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爭風吃醋 殿下對我可是推心置腹。肯為……
駱淮轉過頭,眼角餘光瞟到身後玄色的身影,淡淡道:“上前罷。”
宗姚從竹影中無聲地走出來,聲音壓得很低:“屬下在,殿下請吩咐。”
駱淮儘量讓自己保持聲線的平穩,問道:“你當初埋那個人的時候,可曾留意過……是否有旁人跟了過來?”
宗姚沉默片刻,肅然道:“殿下在說甚麼?屬下不知。”
駱淮:“……”
她倒忘了。
與宗姚說話實在是件輕鬆又費勁的事。
這人腦袋是個一根筋,誰吩咐甚麼,他都一字不差地記下,然後執行。他從不多問,也不質疑,更不會領會所謂“言外之音”。
譬如去年末尾的冬日,也是在這片竹林,她驚魂未定地看著倒在血泊裡的那人許久後,叫來宗姚讓他處理好,之後又再三強調:
“從此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
宗姚於是應下:“是。”
她也好奇自己竟然能如此這般毫不猶豫地親手殺人,又冷靜地吩咐善後,也不擔心宗姚,這個在出行當天才增補上隨行隊伍的殿前司侍衛,會轉頭向皇帝兄長或母后告密。
但隨後她便為自己找了許多極好的理由。
反正她是出於自保。
反正那柄刺向心口的匕首,是陸儼亭送她防身的。
反正宗姚是他留下來保護她的人。
那麼只要陸儼亭沒有死在南疆的叛軍之下,他無論如何都必須回來替她兜底。
她希望他福大命大,平平安安,將自己的命放在第一,平叛則是其次——她在寄去的信裡也是這樣諄諄叮囑他的。
但他真的回來了……她卻對這件事隻字不提。
沒甚麼好說的,人都死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過倒因著有了共同的秘密,她與宗姚卻是日漸熟稔起來。
透過他在宮中那些不為人知的關節,她探聽出許多關於皇兄的事。
那些在御前當值的細枝末節,陛下今日召見了誰,批了甚麼摺子,晚膳用了甚麼,夜裡宿在何處……
只需一點微不足道的饋贈,一張春風和煦的笑面,小太監小宮女們便會朝她興高采烈地開啟話匣子。
小人物知道的東西,有時不比那些衣著錦繡的官員少。
可即便讓他做了這麼多事,宗姚依然是宗姚。
一個有問必答,卻只懂字面意思的宗姚。
“我是說……”駱淮嘆了口氣,將未說出口的話語拐了個彎,“假如——我說的是假如。”
她長睫眨動,唇角彎彎,“年末,母后因偏頭痛出宮禮佛,本公主隨行,夜裡卻突然被一人挾持,帶到這片竹林。此人言語多有不敬,本公主趁其不備,用匕首刺傷了他。這時……你會怎麼做?”
宗姚卻彷彿根本沒注意到她的笑容,連思考都沒有就迅速答道:
“屬下會先確認傷情。若尚有氣息,便秘密帶離,審問幕後指使。若已氣絕,便確認四周無人後,擇一僻遠處,妥善掩埋。”
“能否真的確認無人?”駱淮追問,走近了些。
“能。”宗姚的語速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些,“屬下定會再三確認,絕無旁人窺見。”
駱淮點了點頭,心裡又再次覆盤起了前兩日與駱靈均的對話。
她的呼吸重新安定下來。
駱靈均並沒有明確點出過這件事,他只是在她提及父皇的時候,語氣激憤地刺了她一句。
是她自己心虛導致方寸大亂,將他那句話與那段血腥記憶強行勾連起來……險些露了心神。
對於那個挾持她的人說的話,駱淮半點也不想聽。
口口聲聲說著“你和你母親真像”,說著“你都這般大了”,言語中竟然流露出點令人作嘔的懷念。
生怕他下一刻要對自己做出甚麼事,駱淮在他轉身的剎那,從懷中抽出匕首,仰頭就狠狠扎進他胸口。
溫熱的血濺了她滿手,在月光下她終於看清了那人的裝扮。
是個中年男子,容貌算是端正,但衣衫襤褸,渾身是傷,看樣子相當虛弱,難怪對她的偷襲毫無招架之力。
她隱約猜到這人應當是自己母妃的故人。
但動作比思緒快。
她實在太恐慌了,也因此,下手太狠了。
那人被刺中以後居然也沒有反抗,只踉蹌後退兩步,靠在一杆竹子上,緩緩滑坐在地,只是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她。
她沒事人一樣地將此事全權交託宗姚,自己回了房,更衣,淨手,雖然一夜未眠。
回宮以後,她才敢回想那夜發生的一切。也慢慢反推出,母妃當年和父皇發生過甚麼。
但從駱靈均那句話來看,他或許早就知道了。
可他怎麼能說出那種話呢?
“你也好意思這麼叫他”——她怎麼不能叫父皇了?他難道懷疑她……
不。她在玉牒上,就是駱家人。
這點,毋庸置疑。
天下皆知!
她不能疑神疑鬼。
她也絕對不能,再做回當初的冷宮孤女。
絕不能!
駱淮面無表情地闔上雙目,復又睜開,腳步重新輕快起來。
去找慧淨大師,上一炷香吧。就當是冷心冷血的她奉上的一點……歉意的安慰。
*
山階蜿蜒。
繆之雲提著裙襬,一步一喘地費力往上爬,只覺得自己的腰快要斷了。
長公主殿下怎麼突然心血來潮,要來這種深山老林裡的寺廟?
好不容易看見遠處竹林掩映間的三兩間禪院,她鬆了口氣,擦了擦額角的汗。
再往前,拐過一處山石,卻見一道陰影立在路旁。身著白衣,身形高挑,神情淡薄,朝她看來的眼神裡帶著熟悉的不屑。
繆之雲心裡輕嗤了一聲,卻並不意外會在這裡見到他。
陸儼亭果然是個不值錢的,駱淮在哪裡,他就到哪裡。
她目不斜視,打算徑直走過去,卻聽到他在身後道:“繆小姐請留步。”
繆之雲一頓。
她面露困惑地扭頭,裝成剛認出他是誰的樣子,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陸大人。”
陸儼亭鄭重其事地還了一禮。
繆之雲被他這般做派搞得心裡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自己還有甚麼價值能讓這位眼高於頂的少傅大人這番禮遇。
她出身永昌侯府,門第不算低,可家族早已沒落。恰逢當年太子初定,家裡卯足了勁想爭太子妃之位,但苦於朝中無人,祖母翻遍家譜,終於查出繆家曾有位姑奶奶嫁給了陸家某一代的子侄,算起來也是拐了幾個彎的遠親。
於是厚著臉皮登門,求一條門路。
陸家家主早逝,陸大公子陸儼亭出面應了。他同意從中斡旋,讓她提早入宮待選。
雖然僅此而已,但已是十分難得的通融了。
可最後……還是沒成。
景和帝已經不管事,謝皇后又寬和,允許太子殿下自己挑選中意的妻子,於是一位出身比她更不如、父母甚至都不是京官的女子脫穎而出,便是如今的沈皇后了。
繆之雲倒沒覺得天塌了,因為她在宮中認識了長寧公主。她愛講笑話,公主也愛聽她講笑話,兩人一見投緣,每天都快快活活的。
直到被放回家,她也時常被公主召進宮玩耍。
當然了,雖然沒選上太子妃,全家還是得備上厚禮去陸府致謝,說些“承蒙關照,雖未如願,感激不盡”的場面話。
但席間繆之雲敏銳地感覺到,有一道冷冷的視線一直盯著她。
是陸大公子的。
她敏銳地咂摸出來,這位年少有為的未來權臣,對她的態度從一開始淡淡的客氣,突然就轉成了……明晃晃的不喜?
想到此間緣由,繆之雲垂下眼睛在暗處翻了個白眼。
“陸大人是有事尋我?殿下還在等我。”她笑容可掬,在“殿下”二字上了重音。
聽她提及駱淮,陸儼亭神色略微柔和了些。
“陸某前段時日,一直在外。”他瞥了眼身後粉色的院牆,“對殿下……難免疏於關心。多虧了繆小姐,常在殿下身邊走動。”
繆之雲不鹹不淡道:“這是我應該做的。”
“去年年關,我聽聞殿下曾有數日閉門不出,連日常功課都擱下了。太醫院那邊含糊其辭,只說‘偶感風寒’。可我離京前,殿下身子骨一向健朗……”
他神色不變,緩緩問道,“繆小姐可知究竟是何緣故?”
繆之雲一愣。
剛要開口反駁長公主從未感染過甚麼風寒,緊接著便心頭一跳。
陸儼亭在試探她!
他等在這裡,根本不是甚麼偶遇,他就是想從她嘴裡問出,長公主在他離京時有沒有出甚麼大事,風寒只是他挑起話頭的藉口!
但一個公主身上能出甚麼大事呢?
繆之雲不明白,但並不妨礙她不接這話頭,“陸大人既有疑問,何不親自去問殿下?殿下心地善良,從無不可對人言之事。”
“莫非殿下不肯告訴您?不應該啊?您不是……”見陸儼亭不答,繆之雲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看來陸大人……也並非當初向我表現出來的那般受寵。”
“……”
陸儼亭的眸光瞬時冰涼。
居然真的是這樣啊,繆之雲有些無言。
當初,她還暗自反省自己究竟哪裡得罪了面前這個人。很久以後她才明白,居然僅僅只是因為她得了長公主的青眼!
長公主是她的朋友,對於她挑選的戀人,繆之雲沒有意見,除了一點——
這男人的心眼忒小些。連自己離長公主稍近些,他都要不滿意。
有絲絲縷縷的喜悅自心頭漫攪而過,繆之雲微笑道:“殿下對我可是推心置腹。肯為我出頭,與我無話不談。哪像有些人……”
“繆小姐不也一樣?”她還沒說完,陸儼亭就打斷她,反唇相譏,“您可知曉殿下今日邀您前來,所為何事?”
繆之雲被他激得大怒。
她確實不知道。
他是想說自己比她更早知曉?
那又如何,“喚我來雲浮寺有甚麼值得猜的?去年底殿下不就陪太后娘娘來過一次?左不過是找我陪同上香,為陛下祈福,盼聖體早日康……”
她話音戛然而止。
陸儼亭眼底浮起一片深深的瞭然,微微頷首:“我知道了。”
說罷,轉身便走。
白色衣袍翩躚,很快消失在竹林深處。
繆之雲呆立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她怎麼就這麼脫口而出了?這下可好,殿下的行蹤還是被她透露給他了……
左思右想,無計可施。眼看時間不早了,她只好怏怏地走向禪院裡頭的廂房。
推開虛掩的竹門,裡面的景象卻讓她目瞪口呆。
廂房竟坐滿了人。
最上首的駱淮穿著一身金紅色織錦襦裙,笑容璀璨似金,身側坐著一位年紀稍長的女子,眉目溫柔,氣質嫻雅。
而底下……
“陳婉!!”繆之雲尖叫出聲。
被點到名的貴女聞聲站起,柳眉倒豎:“繆之雲!你遲了這麼久,還好意思嚷嚷!”
繆之雲瞳孔地震。
她看著陳婉身邊的人,宋毓、孟熙園、趙靜姝……
這些,不都是那日齊國公府詩會上的那些人嗎?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