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硃砂痣 殿下抖甚麼?
駱淮沿著雪地上的腳印慢慢走著,轉過一處月洞門,昏黃的宮燈下,一道頎長的身影靜立在階前。
陸儼亭身著深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毛領襯得他下頜線條愈發俊朗。
駱淮心想現實和她今天早上跟屠蘇說的話真是反著來的。
剛說完“以後不會見他了”。
結果白天在宮道上見了第一次,午後在漱玉齋見了第二次,這深更半夜的……
又是第三次了。
駱淮面色未改:“少傅大人在此作甚?”
“臣今日在內閣值夜。”他朝她走近兩步,從袖中取出一物,“殿下的小印,落在漱玉齋了。”
駱淮下意識摸了摸懷裡,果然是空蕩蕩的。
傍晚走得急,竟真忘了拿。
她伸手去接,他卻驀然收回了手。
“?”駱淮抬眼。
“這印是我刻的。”陸儼亭一本正經道。
“那又如何?”駱淮冷冷道,“你既已送我,便是我的了。”
“哦?所以你並非不想要它,也並非刻意遺落,為將它歸還於我?”
他修長手指把玩著那枚印,朝她看來,“畢竟你無論對待故人,還是故人之物……向來是說棄就棄。”
現在又不是那個一言一行必恭謹有禮的少傅大人了。他連敬稱都不用。
陸儼亭竟敢諷刺她?
駱淮嗤笑:“人和物件能相提並論?少傅大人自甘與一枚小印相比?”
她劈手奪過那枚小印,看也不看便往身側的花叢裡一擲。
青田玉沒入枯枝殘雪,發出一聲悶響。
緊接著便傳來一聲痛呼——
“哎喲!”
兩人同時色變。
陸儼亭反應極快,身形一閃已掠至花叢前,寒著臉撥開枯枝。
月光下,那個裹著雪白狐裘的半大少年蜷縮在裡頭,正捂著額頭,滿臉驚惶。
少年漲紅著臉,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一個清晰的音節。
陸儼亭掃了眼他異族的裝束和相貌:“哦,北戎的小畜生。”
少年瑟瑟發抖,茫然地看著他,嘰裡咕嚕地說了一串話。
“說的甚麼東西,聽不懂。”陸儼亭面無表情。
兩人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對方在說甚麼。
少年張了張嘴,又想說甚麼,卻意識到無法溝通,四下張望發覺再無他人,神色漸漸焦躁起來。
陸儼亭輕嗤了一聲,卻見駱淮這時緩步上前,用同樣古怪的語調嘰裡咕嚕地回了一句。
少年猛地抬頭,眼中迸出驚喜的光,又急急說了一長串。
陸儼亭:“……”
“他不會漢話。”駱淮扭過頭,看他煞白的臉色突然覺得好笑,又好心安撫道,“方才我們說的那些,他應當半句都沒聽懂。”
陸儼亭疑慮地看著她。
“殿下如何會說北戎語?”
“十五歲時在雲浮寺小住時,寺裡恰有位遊方僧人精通北戎語,便跟著學了幾日。”
駱淮一副“幾日學會再正常不過”的神情,挑起一邊眉毛,“昨日陸大人還覺得,長寧只是一時興起的玩鬧呢。”
“……”
*
長樂宮。
北戎少年坐在繡墩上,面前擺著一碟碟精緻的點心,吃得眼睛發亮,腮幫子都鼓起來。
是中午小廚房做好剩下的,這孩子倒也不挑。
駱淮站在他身後打量著面前這一幕,心中瞭然。
果然,宴席上那些糕點,多半是進了這小孩的肚子。
方才一番交談,她已弄清了來龍去脈。這位名喚烏勒的異族孩童,果然便是北戎的小世子。
他悶壞了,偷偷鑽進使團車駕,使臣行至半路才發覺,只得硬著頭皮,偽裝成同行的家小將他帶來中原。
結果一到京城,便被各式從未見過的甜食迷了眼。
今夜大宴把他帶上了,這孩子卻又趁著使臣不備在皇宮閒逛。被她一嚇就慌不擇路,竟跑到了長樂宮附近。
駱淮不太理解他的鬆弛感。
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陸儼亭立在她身後,看著她又伸手從碟中取了塊乳餅遞給那少年,淡淡道:“殿下倒是好心。”
駱淮道:“你也想吃?”
說著信手從盤中拈起一塊,往身後一遞。
他只能看見她的側臉,唇角微微彎著,睫毛飛速眨動,看上去心情頗好。自小她便是這般,臉上笑得越明媚,便越有人要倒大黴。
他沒去接那塊點心,而是握住了她的手腕。
感覺到細膩肌膚相觸,駱淮欲縮回,他卻收攏五指,就著她的手,低頭在乳餅上咬了一口。
“陸儼亭,”駱淮一頓,“你好大的膽子。”
竟敢讓她親手喂他。
“再膽大的事,臣又不是沒做過。”陸儼亭低頭,慢條斯理將那一口嚥下。
他非但未鬆手,反而又就著她的手,將整塊餅慢慢吃完,薄唇有意無意地擦過她的指尖。
“……”
陸儼亭卡在她即將發作的節點,遊刃有餘地將話頭轉向別處:“這孩子心性單純,對人毫無戒心。”
成功將小公主的注意力轉移,駱淮抬眸看向烏勒:“這個自然。”
換了她幼時,絕不會這般高高興興吃陌生人給的東西。
陸儼亭其實早從公文往來中覺察蹊蹺,此刻便道:“鴻臚寺呈報的北戎使團名錄,寫的是‘隨行護衛十二人,譯官兩人,文書三人’。但檢視入城記錄,車駕載重遠超尋常使團。”
他本已派人暗中查探,卻不想今夜正巧撞上。
兩相印證,再加之其周身的華貴裝束,這人便是北戎世子無疑。
“邸報提過,這位小世子為大君最寵愛的閼氏所生,年方九歲。”
他聲音陡然壓低幾分,高深莫測,“他的父君年事已高,膝下子嗣止於此……大約,也生不出更小的孩子了。”
“你在說甚麼啊?”駱淮聽明白了,但故意誇張地喊,“陸儼亭你心思太深了!烏勒還是個孩子!”
陸儼亭迅速捂住她的嘴。
掌心覆上嘴唇時,兩個人呼吸都一滯。駱淮猝不及防,下意識想後退,卻被他另一條手臂從身後環住腰身,穩穩錮在身前。
她的背脊抵上他堅實的胸膛,隔著衣料,感受到青年早已熟悉的心跳。
他無比自然地攏著她,彷彿她本就該這般倚在他懷中。
“連名字都知道了?看來聊了很久。”他啞聲在她耳邊說。
但他聽不懂。
陸儼亭斂了眸,用目光研磨她近在咫尺的臉。
燈火下能看到她側臉有著細細的絨毛,宛如一隻將熟未熟的水蜜桃。耳後有一顆鮮紅的小痣,藏在烏髮邊緣,要離得非常近才堪堪窺見。
盡態極妍。
她雖已不讓他喚她小字。
但或許全天下……只有他一人知曉這顆痣生在此處。
他喉頭滾動了下,忽然低頭,含住她的耳垂。
“唔——!”
駱淮渾身顫抖起來,眉頭豎起,手肘狠狠向後撞去。
他沒躲,生生受了這一下,紋絲未動,反而將她攬得更緊了些。
唇瓣在她耳邊一觸即分,聲音低低的:“殿下抖甚麼?”
“放開。”駱淮恢復了平靜,語氣比方才冷了幾分。
陸儼亭垂眼看她,沒動。
“不要讓孤說第二次。”她淡淡道,“孤今日可未曾召你。”
他一僵,終於鬆開了她。
駱淮離他遠了兩步,自顧自理了理衣襟。
瞥了眼烏勒,還好那孩子只埋頭吃點心吃得歡暢,加之他根本聽不懂漢話,對身後動靜渾然未覺。
北戎的世子落到了她手裡。
莫非這是上天予她的一個破局之機?
駱淮正凝神思忖,又瞟到一邊的陸儼亭,他正規規矩矩地立在一邊,兩隻手垂落在身側一動不動。
“你可以走了。”她於是道。
青年沉默了下,忽然轉頭看向她臥房的方向。
駱淮一時失語。
她都下逐客令了,他這是在做甚麼?是沒聽懂她的意思還是裝沒聽懂?
“殿下。”他轉過頭,目光清明,神色肅然,“有些話,不宜在外頭說。”
駱淮看了他一會兒,旋身越過屏風。
“進來。”
暖閣門扇輕輕合攏。
“殿下既然心意已決,”他平著聲音說,“臣自然跟從。”
駱淮抬頭,對上他那張沒甚麼表情的俊臉。
“但是,”他緩緩道,“臣要殿下看清楚,您想要的究竟是甚麼。”
“……”
“成王敗寇,自古皆然。陛下在您心中佔據多少分量?等殿下有朝一日得登大寶,您是打算讓陛下從此幽居北宮,還是——賜死?”
這位帝王之師、兩朝心腹的少傅大人,說起這等言論倒是相當輕描淡寫。
“殿下所求,確非易事,卻也不是無人做到。”他看見駱淮真的托腮思考起來,微微笑了,又將史書典故信手拈來,“熙寧年間,您的姑祖母康懿長公主,便是以‘幼帝孱弱,不堪社稷’為由,廢帝自立。”
“不過,兄終妹及還是頭一個。”
“殿下隨大儒學習兩年,經史策論皆得讚譽。眼下陛下尚無子嗣,如若想讓他一直無嗣,當從太醫院、尚食局,乃至貼身侍奉的宮人處著手;若這法子不成,紫宸殿親衛三百人,統領是寧遠侯舊部,與我昔年有幾分同窗之誼。玄武門、朱雀門鑰匙分掌於內侍省與殿前司,需同時控制,方能內外隔絕。”
言語之間彷彿早就想好,甚至一一思考過可行性。
“至於讓陛下主動禪位……”他認真地想了想,搖頭,“比起前兩個法子,難度恐更大。”
陸儼亭道:“心慈手軟是大忌。”
“建文帝當初若肯狠下心腸,收回那道不允許傷害叔父的命令,何至於落入那一步?殿下若顧念兄妹之情,想著陛下昔年的好,想著‘他畢竟是我哥哥’……”
他倏然住了嘴。
因為駱淮正倚在榻上,似笑非笑看著他。
“你想這麼多幹甚麼?那是我哥又不是你哥。”
“……”陸儼亭涼涼說,“待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之時,陛下若對您說幾句軟話,您便改了主意,屆時你們兄妹和好如初,臣便是蠱惑您的亂臣賊子,死罪難逃。”
他語調裡帶著點自暴自棄,駱淮終於聽出了甚麼。
“你在想這個?”
她哦了一聲,尾音上揚。“原來如此。”
聯想到他昨晚莫名其妙的反應和質問,她突然明白過來。
繞了這麼大一圈,又是翻舊賬又是說心慈手軟。
難不成只是擔心她心裡……駱靈均比他重要?
她張口剛想說甚麼,卻聽外面傳來宗姚急促的叩門聲。
“殿下,屬下有要事稟報。”
“陛下在紫宸殿……吐血暈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