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別任性 他竟然不肯幫她?
翌日醒來的時候,枕邊已經空了。
駱淮揉了揉眼睛,一晚上沒太睡好。
夢裡翻來覆去都是她和他吵架的片段,以及他那雙清冷狹長的眼睛——他聽完後,第一反應居然是對她發表了一通嘲笑!
她剛要反駁他那句“殿下又一時興起了?”,便聽見他開始一樁樁一件件列舉她的那些“心血來潮”。
“十二歲,殿下結識雲遊的薛大家後嚷著要學箏,還指名要一把名叫‘金縷衣’的箏。臣託了在江南的族親快馬加鞭送過來,現在,那把箏怕是還在您書齋最底下的壁櫥裡吧。”
“十五歲,殿下在雲浮寺聽僧人講經,險些錯過及笄禮,陛下和臣找了您三天,找到的時候,您眉目怔怔,說覺得自己是個有緣的,理應皈依佛門。”
“……”
他將她年少往事如數家珍娓娓道來,嗤笑道:“現在,殿下是又打算造您最心愛的兄長的反了?”
如此不敬之言就這麼輕易說了出來,她撲過去捂住他的嘴。
對上他宛若外頭的雪般的寒涼目光,她張口結舌,半晌才道:“……那都是很久以前了,我當時還那麼小。”
陸儼亭哦了一聲。
“那麼兩年前呢。”
“兩年前您剛和我定情,沒過多久又說,不願嫁我,要跟我斷了。”
“前後沒超過一個月。”
駱淮:“……”
他又來了。
“後來陛下大婚當夜,殿下又做了甚麼?”
他停頓片刻,聲音像從齒縫裡擠出來似的,垂眼直直看著她。
她仍不答。
他冷著臉按她躺下,把她的被子往上掖了掖。
“睡覺。明日還要上課。”
……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是屠蘇壓著嗓子問道:
“公主,辰時了。您……”
“進來吧。”
駱淮掀開簾子,平著聲音說。
屠蘇端著銅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小宮女,捧著巾帕和香膏。
淨面漱口完畢,小宮女們退了出去,屠蘇為她披上今日要穿的衣裳。
藕荷色的襖裙,領口繡著如意蓮紋,不張揚,但處處清雅精緻,襯著少女宛如出水芙蓉。
“公主……”
屠蘇下意識地開口。
駱淮正皺著眉對鏡,審視自己的黑眼圈:“嗯?”
屠蘇艱澀地說:“昨夜……您和陸少傅,是……”
她在外頭聽到了兩人隱約的爭吵聲。
她年長雪芽幾歲,心思縝密,每逢陸少傅過來,公主都是讓她值夜的。
不過自打她知道了公主和陸少傅的事,她就一直對他頗有微詞。
那張臉好看是好看,但冷得像臘月的雪,看誰都一個溫度,誰知道那副皮囊底下裝的是甚麼心?
公主美貌,上京皆知。又認識這麼多年,知根知底。他若真心愛重,便該求陛下賜婚。
現在這樣,算甚麼呢。
三月未見,不用心侍奉公主,居然……還敢與公主發生口角!
屠蘇見公主一直不說話,心中悶悶,手上卻沒停,幫駱淮扶正了頭上有些歪斜的簪子。
卻突然聽到鏡前的少女淡漠道:“是他不識抬舉。以後我不會見他了。”
屠蘇一呆,喜上眉梢:“真的?……太好了!”
駱淮:“……”
用過早膳,駱淮鋪開雪白的宣紙。
一邊蘸墨,一邊想著怎麼逃掉下午的書畫課。
莫名其妙。
沒見過像陸儼亭這麼愛翻舊賬的人。
他既如此委屈,又為何每次都隨叫隨到?
好像他不樂意……她真的能強迫他一樣。
她繃直嘴唇,剛寫了幾行字,門外便傳來小太監小心的聲音。
“長公主殿下,陛下下了朝,在紫宸殿有請。”
嘖。
果然來了。
*
紫宸殿。
到的時候,殿門外的內侍高聲通傳,駱淮提著裙襬跨過門檻,看見她的皇帝兄長坐在御案後,手裡拿著一本奏摺,正認真閱讀著。
殿內伺候的人都被遣了出去,只餘這對大周朝最尊貴的兄妹。
“長寧參見陛下。”
她屈膝行禮。
永初帝沒抬頭,翻了一頁奏摺:“起來吧。”
駱淮站起來,在御案近前就是一坐。
御案上的香爐裡燃著濃重的香料,能看見煙縷細細的形狀。
摺子又翻了一頁,駱淮仍然不動聲色。
良久,永初帝終於把手裡的紙張放下。
“長寧。”
“臣妹在。”
“你昨夜又見陸儼亭了?”
駱淮眨了眨眼,乾脆地承認:“對啊。”
永初帝駱靈均噎住了。
他看著底下這個一母同胞的妹妹,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按理說應該是最親近的人。
但有時候她的脾氣也實在令他琢磨不透。
說她乖吧,她甚麼事都敢做;說她不乖吧,她認起來比誰都痛快。
雖然,認完又繼續做。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
“你過了年就十九了。”
“該懂事了。”
他拿起案上的另一份函件,往她那邊推了推。
駱淮掃了一眼,熟悉的封皮,熟悉的火漆印,熟悉的字型。
北戎的國書。
她沒伸手去拿,抬頭望向永初帝的衣袍:“這封信,幾天前皇兄不是給臣妹看過了麼?”
“你當時說,給你幾天時間考慮。”永初帝靠進軟墊,“考慮得怎麼樣了?”
駱淮搭著眼簾,沒甚麼表情。
永初帝看著那張臉,忽然想起一個時辰前,紫宸殿的地磚上跪著的另一個人。
陸儼亭身著緋色的官袍,臉色蒼白,背脊筆直。
他當時正讀著陸儼亭今早剛呈上來的奏對,寥寥幾言,條陳同北戎和親之弊——一弊歲貢虛增,國帑空耗;二弊長公主下嫁,大周顏面掃地;三弊……三弊寫的是邊防空虛,北戎若借和親之名行滲透之實,三年內必成肘腋之患。
陸儼亭昨天才剛回京,晚上又是宮宴,訊息居然得知得如此之快,又在這麼短時間內,擬出這麼一封條理清晰的奏摺。
他放下摺子看了陸儼亭一眼,便見青年倏地撩袍跪倒,額頭觸地。
“臣,求陛下賜婚。”
他當時喉嚨裡的茶水差點噴出來,賜婚?賜你和誰?長寧?你們二人如今的光景,還需要朕賜婚?
何況長寧她……
想到這裡,永初帝摸了摸鼻子。
他是不是有點太不近人情了?
看著底下膚白如玉的妹妹,他放軟了聲音。
“長寧。”
駱淮又應了聲:“臣妹在。”
永初帝注視著她那雙眼睛,是同母妃一樣的又圓又亮,小時候撒嬌的時候撲閃撲閃的,現在不撒嬌了,還是撲閃撲閃的,只不過看他的時候多了點戒備。
“阿淮,”他說,“幫幫哥哥。”
永初帝語速緩而弱,“聽說北戎那位大君年紀已大,長寧,你嫁過去,給咱們一點喘息的時間。等他死了……”
他朝她露出一個討好的笑。
“等他死了,朕就讓儼亭接你回來。”
駱淮的眼睫毛匪夷所思地抖動了一下。
永初帝沒注意,繼續道:“如今風氣寬鬆,喪夫二嫁乃是稀鬆平常之事,你又是朕最心愛的胞妹。到時候,無需儼亭,朕也能乾綱獨斷,坐穩江山,必然給你們賜婚。”
駱淮卻問:“北戎那邊,只給他們一個公主,就真的能讓他們滿意?”
“會的。”
永初帝的語氣篤定。
“北戎大君派使臣來,帶著誠意,是想跟咱們結秦晉之好。”
“南邊的叛軍打了半年才結束,要不是我派儼亭南下,用計分化了各部……”
他慢慢地說著在腦子裡過了幾遍的話,“朝廷兵馬折損甚重,為了穩定南疆的局勢,朕又把北邊三州的駐軍調了一半過去。若這邊又惹怒北戎,我朝即使勉力一戰……終究勞民傷財。”
“阿淮,哥哥當皇帝不容易。當年從那麼多皇子裡廝殺出來,每一步踩在刀尖上。”兄長推心置腹地說,“現在,朕初登基,位置還沒坐熱乎,又遇上叛亂。當年母妃走得早,哥哥每天殫精竭慮,就想著怎麼護住你……”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現在,再幫幫哥哥。好不好?”
駱淮定定望著他。
御案後的人,峨冠博帶,天家威儀,是她從小到大最熟悉的兄長。他比她大六歲,和陸儼亭同齡。
小時候他把她抱在膝頭,教她寫字,她最先學會的三個字就是他的名字。後來他登基了,次日就封她為長公主,讓她享受無盡尊榮。
此刻,他神情哀懇,眼底含著淚花。
與兩年前,他撞見陸儼亭執著她的手,兩人在案前一同作畫後,當日深夜便抿著唇來尋她時的模樣,幾乎重合了。
那時,他也是像現在這樣,眼底微涼,鄭重其事地對她說:
“長寧,你別任性。”
“我與儼亭交好,是為了讓他輔佐我登上大位。我不能讓他做你的駙馬。”
……
甚麼?
任性?
駱淮快要氣暈了!
現在回想起來,她真的是被他哄得團團轉吧?放眼大周朝,還有哪位駱家人能像她這麼善解人意又聰慧機靈?
她主動和陸儼亭提了分開,她乖巧懂事為駱靈均攢名聲。父皇還在的時候,她嘔心瀝血,臥薪嚐膽,從人人可欺的冷宮孤女變成父皇最寵愛的長寧公主。凡是見到父皇,她哪次沒旁敲側擊說兄長的好話?
到頭來,駱靈均就這麼對她?
她看明白了,甚麼兄妹情深,甚麼大局為重,都是哄她的!給她畫餅呢!
她才不要和親!她也不要嫁老頭,做寡婦!
駱淮抬起頭,冷笑著一字一頓:
“要和親,你自己去!”
“……”
駱靈均見妹妹神色似有動容,心下一鬆以為她接受了,卻目瞪口呆地聽到這樣一句。
“阿淮,你——”
“臣妹胡言亂語,先行告退。”
她連禮都懶得行了,草草福了一福,便欲旋身離去。
“哦,還有。”
她想起了甚麼,面無表情地回頭,“我走進來的時候,你讀的奏摺,上下拿反了。”
紫宸殿外的甬道很長,目之所及是紅磚青瓦的深宮。
是她生在這裡,長在這裡……她熟悉這個紫禁城的一切!
駱淮牽唇,扭頭看著已經離她稍遠的牌匾。
紫宸殿。
君王住所。
她盯著那三個字好一會兒,咯咯笑了起來。
哥哥。
既然我當初已經把陸儼亭讓給你的權謀大業了。
作為交換——不如就把皇位讓給我吧。
當然了。
——等她得了皇位,陸儼亭也還會是她的。
駱淮想到昨夜陸儼亭看她的那副不相信的模樣,眼底的墨色慢慢翻湧起來。
他覺得她是心血來潮。
他竟然不肯幫她?
且等著吧。
她會讓他知道她想要的人,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她會讓他刮目相看,讓他恭順地低下頭,再不敢質疑她半點……
駱淮深吸了一口氣,轉過拐角,眼前忽然一暗。
她只來得及唔了一聲,整個人便撞進一個高大的影子裡。
她微微一驚,陰影中出現陸儼亭的面容。他高她一個頭有餘,輕輕巧巧地就把她撈進懷裡固定在身前。
聲音仍是不疾不徐的:“殿下是在想甚麼開心事,笑成這般,連路都不看了?”
駱淮:“……”
他正低眉看著她,衣襟冰冰涼涼,像是在這裡等了好一會兒。
駱淮:“你在這裡又是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