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探花郎和公主 從前的他和現在的他。
陸家的人居然能淪落到如此境地。
駱淮打量著面前的少年,他身形纖瘦,嘴唇抿著,溼發遮住了大半眉眼,瞧不太出容貌,豈止一個狼狽二字可言。
“你……”她訥訥說,“是有人推你下去的嗎?”
陸儼亭聞言朝她看過來,沉默許久後喉嚨裡低低發出一個“嗯”。
駱淮還沒來得及說話,遠處便傳來了散漫的嬉笑聲。
“陸儼亭那小子,不知現在怎樣了?”
“該!給他點教訓,功課那麼好,襯得咱們像草包似的……”
“就是,父皇今日查問功課又誇他了,他到底懂不懂事?”
“也不能真鬧出人命……”又有一個聲音猶豫道:“咱們去瞧瞧,撈上來算了。”
說話聲夾雜著腳步聲由遠及近,駱淮想都沒想就一把拽住陸儼亭的手腕,“走!”
他比她高不了多少,又渾身無力,竟被她輕易拖了起來。兩人踉踉蹌蹌,沿著池邊園林樹木的陰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後頭跑,一直到她住的那塊地方才停腳。
嬤嬤們果然還是不見蹤影,駱淮翻出自己乾淨的舊衣給他換上,又熱情地倒了杯熱茶塞進他手裡。
少年呆呆地看著她,一時還沒回過神來。
“……”駱淮蹲在他面前,歪著頭看他,“還不該謝謝我?若是被他們瞧見你被我撈上來,指不定又想出甚麼法子折騰你呢。”
這麼說著,她心裡也是喟然。
怪不得。
這宮裡頭能堂而皇之把當朝一品大員之子推下水的,當然便是皇子所裡的那群天潢貴胄了。
她有些驚訝。
自小在宮裡長大,她空有公主名分卻無公主待遇,與那些受寵的皇子皇女相比當然是判若雲泥。她沒有同齡玩伴,同胞兄長駱靈均有自己的養母,為免母妃不喜,只能按規矩,一旬來見她一次。
與她更為熟悉的,反倒是一些小宮女小太監。
從他們竊竊私語的議論中,她聽過太多為爭寵使出的陰損伎倆。推人落水、裁贓陷害、借刀殺人……諸如此類。
駱淮一直以為,這些只會發生在後宮妃嬪之間。
但原來,前朝也一樣?
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兄們,背地裡不過如此。
駱淮在心裡生出幾分輕視,若她能有讀書習字的機會,定然抓緊每寸光陰,哪會成日鑽研這些壞點子,對功課好的同窗生記恨。
幸好幸好,方才那些聲音裡沒有駱靈均的。
“深秋的池水可冷了。”她見他握著杯子不喝,眼看著熱氣都要散掉了,好心提醒了句,“你快喝了,身上能暖和些。”
陸儼亭猶豫片刻,終於還是一飲而盡。
駱淮不明白他為何喝完之後一副古怪的表情,像是喝了甚麼毒藥一樣。
她一直喝這個的呀!
莫不是凍傻了?
這個疑惑在很久以後,她被皇后收養搬出此地,才慢慢解開。某日她喝著上好的日鑄雪芽,突然福至心靈,意識到陸儼亭當時沒喝……
一定是嫌棄她給他的茶葉太差!
氣死她了。
她下次見面便氣鼓鼓地指出這一點,陸儼亭一邊笑一邊向她致歉。
他已不再是當初瘦弱狼狽的少年,光陰似箭,他的個子漸漸抽條,肩背挺闊,與此同時,他的才名漸顯,年紀輕輕便金榜題名,高中探花,風頭無兩。
他不再需要與皇子們一同進學,相反,那些開始辦差接觸朝政的皇子們,竟漸漸反過來要拉攏他。
他總是噙著溫和的笑意,即使是對當初那幾個把他推下水的人。
輦車緩緩駛過長街,駱淮靠在軟墊上一邊望著窗外的皇城之景,一邊感慨現在的陸儼亭,與當時的他可真是判若兩人。
十幾歲的陸儼亭,是比兄長還要兄長的存在。雖然初遇是她救了他,但在之後的那些年裡,大部分時間都是他在照顧她。
偷偷地給她塞銀子,偷偷教她認字,又擔心她冬天炭火不夠,買通侍衛給她送來上好的炭,還在她決定給自己謀條出路,尋找一位能收養自己的位高妃嬪時,出謀劃策。
做這些事的時候也從來不彆扭,相當坦然,還會溫柔地笑,會在她胡鬧時無可奈何地搖頭。
這麼一對比,她開始懷念起當時的他來。
可真是光風霽月的少年郎。
不過——
“算了。”
駱淮又不得不承認,他如今這副越發陰沉寡言,嘴上還不饒人的樣子,大概、可能、也許……
和她脫不了關係。
心裡卻莫名生出一絲得意。
是她把他變成這樣的。
長樂宮近在眼前,駱淮下了車。
今日辦成互市大事,她只覺身心舒暢,正是午睡的好時辰。
步伐輕快地踏進宮門,卻見雪芽迎上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麼了?”駱淮心情甚好,隨口問道。
雪芽躊躇片刻,小聲道:“殿下,陸大人方才遣人來……”
駱淮這才想起,今日一整日都沒見到陸儼亭,簽約儀式那樣重要的場合,他也未露面。
大約是去忙互市後續的政務了,新設茶馬司,厘定茶葉與馬匹的兌換比例,核查邊境榷場選址……千頭萬緒,都需要他來操心執行。
真是盡心盡力。
駱淮眼裡浮起一絲讚許,聲音都柔和起來:“他說甚麼了?”
“……”雪芽見公主這樣,聲音更小了,“陸大人說……殿下既已監國,責任愈重,更要勤學不輟。因此今日下午的課業照舊,請殿下未時三刻,準時前往漱玉齋。”
駱淮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豈有此理!
*
陸儼亭踏入內室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了側躺在窗下貴妃榻上的人。
面朝裡,蓋著一床錦被,呼吸均勻,似是睡熟了。
他腳步絲毫未停,閒庭信步般走至榻邊,被子沒蓋嚴實,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和淺杏色的寢衣,烏髮自顧自地散在枕畔。
他隨意地在她身邊坐下,低頭靜靜看了好一會兒,喉頭一滾,終於還是伸手沒進錦被。
指尖隔著布料輕緩地拂過少女的脊背,動作帶著熟悉刻意的侵擾。
從肩胛一路向下,一寸一寸地撫過,直至腰際。
掌下的身軀被迫顫了顫。
陸儼亭眸色深深,指尖不停,反而變本加厲,順著腰線滑向側腹,又緩緩上移,回到肩頸處。
室內溫暖,她身著的這件寢衣料子又極薄。
他彎起嘴唇,感受著其下肌膚的溫熱和長公主殿下逐漸繃緊的線條。
駱淮終於裝不下去了。
她猛地翻身坐起,錦被滑落,扭頭不輕不重地橫了他一眼。
“你幹甚麼?”她刻意一字一頓,“光天化日,擅闖後宮,成何體統。”
陸儼亭收回手,神色自若:“臣等了許久都不見殿下來上課,只好自己過來請了。”
駱淮微笑:“我問你怎麼進來的。”
沒她許可,側門是不會放人的。
陸儼亭沉思片刻,坦然道:“老辦法。”
“你又翻我的院牆?”駱淮挑起眉毛,“都多大人了。”
心頭決定把剛才那點“懷念以前的他”的心思收回。
他的行事明明一如既往……從前就是個敢光天化日翻她宮牆,溜進來找她玩的主!
“殿下既不肯移步漱玉齋,”陸儼亭語氣遺憾,“臣只好出此下策了。”
駱淮沒回答,朝不遠處的案几揚了揚下巴,陸儼亭會意地站起身,為她斟滿茶水後奉上。
她慢慢用茶杯蓋颳著浮沫,“你的書畫課不是每旬一次麼?今日才過去五日。”
“殿下怕是忘了今日本就有別的課業。”陸儼亭不緊不慢道,“那位專門講授經史的陳學士近日告病,因此他的課暫時也由我代了。”
駱淮聽到陳學士三個字才恍然想起來,隨即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昨夜睡前明明還想起的,這幾日事多,她沒來得及溫書,但又慶幸陳老與她一樣是個慢性子,原想著要遣人尋他說明情況,然後告假。
結果晨起後就又忘了。
“好吧……我知道了。”駱淮說,“那你先去,我換身衣裳,晚些便來。”
陸儼亭:“我先走?莫非殿下還想著趁這點時間臨時抱佛腳?”
駱淮的心思被他料中,倒也不羞愧,誠實道:“是啊。”
“……”陸儼亭沉默了會,目光掃過榻邊,對著他的邊緣處正隨意堆著幾卷書冊。
連就寢前也不忘讀書學習?
她竟這般努力。
他伸手從最上頭抽了一本,只見書頁有些蓬鬆,像是被頻繁翻動過。
心裡軟了又軟。
駱淮見他動作卻是一愣。
“你——!”
但陸儼亭已撫過書脊翻開。
“咦?”他面對書裡夾著的一冊薄薄小本,指尖一頓,“……這是甚麼?”
“……還給我!”
駱淮想也不想便撲過去搶,卻遭他抬手一擋,冊子便從書頁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封面朝上,赫然寫著幾個簪花小楷:《玉樓記》。
駱淮眼前一黑。
是人就不能成日裡讀那些經史傳記,當然要勞逸結合。她素來都是兩類換著讀,卻沒想到新到的這本內容相當符合她口味,她情不自禁看了許久,看完便隨手夾進了正經書裡。
之後她便徹底忘了這茬。
陸儼亭失笑,彎腰拾起那冊話本,掉落時書頁剛好翻至扉頁。
他只是隨意掃了一眼,目光便不動了。
“……探花郎沈澈,年方弱冠,貌若潘安,才高八斗。瓊林宴上,驚鴻一瞥,與本朝嘉麗公主結緣。此後多番私會,被翻紅浪,互許終身……”
駱淮木著臉聽他居然把其上的內容梗概一一念了出來,唸到香.豔處也毫不避諱,聲音清朗悅耳,與他平時正經講學也沒甚麼差別。
他在床榻上如若開口……其實也是這副死樣子。
清冷淡薄,道貌岸然。
聽他已停了下來,駱淮抱起手臂,斜睨著他:“唸啊,怎麼不繼續唸了?”
“探花郎,和公主?”
陸儼亭把話本倏地一合,隨手拋在枕邊,欺身又坐近了些。
駱淮下意識往後一仰,卻被他扣住後腰帶了回來。
他的黑眸慢條斯理地將她由上至下看了一遍,隨後似有若無一勾薄唇。
“原來殿下平日裡愛看的……也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