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空山靈雨 陸儼亭甚麼時候這麼主動了。
“這你也要大驚小怪?”駱淮掀了掀眼皮,對著他的下頷線,“不過是千百種戲文裡的一種罷了。滿京城的話本子,十個裡有八個寫的是探花郎和公主。”
扣著她腰的手緊了緊。
“是這樣嗎。”
陸儼亭聽罷,若有所思地應了聲,“抱歉,臣於此這方面涉獵不多,在殿下面前貽笑大方了。”
他一旦開始用“臣”自稱,她就知道,這人又生悶氣了。
難理解!
換了別人見情郎這般模樣,或許會軟聲哄上一鬨,但她是駱淮。
從來只有別人捧著她們駱家人,沒有反過來順毛的道理。
反正……他之後也會自己消氣的。
她眸光一轉,模仿著他的語氣,意味不明地啊了一聲。
“陸修延……”
他身子僵硬了一下。
“你莫非以為,我看這個時,想的是你?”
她悶笑了聲,轉頭埋進他胸口,“我若是想你,直接找你就是了,還需要對著這些紙片子胡思亂想?”
髮絲輕輕蹭過他的脖頸,陸儼亭感覺她笑得肩膀都在抖動。
“哦,對了,這本我都看完了。”
旋即她又輕描淡寫道,“近日太忙,沒來得及看新的。你既發現了,明日便去書肆,替我買幾本新的回來。”
“要這個作者寫的,這人字跡工整,劇情也精彩。”
“……”
陸儼亭看著她。
嘆了口氣。
自己方才起的那點逗弄的心思……似乎有些多餘?
他的殿下,從來不知道羞臊二字怎麼寫。
此刻,少女雙眼明亮,雖臉頰泛著未褪去的紅暈,但這副全然理直氣壯的模樣,和當年她拿到那把名叫金縷衣的名箏時並沒甚麼不同。
正是這樣的純然透亮,直白熱烈,想做甚麼便做,想要甚麼便大膽地提,從不遮掩,從不迂迴——
讓他日日夜夜,摧心折肝。
有時候他慶幸……還好是他。
還好是他,那麼早便遇到了她。
在太液池邊,被她從冰冷的水裡撈起來,之後,陪著她長大。
他不知道更不敢想,若當初她救起的,是另一個人呢?
她是不是也會對另外的人勢在必得,全然依賴。
如若之後她真的登基,坐擁天下,他在她眼裡還會這麼重要嗎?
別人……會像他這麼不值錢嗎?被她一盞摻了東西的酒遞到面前,雖然當時便覺得古怪,但仍一飲而盡。
他這樣想著,手上卻開始一寸寸地撫摸她衣料的邊緣。
“可是……殿下,”他聲音低柔,清冽氣息拂過她耳畔,“好幾天都沒召我了。”
駱淮有點詫異。
陸儼亭甚麼時候這麼主動了。
以往兩人私會,她要他做甚麼,他便做甚麼,從不推拒,雖然總是冷著一張臉。
但他實在周到妥帖至極,便是最初那最失控的一夜,他也仍記得安撫顧惜她。
駱淮於是便大度地不計較了。
可眼下,他雖仍是那副講學時的清正姿態,但卻眼睫低垂,眸光晦暗,她無端聽出了幾分幽微的怨。
駱淮仰臉看他,興致大起。
她就說嘛。
他若真覺得無趣,何必次次隨叫隨到?
駱淮勾起一個惡意的笑容,義正嚴辭提醒他:“今日午後,我們還要上課呢。”
“別上了。”陸儼亭迅速接道,“下次再說。”
“……”她還未來得及說甚麼,他的吻便落了下來,舌尖勾纏著她的,吮吸輾轉。
駱淮起初還睜著眼,很快便被他吻得氣息凌亂,眸光如水。
嗯……
她攀著他的肩膀的時候還在迷迷糊糊地想,她主動久了,偶爾讓他這麼一回,也別有一番風味。
“……別忘了去書肆……給我買書。”
意識沒頂的間隙,她還在他耳邊呢喃。
陸儼亭動作一頓。
“專心。”他咬了她肩膀一口,力道不輕,“這種時候還能想這個,看來殿下是嫌臣不夠努力?”
“……”
她下次不說了。
*
“專心寫。”
駱淮放下手裡的奏疏,盯了面前的年輕官員好一會兒後,站起身來,緩緩步下玉階。
陽春三月,天氣回暖,身上新裁的春衫輕薄,動作間,裙裾窸窣作響。
紫宸殿內極靜,光潔的金磚地只聞她衣裙拂地的聲響,卻無一絲筆墨書寫的聲音。
年輕人手持墨筆,坐在殿中單獨為他設立的書案後。
面對自己身前鋪著的澄心堂紙,他握筆的手卻在微微顫抖,冷汗涔涔,半天都下不了一個字。
直到駱淮來到他的身後。
“祝大人的字明明寫得那般好,”她刻意困惑問道,“怎麼現在不肯寫?”
這人正是御史臺七品御史,祝陵。
三日前那封彈劾陸儼亭“攜表弟遊西市,有失大臣體統”的奏疏,便是出自他手。
祝陵聞言,手抖得更厲害了。他慌忙起身,想要行禮,卻被駱淮輕輕按住了肩膀。
“坐著便是。”
她從袖中取出兩樣東西在他面前出示。
一樣……是他那日遞上的奏疏,他看到以後眉頭都緊了緊。
另一樣,卻是一本薄薄的冊子,靛藍封皮,封面上的名字叫……《玉樓記》?
祝陵怔了怔,不明所以。
這看上去像是市井流傳的話本子,作者署名叫“空山靈雨”,一看就不是甚麼正經作者。
可長公主殿下給他看這個幹甚麼?
他心中飛快盤算。
長寧長公主監國這些時日,處置政務井井有條,批閱奏疏切中要害,顯見是個明白人,朝中不少原本持觀望態度的人,都暗自鬆了口氣。
但他總覺得是有人在背後指點,畢竟她還這般年輕,又沒甚麼理政經驗……
就像她今日下朝後突然出聲將他留下,先是讓他“隨便寫幾個字看看”,現在又突然拿出一本話本。
行事之多變,令他摸不著頭腦。
不對!
一道雪亮的光劃過他的腦海,祝陵突然想起,陛下曾讓太子少傅陸儼亭教導長公主讀書。
他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突然明白了長公主此舉目的。
糟了!
那日他在西市,偶遇陸儼亭帶著個灰撲撲的小孩在閒逛,每走到一個鋪子,第一個舉動就是一言不發地掏錢。
當時他心中狂喜,只覺天賜良機。
他一直在御史臺籍籍無名,微薄的俸祿勉強支撐一家老小,想要出人頭地,難如登天。
而周朝士大夫素來崇尚不畏強權的風骨做派,面對權勢日漸煊赫的陸儼亭,他若能以此為由彈劾其驕奢淫逸,不務正業——即使沒能成功,傳揚出去也能聲名鵲起。
可當時他沒算到陛下竟一病那麼久,也沒算到最後會是陛下之妹,長公主監國。
陛下寬和,一封奏疏不算甚麼。
可長公主的脾性,現在看來……
她若真是陸儼亭的學生,又怎會坐視自己的老師被彈劾?
他無暇再細想。
因為駱淮突然伸手,從他手中抽走了那支墨筆,隨手往筆洗裡一丟。
墨筆沒入清水,盪開一團烏色,映襯得祝陵的臉色更加慘敗。
駱淮沒關注他的表情,自己自顧自翻開手裡那本《玉樓記》,隨手指著其中一頁,與他那封奏疏並排放在一起。
“祝大人是否注意過自己寫字的習慣?”她溫和地彎起嘴唇,“這本話本里……雖然刻意改換了寫法,但起筆的頓挫,轉折的力道,以及收尾的餘韻,都與你遞上來的那封奏疏,如出一轍。”
祝陵張了張嘴,只覺五雷轟頂。
怎麼……怎麼會?
他的奏疏,怎麼會和一本民間話本上的字跡類似?
除非——
看著祝陵瞬間血色盡失的臉。
駱淮瞭然地頷首。
“原來如此啊。”
她抬起眼,“本宮猜,這兩樣……都不是你親筆所書吧?”
“本宮察覺之後,便調閱了你近三年的奏疏存檔。”她繼續道,“對比之下發現,約莫兩年前開始,奏疏字跡的細微處已有不同。筆畫更穩,架構更工——”
“嗯……條理也更清晰些。”
她這兩年練的字並不是白練的。
旁的不敢說,於辨識筆跡一道竟頗有天賦。
稍稍仔細一些,便能看出話本子和那封彈劾奏疏上的字跡,出自同一人之手。雖然換了種寫法,但大致筆鋒和走勢是不變的。
於是她按照自己的心情挑了個日子,把這個叫祝陵的御史單獨留了下來。
結果意外又不意外。
不意外的是,還真的是同一個人。
意外的是,這兩樣都是代筆。
這些天,她還抽空細細研讀了……這位空山靈雨的其他大作。
陸儼亭果真說到做到,沒到一整個晝日,就給她送來十幾本。
雖然他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看。
他一定自己偷偷看過了!
駱淮篤定地想。
還在她身上付諸實踐了。
說實話,她回味了一番,覺得真的寫得挺精彩的。
剛在心裡做出如此評價,面前的祝陵就一副支撐不住的樣子,撲通跪倒在地。
“殿下……殿下明鑑!”他語無倫次聲音顫抖,“臣、臣罪該萬死!臣這兩年……手患有疾,不能持久握筆,稍久則顫抖疼痛……白日裡有專門的書吏負責謄抄文書,可上達天聽的奏疏,書吏不能代勞……臣、臣只好讓夫人代筆……”
他結結巴巴,幾乎要哭出來,“臣自知欺君罔上,罪不可恕!求殿下……求殿下開恩!”
殿內安靜無聲,許久以後,才有少女的聲音輕輕響起。
“是這樣啊。”
祝陵猶猶豫豫地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駱淮竟朝他微笑起來。
“祝大人,說起來你可能不信。”
她娓娓道來,“但我叫你來,其實真的只是想認識一下你夫人。”
祝陵呆住了。
認識……他夫人?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但駱淮已經轉身,緩步走回玉階之上。
“她寫的故事……”駱淮煞有介事道,“真的很精彩。”
祝陵先是震驚,繼而大喜。
“殿下所言果真?臣替內子先謝過——”
急促的腳步聲翩躚而來,打斷了他的剖白。
“殿下!殿下!”
屠蘇匆匆行至,顧不得有外人在此,直接近前,壓低聲音在駱淮耳邊說了幾句。
駱淮的笑容僵在臉上,幾個早就被她拋至腦後的名字在腦海裡終於交替浮現。
容妃出事了?
監國這麼久,她都忘了,這個皇宮真正的主人,還不是她。
她不僅要處理前朝政事,還要幫她皇兄處理後宮之事呢!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