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父皇 她就該像尊菩薩,高高供在廟堂之……
擁月閣內早已屏退了宮人。
駱淮緩緩步入。
此間駱淮並未來過,她好奇轉了轉,入目一片富麗堂皇,描金屏風、白玉擺件、蘇繡帷幔……應有盡有。
坐在其中的女子身著煙霞色的百蝶穿花雲緞裙,面上覆著一方錦帕,髮間的赤金步搖,隨著抽噎輕輕顫動。
纖細白皙脖頸上,淺淡的紅痕若隱若現。
那條應是罪魁禍首的白綾,此刻正被她攥在手裡,由於臉上的帕子很快被眼淚浸沒了,她乾脆用白綾抹著眼淚。
駱淮今日本就心煩,朝上政事扎堆,互市細則、茶馬司人選、以及她想推行的其他新政……樁樁件件都需她斟酌定奪,此刻又見容妃哭哭啼啼的,居然還揚言要自盡,只覺頭大如鬥。
“娘娘,怎麼啦?”
她在容妃身邊坐下,用自己最柔和的語氣問。
容妃聞言,抽噎聲頓了頓,白綾後露出一雙紅腫的杏眼。
“長公主殿下……內務府,總是剋扣臣妾的用度……臣妾一時激憤,就……”
駱淮淡淡看了侍立在側的屠蘇一眼。
屠蘇會意,也迅速望了眼容妃身邊那個同樣垂首侍立的小宮女。
小宮女面色漲紅,剛要出言解釋,被屠蘇抬手製止。
屠蘇隨即彎下腰向面前兩位主子福了一福,拉著她轉身退了出去。
殿門輕掩,室內只剩二人。
容妃終於肯放下遮面的東西,梨花帶雨地望著駱淮。
她生得嬌媚,此刻淚眼朦朧,更添幾分楚楚可憐:“殿下……”
“如今宮裡頭……都傳遍了。說陛下是在臣妾宮中留宿後,才突發急症……”
她說到此處,聲音越來越小,但想到自己這月餘的處境,最末的語調又陡然揚起,氣惱道:“臣妾真的……活不下去了!”
“誰說的?”
駱淮打斷她。
剛才話語裡的柔和蕩然無存,音調製得像冰稜般,砸在人心頭濺起寒意,把容妃嚇得一哆嗦。
罷了,她隨口說說而已。
其實沒有人傳。
長公主監國後第一道懿旨,便是嚴令宮中不得議論陛下病情,違者重懲,這一個月來,皇城安靜得像座墳墓,連往日最愛嚼舌根的嬤嬤太監,都噤若寒蟬。
可她就是不甘心。
那夜之後,她宮裡伺候的宮人全被看押起來,又因唯恐是飲食有異,她的小廚房也被撤了,每日膳食由尚食局統一調配。
雖事後查明膳食、薰香皆無問題,她與宮人皆屬清白,小廚房之後也重新回來了,可……
終究丟人現眼!
可陛下遲遲不醒,太醫院含糊其辭,宮裡頭個個都是看風向的老手,如今都忙著巴結長公主。
太后是長公主養母,本就偏愛她,可皇后呢,遇事居然也只知和稀泥。
眼看著長公主不僅把持前朝,連六宮用度也變得需她過目,皇后卻當沒事人一樣。
每日妃嬪例行請安時,也只帶著她們閒話家常,賞花品茶,對眼前局面閉口不提。
她怕是連陛下如今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吧?
也配當一國之母?
容妃越想越委屈,忍不住脫口而出:“殿下……能不能讓臣妾見見陛下?”
駱淮轉頭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臣妾的意思是,可否允許六宮嬪妃輪流至陛下面前侍疾,端茶送藥,有人同陛下說說話,或許陛下能聽得……”
“侍疾?”
駱淮問。
容妃猛點頭。
“你這個想法,”駱淮沉吟,“孤覺得——”
女子滿懷希望地抬起眼。
她已經整整一個月沒見到陛下了!
這在從前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事。
她一入宮便得盛寵,風頭最盛時,連皇后都要讓她三分。
如今卻連陛下的面都見不上。
“——不可以。”
駱淮的後半句話落了下來,容妃僵在原地。
“……”看著駱淮眼裡那點似笑非笑的意味,容妃疑心長公主根本就是在逗她玩。
她暗自咬牙,心底那點隱約的猜測又浮了上來。
這些日子,與宮裡為數不多的幾位妃嬪私下碰面時,雖不敢明說,但彼此眼神中都有心照不宣的疑慮。
都說,陛下的病蹊蹺。
又巧合。
否則,為何連她們這些妃嬪都不允探視?
“可、可陛下昏迷著,我們這些妃嬪心裡實在惶恐。”
容妃絞著手中的白綾,“長公主您監國積威日盛,宮裡突然就沒人需要我們了。從前每日要費盡心思琢磨陛下口味,鑽研妝容衣飾,如今突然甚麼都不用做了,臣妾們反倒……反倒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她說了一長串的話,但對面少女的面色毫無波動。
“不知如何是好?”
駱淮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句,然後從袖中掏出一本小書擱在身邊案几上。
容妃莫名其妙,看看話本,又看看她。
“看點話本解解悶吧。”駱淮面無表情。
女子眨了眨眼,遲疑著伸手拿起那本《玉樓記》。
翻了兩頁,她訥訥道:“這本,臣妾已經看過好幾遍了。”
“……”駱淮說,“那便再看一遍。”
*
走出擁月閣,春日的陽光有些刺眼。
駱淮眯了眯眼,心裡卻在想容妃說的“積威日盛”。
她嘆了口氣。
不明真相的外人看起來似乎的確如此。
她又想起幾日前的朝會,她重提有關清丈田畝和賦稅之事。這是 駱靈均登基後便想推行卻因阻力太大一直擱置的政令,她如今監國,便想借此機會重啟。
剛開口詢問諸臣有無別意見,禮部尚書張永懷便躬身出列。
老臣年近六旬,鬚髮花白,手持玉笏,向上方抱拳一揖,姿態恭順至極。
可說的話卻與剛才的議題毫無關係。
“殿下所提清丈田畝,實乃利國利民之策,老臣深以為然。”他聲音洪亮,“然此乃國之重事,牽一髮而動全身,需從長計議,緩緩圖之。眼下倒是有一件要緊事,需要殿下先行計較。”
駱淮於是問:“何事?”
張永懷深吸一口氣,朗聲道:“臣等聯名請奏——該修先帝實錄了。”
朝堂之上一靜。
“新君登基已滿一年,史書乃國之大典,先帝功過當早日定論,以正視聽。”張永懷聲音不急不緩,“臣懇請殿下挑選機要之臣,擇日開館修史。”
他說完直起身子,立在大殿之上,身形毫不動搖。
駱淮視線往下一掃,丹陛下黑壓壓的群臣朝張永懷看去,神色各異。
很快,又有幾名官員出列附和。
“……張尚書所言極是。國不可無史,先帝在位二十載,功過當早日釐清。”
“修史乃千秋大事,拖延不得。”
同時也有人表示反對——
“陛下尚未病癒,長公主乃代兄監國。修史之事關乎先帝身後名,當等待陛下甦醒後聖裁,方合禮制。”
另一側,熟悉的清冷聲音響起,是陸儼亭出列答道。
人人皆知他是永初帝心腹,此言合情合理。很快,不少官員也點頭稱是。
更多的人依舊沉默。
駱淮明白他們的沉默。
修先帝實錄?
今年永初二年,她的父皇景和帝已經駕崩一年有餘,但史書一直沒來得及修。
原因也很好猜。
這是個燙手山芋。
眾所周知景和帝即位二十年,前十年雄才大略,之後卻轉了性子,陰戾寡恩,一批又一批大臣遭了殃,連史官都沒放過。
是以起居注時斷時續,朝議記錄也殘缺不全。
怎麼修?修成甚麼樣?怎樣對他蓋棺定論?誰來擔這個責任?
駱淮感到麻煩般地挑起眉毛,這個節骨眼上提修史書,是打算讓她難堪麼。
她也知道,當初群臣推舉她監國,是情勢所迫。如今一個月過去,有人回過味來了,意識到權柄移交容易,拿回來卻難。
加之她今日提的事動了太多人的利益。
她目光落在殿中諸臣中。
陸儼亭暫且不論。
其餘幾位尚書、御史、侍郎……乃至那些站在後排、品階不高的官員,背後或多或少都牽扯著田地、賦稅。
十年寒窗,世家清流,誰甘心聽一個從未理政經驗、年僅十九歲的女子的命令?
她就該像尊菩薩,高高供在廟堂之上,對他們的諫言只需點頭稱是,而非有自己的主張。
即使她促成了與北戎的互市,設立了茶馬司,一月有餘便令國庫增收。
他們此刻提出修史,同意修,史書怎麼修是難題;不同意修,便是不孝不敬,有違禮法。
篤定她沒甚麼親信臣子,找不到人擔此重任,最後只能低頭認輸,暫時擱置那些觸動利益的政令。
只有陸儼亭一個,還是不夠啊,駱淮想。
於是群臣便看見監國位上的長公主彎了彎眼睛,溫聲道:“修史乃國之大事,總修官人選更需慎重。容本宮斟酌幾日,再行定奪。”
張永懷也不再堅持,只灑然一笑:“是,殿下所言極是。”
說罷,退回班列。
駱淮斟酌了幾天……
今日便是結果了。
她把那個叫祝陵的御史叫過來,本是想從他身上尋個突破口——抓住他筆跡的把柄,逼問出他背後之人的線索,再順勢招攬。
卻沒想到原來出自他夫人之手。
但對她而言,或許也並非不利,甚至……有利。
*
駱淮回到紫宸殿,穿過重重宮門,繞過迴廊,推開西側一扇不起眼的偏殿木門。
殿內陳設簡單,只一床一榻一桌一椅。
男子倚靠在榻上,面色蒼白,唇無血色。聽見開門聲,他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看見來人後,眼底微弱的亮光瞬時熄滅,他拉直了唇線。
“皇兄。”
駱淮將手中提著的食盒擱在桌上,自己也在榻邊椅上隨意坐下。
“怎麼?”駱靈均看著她的動作,冷嘲道,“今日居然有閒心,親自給朕送飯?”
駱淮一愣:“若皇兄喜歡,臣妹日後天天來送。”
駱靈均:“……”
這是重點嗎,駱靈均無力地閉上眼。
他從漫長的沉睡中甦醒過來,緊接著就發現自己並不在寢殿的龍榻上,而是在這處偏僻狹小的偏殿中。
殿外有侍衛把守,殿內只有一個啞巴老太監伺候,每日會有人送飯食過來。
他居然被自己的親妹妹軟禁起來了——在駱淮第一次來看他的時候,他便絕望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質問、怒斥、哀求,這素來嬌俏的妹妹只平淡地掃了他一眼:“皇兄好好養病,朝中諸事,自有臣妹代為操持。”
代為操持……
他當日出事,也是因為她吧!
他沒問出口,問了也白問。
就算不是她親手所為,最大的受益者也是她。
如今,外頭過去了多久?
他這個沉不住氣的妹妹,每每來看,都要將“替兄監國”的事掛在嘴邊,甚至有時還要與他“商議”朝政。
可悲的是他居然聽著聽著,有時還覺得她說的挺有道理。
是陸儼亭教她的?
嘖。
反正一時半會出不去,駱靈均決定能屈能伸。
他默默開啟食盒,自己默默把裡面的四菜一湯端出來——駱淮怎麼可能動手幫他佈菜——開始默默用飯。
食不言,寢不語。他希望駱淮此刻能安靜些,別擾他用飯,讓他沒胃口。
可他偏偏沒能如願。
“皇兄,我準備讓人修父皇的實錄了。”
妹妹幽幽的話語在他耳邊炸響。
“咳——!”
駱靈均一口菜嗆在喉間,劇烈咳嗽起來,手中的玉箸嚇得當啷一聲掉在桌上。
“修史?”
“是啊。”駱淮認真地點頭,對他這副震撼的模樣表達了不屑,“我知道父皇晚年把朝野上下嚇得不輕。可那是我們的父親啊,皇兄你怎麼也這副樣子?”
“父親?”
駱靈均緩過氣來,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個譏誚的笑容。
“你也好意思這麼叫他。”
作者有話說:
這章是劇情章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