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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枕流 孤的小字,非親近之人不喊。

2026-05-23 作者:薊荷

第3章 枕流 孤的小字,非親近之人不喊。

“剛下朝,準備回府。”陸儼亭老老實實地說。

駱淮本是隨口一問,聞言後冷淡點頭,“哦,那陸大人請便。”

話音剛落,卻覺手心一暖。

一隻黃銅手爐被塞進手裡,爐身的熱度漸漸蔓延開來。

“雪化了,寒氣重。”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披風上,“怎麼不乘車輿?”

駱淮:“一時興起,想走走。”

陸儼亭:“……”

他頓了頓,又問:“課業如何?臣離京前留的那幾冊《資治通鑑輯要》,殿下可讀完了?”

“讀完了。”

他微微頷首:“甚好。史鑑明得失,知興替。今日午後,我們便從‘文景之治’講起,論休養生息之道……”

“我下午告假了,已讓宗姚傳過話。”她不大高興地打斷他。

陸儼亭眉梢微挑:“為何告假?殿下身體不適?”

“沒有不適。”駱淮平淡道,“就是不想上。”

她把手爐往懷裡揣了揣,轉身欲走。

卻聽陸儼亭在身後道:“本朝百年有餘,未曾聽說出過不學無術的天子。”

駱淮:“……”

*

最後還是沒告成假。

文華殿東側的漱玉齋,屋內窗明几淨,北面一整牆的黃花梨書架直抵梁下,壘著經史子集。

南窗下,駱淮坐在紫檀木書案前,攤開一張澄心堂紙。

這地方是皇兄登基後特地為她闢的。

駱淮從小沒正經讀過甚麼書,宮裡對公主的教養,無非認幾個字,讀幾本《女誡》《列女傳》,學些針織女紅。

但她是新帝的胞妹,她跟駱靈均說想讀書,讀那些正經的書,他便應允了,經義、史論、策問,六藝俱全,請了致仕的翰林學士和世家名流,輪流為她講學。

朝臣們倒也無甚異議,都認為是女兒家無聊,更何況橫豎也就只教她一個公主,費不了多少心力。並且先帝在世時,就曾撫著她的頭贊過:“此女聰穎,不遜男兒。”

書畫課則是陸儼亭來教,每旬一次。

說起來也順理成章,陸家滿門簪纓,陸儼亭的祖父是駱淮祖父的帝師,父親是先帝的伴讀,他自己也曾是駱靈均的伴讀。

所以,教個公主倒也綽綽有餘。

他很有些古板的講究,每次上課必要她先練一盞茶的字,說是養人心氣神,課後,又必留功課。

偏偏駱淮是個能拖則拖的性子,每每要拖到下次課前夜才不緊不慢地趕完。是以為她研墨的雪芽常忿忿不平:“陸少傅也忒嚴了些……公主的手都寫酸了!”

此刻,她執著狼毫筆,在宣紙上落下整整齊齊的楷書。墨是陸儼亭方才親手研的,上好的松煙墨,墨香清冽。

年輕的少傅坐在她身側,手裡執著一卷《貞觀政要》。

室內極靜,只餘筆尖沙沙聲和書頁翻動聲交替響起。

等到練完字,陸儼亭又抽查她背書。

駱淮對答如流,從“民惟邦本”到“水能載舟”,一字不差。

陸儼亭眼底掠過一絲詫異,嘴唇一彎讚許道:“殿下這幾月,確是下了苦功。”

駱淮不語,換過一張新紙。

按照他課前說的,只要再寫一篇策論,今日便能解脫了。

她刷刷刷地奮筆疾書,陸儼亭抬眸看她的一筆一畫。

之前,她的字總有股鮮活的氣息在,恣意如狂草。寫得急了,筆畫就飛起來;寫得高興了,墨就濃一點。

現在,她每一個字都工工整整,落筆規範,像從字帖上拓下來的。

和他離京前那個嬌嗔的小公主……竟是判若兩人。

昨夜離去後,他方在府中留的人手處得知北戎使臣一事,今早匆匆覲見皇帝。

紫宸殿中,永初帝面對他的求懇,只溫聲道容後再議。

他又想起早朝時,以禮部尚書為首的一干老臣,慷慨陳詞“公主和親乃固國之策”……

眸底涼意漸深。

他思緒翻滾間,駱淮已經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從手邊的匣子裡取出一枚小印。

她蘸了硃砂印泥,在文章末尾輕輕按了下去。

“噠”的一聲輕響,陸儼亭聞聲看過來。

“寫完了?”

他起身取過她的卷子,逐字逐句閱讀這篇《論漕運利弊疏》,眉目漸舒。

條理清晰,論據紮實,甚至引用了去年戶部的漕糧資料。可見她確是認真查過典籍的。

翻到最後,看見“枕流”兩個硃紅小篆。

陸儼亭眉心一動,望向駱淮手中那枚正在把玩的印章。

少女朝他投來囂張的一瞥。

“……寫得很好。”陸儼亭頓了頓,輕聲說。

駱淮從他手中奪回卷子,看到雪芽已經在門外探頭探腦,唰地站起身。

“天色不早了。少傅若覺得長寧的功課尚可,長寧便先告退了。”

陸儼亭靜默了會,又喚她:“枕流……”

駱淮:“請少傅大人自重。孤的小字,非親近之人不喊。”

陸儼亭一愣。

看著她抿成一條直線的唇,以及她今日不同尋常的態度,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她是生氣了。

想起他昨晚的話,他擰著眉頭,難得顯出幾分無措。

“……是我不好,不該說那些話惹你不快。今早我……”

“你甚麼?”駱淮搶白道,“少傅大人說得原也沒錯。是孤先招惹你,又與你斷情,隨後又在皇兄登基當夜輕薄於你。你覺得孤恣意任性,孤不值得託付,亦是人之常情。”

“是孤妄圖挾恩圖報了。”

“母后還在慈寧宮等著孤用晚膳,便不同少傅大人敘舊了。”

她平靜道。

*

慈寧宮。

太后這裡,永遠都是溫暖的。

地龍燒得足,熏籠裡燃著百合香,桌上都是她愛吃的菜。

清蒸鱖魚、蟹粉獅子頭、火腿筍湯、一整隻燉得酥爛的八寶雞,還有幾籠精巧的點心,棗泥山藥糕、玫瑰酥、酥油鮑螺……看著就讓她食指大動。

駱淮親親熱熱地請了安,剛落座,謝太后身邊的貴嬤嬤就笑吟吟地給她佈菜。

對面穿著大紅織錦的皇后也夾了塊獅子頭放進她碟中。

“多吃點,長寧。”謝太后憐愛地看著她,“怎麼看起來懨懨的?昨夜沒睡好?”

“寫功課到後半夜呢。”駱淮面不改色地推給陸儼亭,反正也確實是他的錯,“陸先生回來了,要查我學業。”

“你也忒實誠了。”謝太后又好氣又好笑,“不知道朝先生撒個嬌耍個賴嗎?你皇兄小時候背書,可沒你這麼較真。”

貴婦人眼角的細紋盛滿溫和的笑意,駱淮笑著應是。

謝太后待她的確是極好的。

儘管她並非她的生母。

她的母親,原先在宮裡極為受寵,卻不慎觸怒了先帝,被貶去了永巷,膝下的皇子也被交由旁人撫養。

到永巷沒過多久,母親便發現了自己懷有身孕。但生下她之後,才被先帝重新賜了封號搬出永巷。

出來不過一兩年,母親便病逝了。隨後,駱淮便被當時的中宮皇后——如今的謝太后收養在膝下。

“聽說北戎使臣今日進宮了?”太后抿了口茶,轉向皇后,眉頭微蹙。

“……是。”皇后低聲道,“聽鴻臚寺那邊的意思,似是……和親之事。”

席上靜了靜。

先帝晚年戾氣漸重,幾個年長的皇子說殺就殺,甚至連女兒都不放過。永初帝能活下來,全是因為他那時候年紀小,又“純良孝順”。

是以適齡的皇室女,滿打滿算如今也就駱淮一位。宗室裡倒有幾個縣主,年紀都對不上。

貴嬤嬤見眾人神色各異,氣氛凝滯,忙笑著岔開話頭,說起她聽來的一件趣事。

她是聽尚食局交好的老姐妹說的:“聽說,北戎使團對席上的中原菜式讚不絕口,尤其那雲片糕,竟多要了好幾份呢。”

“雲片糕?”皇后抿唇淺笑,“臣妾十二三歲時也極愛雲片糕,那時覺得甜香可口,一日能吃好幾塊。如今再嘗,倒覺得膩了些。北戎苦寒之地,怕是少見這般精細點心。”

她目光落至駱淮身上,突然意識到自己話中不妥之處,慌忙垂頭。

“……臣妾失言了。”

太后責備地看了她一眼,又見駱淮似未察覺,只垂眸認真飲湯。

罷了,長寧心思單純,大概未聽出其中意味。

但駱淮想的卻不是這個。

她在書上讀過,北戎與大周不同,不循嫡長繼承製,而是令幼子守灶,家業多由最小的兒子繼承。

她咂摸出這裡面的不對來了。

北戎大君年逾五十,使臣亦該是沉穩老練之人,怎的對甜點如此熱衷?像是沒見過世面的孩童行徑。

莫非……使團中有年幼之人,且身份不凡。

*

用過晚膳,駱淮藉口消食,悄悄繞去了設宴的太和殿。

結果,居然真的讓她發現了點甚麼。

路過偏廊,她望見殿外硃紅柱子後躲著個人,背影鬼鬼祟祟。

陌生的裝束,錦袍外罩著雪白狐裘,髮辮綴著彩珠,瞧著比她矮半個頭,正仰著臉,好奇地打量廊下掛著的八角琉璃宮燈。

竟是個半大少年。

駱淮眯起眼睛,緩步走近。

“你……”

那人被她的聲音驚了一跳,猛地回頭,同時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啊——!”

不遠處很快有巡值侍衛的腳步聲傳來:“誰在那裡?”

駱淮沉默了一下,便見那孩子像受驚的兔子般,提著袍角一溜煙鑽進廊柱後,往北側宮道疾奔而去了。

駱淮:“……”

瞧這路線,倒像是去往她的長樂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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