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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瓷娃娃 與鋒利的齒牙。

2026-05-23 作者:薊荷

第18章 瓷娃娃 與鋒利的齒牙。

駱淮被那雙清透的眼眸盯得莫名心虛, 動作一頓,手肘不小心撞上了書案的一角。

“嘶——好痛!”

“殿下?”陸儼亭幾乎是在她驚叫的同時便掀被下榻,疾步奔至她面前。

他小心地握住她的小臂, 揉著撞紅的地方,眉心緊蹙,動作放得極輕。

只覺那截骨頭細得幾乎能被他一手掌握。

“你幹甚麼直直盯著我?!”駱淮瞪了他一眼, “醒了也不說一句話, 嚇人得很!”

“……我錯了。”他訥訥道, “我看您好像在專注看甚麼東西,一時好奇多看了會。”

駱淮順著他的目光, 落在案上攤開的書冊上。

“這個?”她輕微挑了下眉,坦蕩蕩地拿給他看,“十多年前的起居注。我發現,起居郎的記錄裡一次都沒有父皇去看母妃的記載, 就自己添了一筆。”

她大大咧咧地解釋, 語氣極為尋常,就彷彿自己修改史書並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

陸儼亭接過看了看, 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殿下思慮周全。”他溫聲說。

但他很快指著那“十匹”二字, 復又道:“不過……宮中賞賜皆有定例,我記得那年江南水患, 江寧織造進貢的雲錦不足往年三成。這‘十匹’略多了些,細究起來恐惹人生疑。”

說話間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引著她用毛筆蘸了墨,在“拾”字上輕輕一描。

墨跡洇開, 那個字便面目模糊起來。

他的掌心溫熱,駱淮怔了怔,抬頭看著他專注的臉, 一時忘了抽手。

陸儼亭卻已鬆開了她,拿起那張紙,又對著窗光細細端詳。新鮮的墨痕與多年前的舊墨在色澤濃淡上略有差異,有心人若細看便會發覺破綻。

他於是從旁取過昨夜的陳茶,往杯蓋上倒出些許,用筆尖蘸了塗在新添的字跡周圍,恰似舊紙年久受潮。

然後,再點燃桌上的燭臺,將紙頁在火上緩緩移動烘烤。

片刻後新墨的亮澤便褪去幾分,與周圍泛黃的舊跡漸漸融合,連那個小墨點也像是陳年痕跡不小心留下的,渾然天成了。

他做完這些,回頭看向她,“這般,便萬無一失了。”

駱淮看著他唇角揚起的那抹毫無陰霾的澄澈笑容。

“……好。”

*

馬車駛離雲浮寺,簾幕低垂。

陸儼亭靠在車壁上,終於卸下了所有偽裝,眉心漸漸攏起。

但鼻尖彷彿還殘留著駱淮今天早晨越過他身上時,裙襬拂起留下的淡淡百合香。

他閉上眼,便能在腦海裡復刻出她倚靠在書案邊的模樣。

晨曦從窗格漏進來,勾勒出一道窈窕纖細的側影。轉過來的時候,雙眸含水,飽滿的唇不點而朱,素白的面容好似一尊被精心燒製的瓷娃娃。

但緋紅的眼角卻一派冷肅。

他知道,她一定有事瞞著他。

陸儼亭微微嘆了口氣。

昨夜他以退為進,本想著她會憑此心生愧疚,主動坦白。

可換來的結果居然是她順勢就不說了,還編了個絕佳的好理由,將他的善解人意照單全收。

他又不能再追問。

彰顯自己大度的話已說出口,此刻若緊逼,反倒顯得虛偽可笑。

況且……他又有甚麼資格追問。

屠蘇和雪芽是她的貼身侍女,繆之雲是她的閨中密友,柳色和那些貴女是為她做事的幫手,宗姚……宗姚是皇宮護衛,護衛她安全也算分內之責。

所有人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圍繞在她身邊。

唯獨他……

嘖,他甚麼都不是。

他坐在皇宮的御用車駕之上,這是駱淮撥給他使用的。他坐著這輛車來見她,現在,又坐著這輛車回去。

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真是把地下情夫這個詞做實了。

他下次不要再坐她的車了。

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的時候,陸儼亭也覺幼稚不已。

他趕過來,為她處理朝政,為她偽造文書,為她掃清障礙……然後呢?

然後在她需要時出現,在她不需要時離開。

這對他而言,遠遠不夠!

都是那位如今半死不活的皇上——她的兄長——造成的。

親手拆散了他與她,居然還敢為她擇婿?甚至還照著他的標準?

若不是他暗中窺伺了她的每一場相親宴,發現那些人的言行舉止、甚至眉眼氣質,都與自己有幾分相似……他是不會出手清除他們的。

萬一她的口味就是這一類人怎麼辦?萬一她真的選到符合她心意的駙馬了……他怎麼辦?

可如今,駱靈均都已成了那副模樣。

他深知她嬌軟無害的外表下藏著的是一顆怎樣冷硬的心。裝著江山,裝著權柄,裝著她自己,只有邊角縫隙裡塞了一點點的他進去。

但即使如此,卻也是他求來的。

無數個深夜,他都心懷妄念。想象著她穿著大紅嫁衣,想象她真正成為他的妻,想象她鳳冠霞帔,一步步走向他,仰起頭時眼裡只盛著他。

她那雙溜圓的杏眼裡,本就該只倒映出他一人。

就如他們每次身體契合時那樣。

契合的也不僅只是身體。

那份駁斥新政的文書,初稿是他們一起合的。她歪著頭提出最激進的主張,他平著聲音指出其中錯漏,兩人在燭下爭論、修改,最後達成微妙的平衡。

她非常聰明。

便如她初掌朝政,便能將千頭萬緒理得井井有條,在朝會上冷冽威儀,字字珠璣,有時能駁得那些倚老賣老的重臣啞口無言。

凡是她想做的,她都能做到。

只是……殿下。

他嘆息,君臣和戀人終究是不同的。

殿下,您未免太傲慢了。

以為我會一次又一次言聽計從。

以為我會相信您的任何甜言蜜語。

會將自己的一切——身心、家世、名聲、乃至陸氏全族的榮辱,全都向您,雙手奉上。

作為回報,殿下,您又能給我甚麼呢?

的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祖父那般說既是真心,也是看透後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陸氏說來光鮮,位列三公,可萬千族人的榮辱興衰,終究繫於天子一念之間。

父親官至太子太師又如何,一旦觸怒景和帝心意,不過一紙詔書,說貶瓊州便貶瓊州,毫無轉圜餘地。

陸儼亭並沒有想過,自己也會重複陸家的宿命,為上位者的功勳週而復始地添磚加瓦。

殿下,您能承諾永遠都不丟下我嗎?

枕流,如果你不姓駱……

馬車顫顫悠悠地終於停下。

青年將所有暗潮壓回眼底,推門而出時,又是一張清冷矜貴的臉。

*

與此同時,寺內。

駱淮展開陸儼亭臨走前留下的文書。

她輕柔撫過那些墨香氤氳裡的熟悉字跡。

陸儼亭的字向來端正嚴謹,筆鋒轉折間帶著他特有的勁瘦風骨,像他這個人一般,表面溫潤如玉,內裡卻是難以言喻的鋒利。

但即使有再鋒利的齒牙,他也是她的人。

她微微一笑,硃筆蘸墨,鋪開一頁新紙,按照上面的內容謄抄。

之後幾日。

駱淮過得悠閒散漫。

白日裡與柳色、陳婉等人商議修史細則,夜裡批閱奏疏,將那些激進的新政條款修改得溫和折中,再發回內閣。

山寺清靜,反倒比在宮裡時更有效率。

她的女官隊伍們初時提筆還瞻前顧後,如今已能自如地查閱典籍、整理脈絡,甚至開始嘗試撰寫初稿。

另一頭,朝堂上的新政也在穩步推進,即將下發至州府。

她那日方案補全後,端的是嚴謹周密,連最挑剔的老臣也找不出漏洞,朝中原本的反對聲漸漸弱了下去。

畢竟……誰也不敢公然反對“公平賦稅”、“抑制兼併”這等天經地義正確的事。

當然了。駱淮一直都知道,世上不可能存在一帆風順的事。

所以,她需要先發制人。

*

陸儼亭正提筆批閱公文,門外忽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陸七閃身進來,臉色有些異樣。

“公子,南疆昨日傳來的訊息,您離開後……似乎有人掘了那處墳。”

陸儼亭一頓,“墳?”

“就是那個領頭的……‘飛雲將軍’。”陸七壓低聲音,“您當初不是走得急嗎,讓陸叄和陸伍留下鎮守。他們前日偶然路過墳塋時,發現多日不見,墳竟已被挖開,裡頭是空的。邊上還有指痕,像是……自己爬出來的。”

陸七嚥了口唾沫,“會不會……那人根本沒死?”

沉默了會,陸儼亭擱下手中的筆。

“哦。”

陸七一愣。

“……不是甚麼大事。”他面容無波無瀾,“傷成那樣,便真是僥倖未死,如今也是廢人一個。連體力稍弱的婦孺都能撂倒,何足為慮。”

陸七想了想,頗覺有理。

加之他麾下那些叛軍各部也早已在公子的指揮下潰散,死的死,降的降,不成氣候。

一個重傷垂死之人,便是真活下來,又能翻起甚麼浪?

只是據陸伍描述,那泥土上的指痕可夠深的。

他們當時探了探,覺得那人已經沒了氣,才將他好好安葬了的。

結果他居然還能掙扎著爬出來?這得有多大的決心和毅力……

“下去吧。”陸儼亭垂眸看著紙上的字跡,“再加派些人手盯著當時歸降的人便是。若有異動再報。”

陸七應聲退下。

陸儼亭翻過一頁,門外又傳來通傳:“陸大人,禮部尚書張大人有事尋您。”

“請。”

張永懷推門而入,老邁的眼睛精光閃爍地打量了室內的擺設一圈。

陸儼亭與他寒暄兩句,便聽他狀似無意地問道:

“老夫近日聽聞些風聲……不知陸大人可曾知曉?”

陸儼亭:“甚麼風聲?修延不知。”

“聽聞雲浮寺那邊,宮中近日送去了大量……筆墨紙硯,以及典籍書冊。”張永懷慢悠悠道,“看來陪長公主殿下‘小住’的幾位貴女,這些時日似乎……並非只是在賞景品茶。”

他邊說邊仔細觀察陸儼亭的表情。

“……下官不知。”

青年眼神略有躲閃,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聲音也低了幾分。

張永懷疑慮更甚。

“我見陸大人這些天下了值出了內閣,十日倒有九日,陸府的車駕是直接去往雲浮山的。”他逼近一步,“而長公主殿下批閱後的奏摺和新的政令,也都是您第一時間下發我們的。”

“是每日都去。”陸儼亭卻道,“否則無法及時向各位大人傳遞殿下最新動向。”

張永懷愣了愣,“……哦。”

他不太明白為甚麼陸儼亭要在這種細枝末節糾正他。

被這麼一打岔,他好不容易才想起自己要說的話,“所以陸大人當真……對雲浮山上發生的事一點都不知情?”

陸儼亭不說話了。

此時的沉默,在張永懷看來已是最好的回答。

“……你是知道的?”老臣的聲音陡然拔高。

陸儼亭訕訕地抬起頭,像是被戳破了甚麼秘密。

作者有話說::(心裡默唸)我不要被召之即來……以為我會一次又一次言聽計從……

(實際)言聽計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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