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消弭 再抱一會兒。
馬車在青石長街上緩緩前行,車簾微微晃動。
駱淮斜靠在車廂內厚厚的錦墊上,紫檀小几對面是神情寧靜的陸儼亭。
“殿下倒是好興致。”陸儼亭開口道,“還有閒情逸致參加詩會。”
“怎麼,哪條律例規定我不能參加?”
想了想,駱淮又笑盈盈地拍手道,“拿了魁首,陸少傅面上不是也有光?畢竟——”
“我的書畫詩賦,都是你一手教的。”
她拉長聲音,刻意提醒他。
“面上有光?”陸儼亭唇角微彎,慢條斯理道,“沒想到在殿下心裡,臣竟是如此容易滿足的人。”
駱淮聽出他的意思,不想回答,側頭看向窗外。
她臨走時,瞥見繆之雲望過來的眼神……似乎有些微妙?
雖然方才陸儼亭走進齊國公府花園時,園中並無太大波瀾。本朝男女大防本就不嚴,加之陸儼亭此人年少成名,二十四歲官至少傅,在那些十五六歲的閨秀眼中,怕是已屬“長輩”之列。
但繆之雲素來敏銳,怕不會已經覺察到了甚麼吧?
駱淮默默按了按額角,覺得自己也許之後應當在她質問上門來之前主動交代。
時間過得飛快,她與他的這段關係竟已持續這麼久了!
駱淮轉回視線,對上陸儼亭的眼睛。那雙眸子清冷如舊,此刻目光卻緊緊鎖著她,無言勝過千言。
駱淮下意識移開視線。
馬車裡靜了下來。
這種靜默讓她覺得有些異樣。
自那夜雪中爭執後,兩人之間似乎總隔著一層甚麼。
以往私下相見,不過一注香的工夫,不是她蹭到他身邊,便是他將她攬進懷裡。現在兩人即使同乘一車,卻隔著尺餘距離,涇渭分明。
不過……本來就是他先嘲笑她的!
她生氣,也是情理之中嘛。
雖然他之後的確仍然聽從她的話照辦了。
駱淮輕咳一聲,找了個話頭:“烏勒在你那兒如何?”
陸儼亭抬了抬眼皮:“還好,樂不思蜀。倒是鴻臚寺驛館的那些人,這幾日考慮的事就多了。”
他語氣平淡,將這幾日的事娓娓道來。
那夜烏勒送到陸府後,陸儼亭便暗中加派了人手,將北戎使團“熱情周到”地保護在驛館之中。
使臣無法外出,也無法探聽外間訊息,更不知世子下落。
他們心急如焚,既擔心皇帝真有個萬一,他們這些人要背謀害大周天子的黑鍋,也恐懼世子的突然失蹤。
僵持兩日後,陸儼亭親赴驛館安撫。
他面上憂心忡忡,對使臣道:“朝廷已有人疑心北戎,道陛下之疾來得蹊蹺。本官正在極力壓服,力主是意外。”
私下裡卻讓人不慎透露,朝廷已然知曉北戎世子未報備便跟隨使團入京,疑心失蹤是伺機作亂。
如此兩面說辭,他們自然慌亂不已。
於是陸儼亭丟擲早已備好的方案——促成兩國互市。
“為今之計,需立一功,以抵失蹤之過。若此時能促成互市,便是兩國功臣。”
北戎對大周的茶葉需求量巨大,這也是大君試圖求娶公主的原因,為了獲得穩定的茶葉來源。
但如果,不需要和親,也可以透過互市,獲得茶葉呢?
比起送去一個還不知能否得到寵愛的漢人公主,這個舉措,或許更能維護兩國之間的往來。
使臣猶豫許久,還是修書稟明大君,在信中詳陳利弊的同時,萬般無奈之下還是提及了世子失蹤之事。
訊息八百里加急傳回北戎王庭,世子的母妃,那位最得寵的閼氏聞訊立刻慌了神。
她膝下只此一子,平日愛若珍寶,此刻又急又怒,夜夜在大君枕邊垂淚,埋怨大君沒看顧好孩兒,讓玩心重的世子偷偷混進使團……
大君年事已高,被愛妃哭得頭疼,又被互市之利說動,索性順水推舟,回信中隻字未提和親,只道“願開互市,永結盟好”。
“但互市建交、條款商定,皆需一國之君出面主理。現陛下’身體不適’的訊息也漸漸傳開,太子又空缺,於是臣今日在內閣提議,請殿下作為現今最年長的皇室成員,暫行監國之權,以決此緊急邦交事務。”
理由光明正大,無人可駁——駱淮在馬車裡聽著,起初還抿著唇,後來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確是他們那夜商議過的方向,但陸儼亭動作如此之快是她沒料到的。
這才短短几日而已,軟禁使團,轉移矛盾,說服北戎,借互市順勢將她推上監國之位……都做完了。
她不得不佩服他的手腕。
兩人目光相觸,她心尖忽然一動。
恰在此時,馬車軋過一處坑窪,猛地顛簸一陣。
駱淮藉此機會,故意驚呼一聲,身子一歪徑直朝陸儼亭懷中滾去。
陸儼亭一驚,下意識將她接住定在懷裡。
熟悉的百合香氣瞬間將他籠罩。他下頜抵著她的發頂,另一隻手扣在她腰間,掌心透過月白色的襦裙,能感受到她腰肢的柔軟纖細。
駱淮仰起臉,唇幾乎擦過他的下巴。
四目相對,呼吸交纏。
陸儼亭眸光暗了暗,低頭吻了下去,先是帶著點猝不及防的急切,隨即漸漸加深。
吻了好一會兒,駱淮有些喘不過氣,輕輕推他。
陸儼亭稍稍退開,唇仍貼著她,低啞道:“殿下不喜歡?”
恰恰相反,可能是太喜歡了,所以不能再親了。
駱淮鎮定道:“馬上要進宮了……”
說出的話語雖冷硬,但她語調輕柔,唇邊帶笑,這幾日來的吵鬧在此刻消弭。
陸儼亭於是沒鬆手,反而將她又摟緊些,“再抱一會兒。”
他的呼吸拂在她耳畔,溫熱酥癢。駱淮安靜偎在他懷中,抬起眼目光無意識地掠過他面容,突然覺察到些異樣。
她從他懷裡坐起來,皺著眉頭仔細逡巡他的臉。
青年右眼眼角下方,有一道極淡的白色疤痕,約半寸長,隱在膚色裡,若不細看,幾乎難以察覺。
她緩緩地用指尖拂過那道痕跡。
“你這裡的疤是怎麼回事?”
陸儼亭:“甚麼疤?沒注意過。”
語氣裡帶著真切的疑惑。
“就這個啊。”駱淮捱得更近了些,與他幾乎鼻尖相觸,“你低下頭。”
他靜默片刻,依言俯身。
駱淮再次細細撫過他的眉頭。
這段時間她滿心都是別的事,確實沒分太多精力留意他的臉,但印象裡他離京前還沒有的。
“是去南疆時弄的?”她問。
“大概。”陸儼亭平了平呼吸,語氣仍是淡淡的,“可能是流箭擦過吧。”
“這樣啊……怎麼寫信時都不提一句?”
她當初逼他去了以後要給她寫信,他嘴上不肯答應,最後還是寫了。
每旬一封,悄無聲息地遞進宮。
雖然那些信裡寫的……大部分是枯燥的策論題目、經義註解,偶爾提兩句南疆風物。便真被人截獲,大約也只會嘆一句陸少傅遠在千里仍心繫學生課業。
陸儼亭喉頭滾動了一下,兩個人實在離得太近。
“……又不是甚麼大事。”
*
馬車駛入宮門,在紫宸殿前停下。
駱淮整理好衣襟髮髻,與陸儼亭一同下車時,又是那位端莊持重的長公主了。
殿內氣氛肅穆,太后坐在上首,神情平穩,但只有熟悉她的人如駱淮能看出來,她在強打精神。
下首則站著內閣五位閣老、六部尚書,以及幾位宗室親王,見駱淮進來,眾人目光齊集。
陸儼亭上前一步,躬身稟道:“臣已將長公主殿下請回。”
駱淮一步步地來到滿目朱紫中央,閣臣們垂眼低眸,聲音卻整齊:“臣等聯名上疏,請長公主殿下暫攝監國之職,以定國是。”
其餘人隨之躬身:“請殿下監國!”
聲音在殿內迴盪,莊重而肅然。
太后輕嘆一聲,看向駱淮:“長寧,皇帝病重,國事不可一日無主。你……便勉為其難吧。”
皇后立在一旁,面色憂心忡忡。
駱淮靜立片刻,緩緩屈膝行了一禮。
“兒臣……遵旨。”
如此便是過了明路。
禮成,駱淮讓眾臣先行退去,自己則去了後殿探望皇兄。
皇帝駱靈均躺在龍榻上,雙目緊閉,呼吸平穩,面色卻蒼白如紙。
太醫署幾位院判輪流守在榻前,見駱淮進來,忙起身行禮。
駱淮擺擺手,走到榻邊坐下,只靜靜看著兄長這般毫無聲息地躺著。
疑惑地發現:她心裡似乎沒有太多悲傷。
她其實是個冷漠的人,這麼多天,也沒有徹查駱靈均昏迷真正的病因。
但單是看到太醫們面色不虞,用詞也支支吾吾的,她便了然了。
其實不問也清楚,他們最初使用的那些詞彙,甚麼邪熱攻心、肝腎虧虛……
雖然委婉,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享樂過度所致。
皇兄啊皇兄,大約在父皇在位時活得戰戰兢兢,現在登基了就拼命補償自己,登基不過兩年,便已沉溺享樂。
南疆叛亂時他驚慌失措,北戎來使時他只想送出妹妹換取喘息。陸儼亭在前朝為他穩著局面,他在後宮聽曲賞舞。
但明明,這些事都是可以解決的。
駱淮起身,朝龍榻鄭重拜了三拜。
哥哥,你要不然就……一輩子都別醒了吧?
*
回到紫宸殿前殿,御案上已堆起了今日的奏疏。
駱淮在寬大的龍椅旁設了張稍小的書案,為表對兄長的尊重,她監國時便暫且坐在此處。
她在案前坐下,伸手取過最上面的一本奏摺。
展開後嘴角便是一抽。
奏摺是御史臺遞上來的,洋洋灑灑數百言,核心則是最開頭的那句:
“陛下昏迷,朝野憂心,然太子少傅陸儼亭竟有閒情帶自家幼齡表弟同遊西市,招搖過市,有失大臣體統,不堪表率……”
駱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