利,承諾事成後封異姓王。

最後駙馬裡應外合,助幼弟發動宮變,重新奪下了權。

最後康懿長公主被幽禁至死,而駙馬也在事成後被鳥盡弓藏,一杯鴆酒了結。

這故事在史書上只有寥寥數筆,卻在民間流傳甚廣。畢竟史上少見長公主造弟弟的反,還差點成功的,所以成了典故。坊間甚至有人用“你想做康懿長公主?”來諷刺那些野心勃勃卻眼高手低的人。

但繆之雲並不覺得諷刺。她只感到惋惜。

就差一點了。

而多年後……

她看向面前的長寧長公主。

“如此這般,不是很好嗎?”

繆之雲想起陸儼亭那日堵住自己時涼得刺骨的眸光,心下居然有點佩服,“陸大人這般做,必定想過這些後果。他也許是真正……想要留在殿下身邊,為此可以放棄家世,放棄陸家百年根基。”

“只是不知道殿下,”她呵呵笑道,“看不看得上單單他這個人了。”

駱淮靜靜聽著,神色毫無波瀾,不發一言。

有一瓣桃花,從窗外簌簌地飄進她的袖口。

*

三日後,皇宮,太和殿夜宴。

這宴會是駱淮“鬆口”的結果。

駱淮拒不見那些來接女兒回家的夫人們,緣由傳回各府,那些老臣坐不住了。

女兒在長公主手裡,修史的事又隱約傳開。

這《景和實錄》要是真讓女子修成了,他們這些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老傢伙,臉往哪兒擱?

於是紛紛上書,言辭懇切,大意是:“殿下思慮周全、用意甚好,只是否過於急進了些?全由女子修史,這恐怕……”

嘖。她只需稍稍表露些激進的作勢,立刻就有人上來勸她折中考慮了。

也有人在奏疏上這般表示:“殿下,修先帝實錄之事關乎國體,臣等願為殿下分憂,可否讓臣等也參與其中,略盡綿薄之力?”

駱淮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順勢下旨擺駕回宮,於太和殿設宴款待諸卿。

訊息傳出,朝野震動。

誰都知道,這場宴不是吃飯那麼簡單。這是長公主給他們的臺階,也是他們試探長公主底線的機會。

太和殿內燈火輝煌,笙歌鼎沸。宮女太監們捧著美酒佳餚穿梭其間,香氣瀰漫。

駱淮身著金紅色宮裝,頭戴九翟冠,珠翠琳琅,她緩緩步入殿內,自上首監國位上落座。

她目光往下一掃,然後眼皮就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下首離她最近的席位上,幾日不見的陸儼亭正安定地坐在那裡。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暗紋錦袍,腰間繫著青玉帶,墨髮一絲不茍地高高束起,神色自然放鬆,姿態從容優雅。

彷彿他坐在那裡天經地義似的。

他也感覺到了她的注視。

年輕的權臣抬眸,目光灼灼迎向長公主,薄唇勾起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

駱淮:!!!

她迅速移開視線。

廣袖之下,滑落一片早已枯萎的桃花。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