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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紙鳶 溺水的人沒輕沒重,抓得她太緊。

2026-05-23 作者:薊荷

第9章 紙鳶 溺水的人沒輕沒重,抓得她太緊。

駱淮對著那行字反覆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看錯。

真沒想到。

監國後看的第一份奏疏,竟是彈劾陸儼亭的。

至於內容。

她又仔細讀了遍這個署名為祝陵的人呈上的文字,端的是引經據典文采斐然,從《禮記》講到本朝初年發行的《臣僚儀範》,又提及先帝時期某位因行為失檢被貶的官員舊事……

結尾,義正嚴辭、痛心疾首。

“為臣者當夙夜在公,豈可耽於嬉遊?”

駱淮強壓著笑意,陸儼亭帶孩子還真是盡心盡責啊?

她本以為他最多隻是挑一個精通北戎語的下屬,陪同烏勒。

駱淮開始剋制不住地想象陸儼亭冷著一張臉,帶著那小世子在熙攘的西市穿行,無可奈何地被糖人攤、胡餅鋪、雜耍班子團團包圍的模樣……

“殿下在笑甚麼?”

清淡的聲音自殿門處傳來。

駱淮嚇了一跳,見陸儼亭不知何時去而復返,立在階下,含笑望著她。

“沒甚麼。”駱淮隨手將奏摺放到一邊,“你怎麼又回來了?”

“今日與北戎商定的互市條款草本……有幾個細節,需要來找殿下再核一遍。”

陸儼亭緩步上前,視線卻狀似探究地掃過她方才合上的那本摺子。

“你看甚麼?”駱淮下意識地一擋,將它壓在另一本文書下。

那個人畢竟在向她告狀,她不能因為她和陸儼亭私下裡有點身體上的關係,就透露給他。

陸儼亭身體一僵。

他原本沒別的想法,只是看見她笑得那般開心才問了句,她卻躲得如此之快。

不過,雖未看清內容,但字跡留給他的印象卻很鮮明。

工整端方,排列整齊,一筆一畫皆透著嚴謹,在滿案或狂放或潦草的筆跡中,顯得格外賞心悅目。

他眸色深了深。

駱淮已將互市條款遞給他,隨口問道:“烏勒在你那兒如何了?”

“還好。”陸儼亭接過文書,語氣平淡,“住在我城西的別院裡,每日好吃好喝,甜糕管夠,今日還鬧著要去東市看鬥雞。”

想了想,他又不經意地補充道:“倒是總問……何時能再見殿下。”

“哦?”駱淮倒是有些哭笑不得,“我當時在長樂宮說的那番話,幾乎能算得上威逼利誘坑蒙拐騙了,卻沒想到……那孩子竟然還挺受用?”

陸儼亭垂著眼:“是殿下心善,為他講明瞭利害。”

他沒說烏勒的原話。

這個北戎小畜生,昨日見他過來,眨巴著眼睛,用這幾日學到的生硬的漢話脆生生問:“陸大人,公主阿姐……甚麼時候來?”

這才幾日,連阿姐都叫上了。

雖然他是個小孩,但這幾日觀察下來,這孩子似乎沒他表現出來得那麼簡單。

要不是他對殿下的確沒甚麼惡意……

陸儼亭面上沒甚麼變化,只問道:“明日與北戎使臣簽約定盟,殿下需要我帶他過來嗎?”

駱淮聞言,眼睛彎了彎:“自然。”

明日簽約,她會讓烏勒作為北戎世子正式露面,也算給北戎一個交代。

陸儼亭離開後,駱淮看著他的背影出了會神。

短短几日內權力格局已變,但朝野上下均無甚異議,又在今日午後議事時,如此迅捷地完成了條款初稿。

都是他力主推行而成。

她坐在了這個位置上,突然有點明白了她皇兄當初不允許她同他成婚的想法。

作為臣屬,他的確非常出色。

不過好在她現在也不需要成婚了。

她微笑起來,陸修延啊陸修延。

如果他能一直這樣聽她的話……

他本就是以太子少傅入閣預機務,又是陸家未來的家主,朝堂世家系於他一身。

那便再多幾項又有何妨?

她看中的人,就是應當如此。

白日裡為她籌謀治國要事,做她的肱骨之臣;夜裡做她的戀人,為她紅袖添香。

*

翌日,太極殿。

辰時初刻,長公主駱淮身著朝服,頭戴九翟冠,端坐於御座之側的監國位上。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肅然而立。

北戎使臣一行十餘人,自殿外緩步而入。

為首的正使拓跋律年約四十,面龐黝黑,鷹目深鼻,此刻雖強作鎮定,眼底卻難掩焦灼。

他已在驛館困了數日,外間訊息不通,世子下落不明,簡直度日如年。今日被請來簽約,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禮官唱喏,互市條款一一宣讀。

拓跋律聽著一時有些無言,這些條款比預期苛刻許多,但世子失蹤,大君震怒,他哪裡還有討價還價的底氣?

正心神不寧間,忽聽側殿珠簾輕響。

一個穿著北戎服飾的少年蹦跳著跑了出來,直撲向監國位上的駱淮。

“公主阿姐!”

烏勒笑得眉眼彎彎,毫不避諱地蹭到駱淮身側,仰著臉嘰裡咕嚕說了一串北戎話。

滿殿皆驚。

拓跋律瞪大眼睛,看著活蹦亂跳的世子,先是狂喜,隨即電光石火間明白了甚麼。

甚麼世子失蹤、皇帝昏迷、軟禁驛館……全是局。

說不定周朝皇帝……根本沒有昏迷!都是誆他們的!

不過是請君入甕而已!

他心下震撼於周朝皇帝的心機之深,為了不把妹妹送給他們北戎,居然想到……以身入局!

整個使團都成了局中的棋子!

烏勒卻渾然不覺,只歡歡喜喜地拉著駱淮的袖子:“阿姐,你說簽完約帶我去吃那個……那個會轉的糖畫!”

駱淮含笑點頭,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站好。

她看向拓跋:“拓跋正使,世子頑皮,流入民間,昨日在集市上恰被我朝官員看見。因已至深夜,恐貴使擔憂,未及時告知,本宮接他入宮,暫且留在身邊照看。如今完好歸還,正使可放心了?”

看著世子明顯已被這位長公主籠絡了去, 拓跋律沉默了半晌,低頭道:“多謝……長公主殿下照料。”

還能說甚麼?

即使知道這話根本站不住腳,但說話人就是篤定他們拿不出證據。

更何況,世子年幼好奇,本就是自己偷跑出來的,長公主好心收留,如今平安送還……他若敢有半句怨言,便是忘恩負義。

簽約儀式繼續進行。

烏勒作為北戎世子,在條款上按下手印。他做這些時,不時扭頭看向駱淮,見她點頭才繼續,依賴之態,一目瞭然。

殿中眾臣皆交換著眼色,見此情狀也將這些事摸得七七八八,一時間心下複雜,又驚又喜且怖。

驚的是這一樁樁一件件環環相扣,竟然就真的達成了且沒有紕漏,喜的是長公主殿下看來也並非傳言中的那樣單純不曉世事,應當能夠擔得起監國重任。

怖的則是……

如若陛下身體一直不適下去,他們豈非……要日日面對這樣的長公主?

*

簽約禮成,已是午時。

駱淮親送北戎使團至宮門外。烏勒扒著車轅,眼巴巴望著她,忽然用北戎語小聲說:“阿姐,我以後還能來大周找你嗎?”

駱淮笑著點頭,示意宮人抬上一隻紅木大箱。

箱蓋開啟,裡頭滿滿當當,全是各色點心:雲片糕、玫瑰酥、核桃酪、蜜餞果子……甚至還有兩罐宮裡特製的抹茶糖。

烏勒眼睛亮了,撲過來抱了抱她,才依依不捨地登車。

揚起的唇角在無人處緩緩壓下。

他九歲了,又在北戎王廷長大,成日面對的都是族人不懷好意的打探和年長的哥哥們的虎視眈眈,該知道的東西只多不少。

他清楚駱淮收留他,讓人帶他玩耍,並非單純的好意。

但他還是照單全收了,只因為這也是他想要促成的。

他是故意跟過來的,得知父君想要求娶大周公主以後。

母妃膝下只他一子,如那位公主生下更為幼小的孩子,他和母妃都將地位不保,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他要混在接親的隊伍裡,等他這位嬌滴滴的庶母坐上前往遠方的馬車,然後伺機……

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

雲片糕太香了;

他慌不擇路來到的地方,竟然就是大周公主的住處;

她的笑容那麼甜美。

……

烏勒的臉上再次浮現出稚氣天真的笑容,他探出身子,又同遠處的駱淮招了招手,才放下了幕簾。

車隊漸行漸遠,消失在長街盡頭。

駱淮立在宮門下望著漫天流雲。

一月前,她還只是個困於婚嫁之事的公主。如今,卻已站在這裡,執掌國政,定盟邦交。

今年除夕來得格外晚,正月才過,春風便已拂面。遠處天際有幾隻紙鳶高高飄著,彩翼在晴空下搖曳生姿。

駱淮於是想起很多年前,她八歲時放飛的那隻紙鳶。

她那時還沒有被母后收養,只是個不被父皇重視、不聞不問的公主,住在某個廢舊的宮室偏殿一隅,身邊只有幾個老邁的教養嬤嬤,終日忙於打牌。

那天她溜到太液池邊放紙鳶,秋高氣爽,紙鳶飛得極高,卻在一個剎那突然斷了線,晃晃悠悠栽進了池子中央。

駱淮急了,顧不得池水冰冷,提著裙子就往裡趟,卻沒想到……

紙鳶沒撈著,撈出了一個人。

駱淮不意池水裡有人,驚叫了一聲,就感覺自己的手被抓住了。

溺水的人沒輕沒重,抓得她太緊,險些就要把她帶進水更深處。

最終她還是磕磕絆絆地把他撈了上來。

是一個少年。

駱淮愣了片刻,見到他穿著青灰色的衣袍,渾身溼透,黑髮貼在蒼白的臉上,嘴唇凍得發紫。

“你是皇子所的伴讀?”駱淮好奇問,她雖然年紀小,但宮裡的大事還是知道的。前陣子,父皇下令為出閣讀書的皇子挑選伴讀,她皇兄也在內。

說起來,皇兄忙於學業,已經好久沒來看她了。

“是。”那少年低聲說,“陸儼亭多謝公主殿下。”

顯然他也猜出了她的身份。

“姓陸?”駱淮蹙眉,“你是陸家人?當朝太子太師是你何人?”

“……正是家父。”

駱淮著實吃了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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