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想得倒美 從榻上一躍而起,反客為主……
駱淮從偏殿慢慢走出來,眉目帶了點倦色。
午後暖陽染透宮牆,她安靜地走過悠長的廊道,有幾朵粉色的春花落在她的肩頭,又在她動作之間,簌簌落地。
轉過迴廊,她看見了神情寧靜的陸儼亭,以及他身後半步站著的宗姚。
陸儼亭身著常服,見到她的時候殊無異色,只垂首施禮。
“殿下。”
聲音平穩輕柔一如既往。
駱淮眨了眨眼睛,他下了朝沒有走,等她見了祝陵,又去安慰了容妃,又見了駱靈均……前前後後近兩個小時,他還是一直等在這裡。
她臉上重新露出笑容,走上前,理所當然地牽住他的袖子。
陸儼亭側頭看了眼宗姚,年輕的侍衛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彷彿甚麼也沒看見,身形筆直修長,像一柄從未出鞘過的劍。
他抬手,做了個退下的手勢。
但宗姚沒動。
陸儼亭挑起眉毛,正欲開口,便看到駱淮揚起下巴對宗姚輕輕點了點,緊接著那道玄色的身影便聽話地轉身退入陰影裡。
“……”
陸儼亭看著宗姚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霎。
雖然人是他叮囑跟著駱淮的,他也很欣慰她身邊能有這樣一個忠誠的侍衛,但今日看著這番情形,陸儼亭卻突然覺得有些刺眼。
他不過是去了嶺南一段時間……
宗姚是他親自挑中的人。
當年還是個小侍衛時,宗姚因瑣事被同僚欺侮排擠,陸儼亭偶然撞見,物傷其類,隨口提點了幾句,此後他便對他感恩戴德,不過幾年,憑藉身手已經做到了殿前司侍衛之一。
他接到讓他去南疆平叛的諭令後,因不放心駱淮沒了他恐會出事,特意叮囑宗姚:“殿下若有事不便明著辦,你可暗中相助。”
離京以後,他又覺得自己許是操心太過了。金枝玉葉的公主,她想做甚麼,自然有宮人前呼後擁,只要不是殺人放火的大事,何需動用暗衛?
不過這三個月來,她倒是用這小子用得相當順手。
陸儼亭轉回頭,卻注意到少女眼眶居然有微微的紅。
“陛下是又說甚麼了麼?”他抬手自然地攬過她,“我們好心替他送飯,他倒好,絲毫不領情。”
駱淮想起剛才駱靈均的反應,遲緩地搖搖頭。
為了任何人的名譽而言,他都必須承認——她是他的親生妹妹,同父同母,血脈相連。
也正因如此……修史這件事,即使沒有朝堂上的那麼一出,她也非做不可。
斯人已逝,青史如何著墨,終究都是活著的人說了算。
見她避而不答,眉目深鎖,陸儼亭蹙了蹙眉。
“是我勸殿下這樣做的。”他迅速說,“張院正隱晦來報的時候,是我力阻殿下把陛下甦醒的訊息昭告天下。這處偏殿,也是我親自挑選的。”
“萬般皆是臣所為,殿下不必心有負擔。”他伸手,將她冰涼的手攏在手心裡,語調輕描淡寫,“他日若真有人追查,殿下不過是受心機叵測的臣子蠱惑,一時糊塗。”
他離她很近,身上清冽的氣息圍繞在她身周,卻不再像往常那樣,每次都成功安撫了她心中狂躁的怨恨。
駱淮抬起了頭,他仍然擁著她,在她耳邊絮絮說著甚麼。
但意識滯澀,她再聽不進去,滿腦子都只有一個念頭:
去年末的那個晚上,她明明讓宗姚把屍體埋得好好的。
駱靈均又是怎麼知道的?
除了他,還有誰知道?
心臟像在胸腔裡打鼓,幾乎要跳脫出肉.體凡胎。指尖被陸儼亭溫柔地握著,後背卻滲出薄薄的冷汗。
她是不是……或許該為那人上一炷香?都已經那麼久了,魂魄也該往生了吧?現在燒香,真的還有用嗎?
不過是求自己一個心安罷了。
但這就夠了不是嗎?
她唇邊浮起瘋狂的笑意,旁人如何,與她何干?她只需哄好自己,讓自己少些負罪感,僅此而已。
但單單想到那個夜晚,想到月光下血肉模糊的場景,她就覺得……
“嘔……!”
駱淮猛地推開陸儼亭,俯下身,劇烈的噁心翻滾在喉頭,眼淚被刺激得差點掉下來。
大腦奇異地將此刻的狼狽與方才見到兄長時的畫面聯絡在一起,駱淮不由自主地想,她故意在他用飯時嚇他,把他嗆得咳嗽不止,現在好了,自己也這般模樣。
“殿下?殿下?”
頭頂上方傳來焦急的聲音。
陸儼亭臉色變了,他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攬過她的肩膀將她打橫抱起來,疾步走進最近的一間宮室,將她小心翼翼放在臨窗的軟榻上。
直到躺在柔軟的錦墊上,駱淮才回過神,有氣無力地推了推他的胸膛。
“……你做甚麼?”她有些哭笑不得,“那些宮人可能都看見了。”
陸儼亭從懷中取出一方錦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她眼角的淚痕:“看見了又如何?”
“會懷疑我們的關係啊。”駱淮一邊插科打諢,一邊平復著呼吸,“懷疑你這位前途無量的少傅大人,未來的閣老,不知廉恥,見陛下遲遲不醒,竟意圖攀附侍奉監國公主,諸如此類……”
說著說著卻看見陸儼亭唇角略微彎起,看樣子對這個評價相當滿意。
駱淮仔細想了想,也覺得那個場景應該挺有意思。
清冷端方少年成名的陸大人,被認為是攀龍附鳳之輩。
可惜啊。
他的聲名對她暫時還有用,她沒打算這麼早將他們之間的事擺到明面上。
她靠進他懷裡,聞著他衣襟上熟悉的薰香,卻突然感覺他的手不對勁。
他的手掌正小心翼翼地……覆在她小腹上。
耳邊是他低沉沉痛的聲音:
“臣去請太醫過來。”
就這點小事,看甚麼太醫?
駱淮想都沒想:“不用。”
“拖下去亦非良策。”他打斷了她,薄唇抿成一條直線,耳根泛紅,素來清淡的神色中竟然透出幾分愧色,“那味藥……臣的確一直在吃,只是凡事都有萬一……”
駱淮疑惑地仰起頭,與他大眼瞪小眼了許久。
直到聽到他下一句話,她情不自禁地張大了嘴。
“殿下的癸水……上次是甚麼時候來的?”
“我……”
駱淮終於明白過來,兩頰一下子飛起兩片紅雲,整個人像被扔進沸水裡一樣,從頭到腳都燙得厲害。
他居然以為她剛才乾嘔……是……
“……我沒有!”駱淮繃著臉,從榻上一躍而起,反客為主把他狠狠按倒,“你想甚麼呢!”
陸儼亭不防她突然發力,被她推得仰面倒下,她如瀑的青絲散落下來,好幾縷拂過他的面頰。
她跨坐在他腰上,雖半羞半惱,但仍居高臨下,狠狠瞪著他,“你想得倒美!”
“你沒有來?”他腦子裡還縈繞著她剛才的話,舌尖輾轉了幾番,眸色裡的懊悔漸漸退去,另一種深沉難言的神色翻湧上來。
“……是我不好。”
駱淮眯起眼睛打量了他片刻。
他仍是一副決心已下的樣子。
“噗……”駱淮終於忍不住笑出來。
這麼一番打岔,剛才那些陰鬱的血色的記憶,居然散去了大半。
她從他身上翻身下來,以手支額,往旁邊挪了挪,離他遠了些,“你別多想。我沒有懷孕。”
她還非常忙。朝局未穩,修史在即,她至少要解決好這些燃眉之急,才有心思想別的。
半晌。
身側的人訥訥“啊”了一聲。
她沒回頭,手卻悄悄伸了過去,輕輕拍了拍他。旋即他重新扣住她的手指,令她與他十指相扣。
他的熱度自掌心傳遞到她的心裡,駱淮深吸了口氣,對著正前方的字畫說:“我跟皇兄說了,修史的事,我會去做的。”
陸儼亭神情微微一動,“是因為張尚書那番話?”
“是啊。都說到這份上了,也拖了這麼些天,總該給他們一份交代。”她恢復了平日裡明媚開朗的模樣,轉過臉,看向他時眼睛彎彎。
陸儼亭一看她這表情就知道她想讓自己做甚麼,沒等她開口便點了點頭:“好。”
駱淮:?
“你同意甚麼?我還沒說呢。”
“殿下是想讓我當這個總修官吧。”他垂著眼睛,“這些天我也想過了。朝內的傳言事實上誇大其詞了些,真要實踐起來也並非千難萬難。起居注總有備份,密檔亦可調閱,昔年一些重要政令,我當時恰好在翰林院任編修,真要細想,也能勉強回憶起來……”
“我沒打算讓你當。”駱淮說。
陸儼亭的笑容漸漸消失。
剛才看見宗姚之後的心裡的那點微妙的彆扭,又放大了幾分。
他本以為兩人想到了一處。對於她要施行的新政,朝堂上那些反對的聲音並非鐵板一塊。若他出任總修官,以陸家之名和他在朝中的人脈聲望,算是有幾分薄面,後續遴選其餘的纂修、編撰、謄抄,也方便些。
更不必說,此舉還能向全天下昭示他與她的密切關聯,簡直是一石二鳥一舉兩得。他都覺得張永懷提這件事是故意想幫他了。
她為甚麼不讓他做?難道有其他人選?
陸儼亭懷疑地看著她,又想起了今日下朝後,她特意將那個叫祝陵的御史留下的事。
“你不會……”他遲疑著開口,“祝陵?”
以他的眼光來看,這人才幹尚可,但並沒有甚麼編書的經驗,也非資質絕佳,比起他來更是有之不如。
“不是他。”駱淮慢吞吞地說,“是他的妻子。”
總修官的人選,她不會在現有的任何朝臣中挑選。
他們既然想用這件事逼她低頭,她便偏偏要另起爐灶。
陸儼亭聽她細細說來她的計較,起初還有些疑慮,在聽到祝陵的“代筆”之事後,表情更加微妙。
但聽完前因後果後,他眸中浮起了然之色。
“我明白了,殿下是想啟用女官?”
他緩緩頷首,也的確是出色的另一種破局想法,不選任何一方舊有派系,而是培植一股完全忠於她的新枝,用以抗衡朝堂上盤根錯節的文官集團,“一些女子雖居於深閨,但才華未必遜於男子。”
但此番想法仍算得兵行險招,想必會收到不少反對。
“此事不急一時。”陸儼亭思忖了會,“屆時我會先行放出點風聲,率先力排眾議支援,待朝中漸漸接受,再由殿下親自下旨。不過,殿下是否見過祝夫人本人,考較過她的學識是否能擔此重任?還有編修團隊,除她一人以外,或許還需……”
駱淮又一次反對了他。
“我不要你力排眾議支援我。”她隨意地說,“你應該……旗幟鮮明地反對我。”
陸儼亭:“?”
“女官的人選,我會自己一個個來定。”
“的確不急一時。”她想到了甚麼,安靜地望向窗外漸漸深邃的暮色,“之後,我會去雲浮寺小住些時日,到時候,就讓她們來那裡見我好了。”
*
三日後,雲浮寺。
山寺藏於深林,石階蜿蜒,林木蒼翠。
再次踏入這片竹林,駱淮覺得它和十五歲記憶中的樣子並無甚麼太大區別。
她望向視野盡頭的那處禪院,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金線織成的裙裾花邊,以及繡鞋尖上鑲嵌的璀璨明珠。
那具屍體……是不是就在自己的腳下呢?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