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基也緩緩地從奧丁的膝蓋上抬起了頭,他的眼睛是紅的,鼻尖是紅的,嘴唇也在微微發抖。
他用手指將凌亂的頭髮攏到耳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用掌根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眶,把那點殘存的淚痕全部抹去。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又恢復了幾分洛基式的從容——但那層從容太薄了,薄得能清楚地看到下面翻湧的情緒。
“諸神黃昏。”
奧丁說出了這四個字。
“它要來了。”
空氣中的溫度似乎降了幾度。
海風在這一刻突然變得凜冽起來,從峽灣深處吹來的不再是帶著松林清香的微鹹空氣,而是某種更加冰冷的、更加沉重的、像是從時間的盡頭吹來的東西。
奧丁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殘酷:
“諸神黃昏即將降臨。這是無法被阻擋的,它是阿斯加德這個文明在誕生之初就刻在命運中的必然結局。就像一顆恆星在燃燒了數十億年之後必然會坍縮一樣,阿斯加德也在走向它的終點。”
他看著索爾。
索爾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空白,他的大腦在聽到“無法被阻擋”這四個字的時候,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所有正在運轉的思緒在同一時間全部停了下來。
他的嘴張開了,又閉上了,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在徒勞地吸入空氣。
“阿斯加德不會消失。”
奧丁接著說,聲音低沉而堅定,像是一塊被扔進深水中的石頭,雖然水面很快恢復了平靜,但水底的漣漪在持續擴散,
“但它的存在形式,會改變。阿斯加德不是一座宮殿,不是一座城市,不是一顆星球。”
奧丁抬起手,食指指向索爾的胸口。
“阿斯加德在這裡。”
他又指向洛基的胸口。
“在這裡。”
他的手緩緩落下,落在了自己的胸口。
“在這裡。在每一個阿斯加德人的心中。地方可以被摧毀,宮殿可以被焚燬,城牆可以被推倒,但只要阿斯加德的人民還在,阿斯加德就還在。”
“你們要記住這句話——不是用腦子記,是用這裡記。”
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心臟的位置。
索爾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他想說甚麼,但奧丁舉起了手,制止了他。
“還有一個你們不知道的事。”
奧丁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那目光中有猶豫,有愧疚,有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終於要說出來的痛苦,
“你們還有一個姐姐。”
空氣凝住了。
索爾的眼睛猛地睜大。
洛基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們的親姐姐。死亡女神——海拉。”
奧丁的聲音在唸出“海拉”這個名字時,有一種微妙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愧疚,是一種積壓了數千年的、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的、沉重到讓他的脊背都微微彎了下去的東西。
奧丁將阿斯加德關於死亡女神——海拉以及阿斯加德的無雙戰神——蒙特克的事蹟,其中有被記錄在古籍上的,也有不曾被人知道的。
他說了很多,可每句似乎都伴隨著他自己內心獨有的遺憾。
聽完奧丁的講述後,索爾的腦海在這一刻像是被閃電劈中了一樣,無數畫面在他的意識中飛快地閃過。
他想起布萊克第一次出現在阿斯加德時,父王奧丁看他的眼神——不是警惕,不是審視,而是一種奇特的、像是在看自家晚輩的慈祥。
他當時以為那是國王接見一位他比較欣賞的晚輩客人。
他現在明白了。
那不是國王接見客人。
那是國王對自己女婿的欣賞。
洛基的表情比索爾更加複雜。他的腦子在奧丁說出“海拉”這個名字的同時,就開始瘋狂地運轉——不是因為他想得多,而是因為他知道得太多了。
他知道奧丁將海拉封印在了幽冥領域,他知道布萊克和阿斯加德的所有糾葛都是因為那個女人,他知道海拉就是死亡女神的化身,幽冥禁域中的力量原主人。
“布萊克……他進入幽冥禁域……”
洛基的聲音有些乾澀,
“他一直在試圖阻止的……是——”
“是的。”奧丁閉上了眼睛,
“他在阻止那個佔據了海拉力量的黑暗精靈。他在為我拖延時間。他在為海拉爭取最後的機會。”
索爾的拳頭猛地攥緊。
他終於明白為甚麼布萊克會突然出現在阿斯加德,為甚麼他會對洛基說“帶我去幽冥禁域”,為甚麼他會一個人衝進去。
不是為了阿斯加德的榮耀,不是為了九界的和平,不是為了任何一個高高在上的理由——他是為了海拉。
他是為了自己的妻子。
他是為了戴安娜的媽媽。
索爾瞭解布萊克,那個人從來都不是甚麼胸懷天下的聖人,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裝得下幾個人。
海拉,戴安娜,彼得,還有他們這幾個被他勉強算作朋友的人。
他會為這屈指可數的幾個人做任何事,包括去死。
奧丁苦笑了一聲。
那聲苦笑裡沒有苦澀,沒有無奈,反而有一種被寵溺的孩子做了調皮事之後,父母又好氣又好笑的感覺。
布萊克走進幽冥領域的那一刻,他就感覺到了。
那股從幽冥禁域深處傳來的、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反噬之力,在那一瞬間轉了方向,從他的身體上剝離,像一條被抽走的毒蛇,消失在了虛空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弱的、遙遠的、卻異常熟悉的溫暖感——那是布萊克的氣息,像一層薄薄的保護膜,覆蓋在他的心臟上。
那個小混蛋,在用自己的命,給他續命。
“那個小混蛋,”
奧丁低聲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是笑著的,但眼眶已經紅了,
“他總是那麼自大,我這把老骨頭還用不著他來為我出頭。”
索爾的手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著,每呼吸一下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洛基站起身來。
他的動作很快,快到膝蓋上的泥土都沒來得及拍掉。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少出現的、只有在極少數極少數情況下才會出現的表情——焦急。
“父王,”
洛基的聲音急促而緊迫,
“布萊克在幽冥禁域中必定會受到死亡騎士的重點掩護,如此……”
“擔心,那個小混蛋命硬的緊,那個傢伙還要不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