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碎。”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片死寂的平原上,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放大了好幾倍。
“小爺沒時間陪你玩了。”
縹緲雲託著他朝著與死亡騎士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飛得很快。
快到甚麼程度呢?
快到他在空中拖出的銀白色尾跡幾乎是一條直線,快到那些灰黑色的霧氣在他經過時被撕裂成兩半,在他身後留下的不是一條逐漸消散的痕跡,而是一道長達數公里的、久久不散的、像是被刀切開一樣的空白地帶。
布萊克伏在縹緲雲上,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以一種不可逆轉的速度崩潰。
他的手指——那些被共生體包裹著的手指——在發抖。
他的視線中開始出現黑色的斑點,那些斑點從視野的邊緣向中心蔓延,像是一張正在收攏的黑色幕布。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但那心跳不正常——不是太快,而是太慢,慢到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次跳動之間的那個漫長而恐怖的間隙。
“你還能撐多久?”
烈獄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虛弱得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說話。
“撐到出去。”布萊克說。
“你現在這樣,撐著出去也不一定能活。”
“那就先出去,再考慮活不活的事。”
烈獄沉默了。
布萊克知道它在想甚麼。
它在想,如果布萊克死在這裡,共生體也會被困在這片幽冥領域中,永遠無法離開。
它在想,自己當初選擇與布萊克共生,到底是明智還是愚蠢。它在想——
“別想了,”布萊克說,
“我不會死的。”
“你憑甚麼這麼肯定?”
“因為我的運氣一向很好。”
烈獄沒有再說話。
它發出了一聲不知道是嘲諷還是嘆息的、低沉的、含糊的聲音,然後安靜了。
布萊克開始佈置他的退路。
他伸出右手,凝聚出一道氣團。
那氣團在他掌心中跳動著,像是還殘留著某種微弱的生命力。
他將那團血肉朝著東北方向擲了出去。
“第一份。”
他又緊接著不斷凝聚氣團,朝著其他方向丟了出去,
“第二份。”
“第三份。”
三份氣息,三個方向。
而他——布萊克從縹緲雲上跳了下來,落在了一片黑色的岩石地面上。
他已經跑了大約十分鐘。
身體的損傷遠比他在戰鬥時感覺到的要嚴重得多。
他的左臂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小臂到手掌的面板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黑綠色,像是被泡在福爾馬林裡一個月的標本。
他的右腿在落地的時候軟了一下,膝蓋處傳來一陣劇烈的、如同刀割般的疼痛——不是骨頭斷了,是韌帶撕裂。
他身上那些被鎖鏈刺穿的傷口,雖然已經被共生體暫時封住了,但傷口內部的肌肉組織還在持續壞死。
他能感覺到那些壞死的組織在體內蔓延,像是有無數只細小的蟲子在啃噬他的血肉,緩慢地、不可阻擋地、一點一點地將他從內部掏空。
他藏在一塊岩石後面。
那岩石不大,剛好能遮住他蜷縮的身體,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著岩石,將擎天噬魔棍橫放在膝蓋上——雖然他現在連握棍的力氣都快沒有了,但棍子在身邊,心裡就踏實一些。
他閉上了眼睛。
不是睡覺。
是收斂氣息。
他將自己的心跳放慢到每分鐘不到十下,將體溫降低到與環境——如果這片領域有“環境溫度”這種東西的話——相近的水平,將呼吸的頻率降到幾乎檢測不到的程度。
他的面板表面,共生體開始模擬周圍岩石的顏色和質感,從血紅色變成了灰黑色,從光滑變成了粗糙,從柔軟變成了堅硬。他像一塊石頭一樣蜷縮在那裡,一動不動,連心跳聲都被壓制到了幾乎無法被任何非接觸式手段探測到的程度。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然後他感覺到了——死亡騎士的氣息。
那股氣息從遠處傳來,不是線性地、連續地接近的,而是跳躍式的——它在用一種布萊克不太明白的方式移動,像是空間在它腳下被摺疊了,每一步都跨越了數公里的距離。
它的目的地是東北方向。
死亡騎士的氣息從布萊克藏身的岩石區域上空掠過。
那一瞬間,布萊克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中猛地收縮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本能的、無法控制的應激反應。
那團幽綠色的、冰冷的、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意的氣息,距離他不到三百米。
他能感覺到死亡騎士的“目光”——那種對生命力的感知——從他的頭頂上掃過,像是一把冰冷的、無形的梳子,在他的頭皮上劃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布萊克的心跳——如果他還有心跳的話——在那幾秒裡幾乎完全停止了。
他的體溫降到了與環境完全相同的水平,他的共生體徹底停止了活動,他的意識收縮到了大腦最核心的那個小區域,像一隻冬眠的松鼠蜷縮在樹洞的最深處。
死亡騎士的氣息在他頭頂上停留了大約兩秒。
然後它轉向了。
它朝著東北方向——加速而去了。
布萊克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在心裡數秒。
他知道,死亡騎士的死亡本源已經消耗一空,如今的它對這裡的掌控力大幅度下降,甚至趨近於零,這也是他能活著出去的底氣之一。
他又等了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然後他聽到了——從正南方向,傳來了那聲巨大的、沉悶的、如同甚麼東西砸進了地殼深處的轟鳴。
那是縹緲雲帶著他的人形氣息被死亡騎士追上的聲音。
那個人形氣息只有他的形狀和氣息,沒有他的實體,一旦被攻擊,會像泡沫一樣碎裂。
但碎裂的時候,會發出很大的聲音——大得能傳到數十公里外。
布萊克知道了他們之間的距離,隨後他從岩石後面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慢。
此刻他肌肉已經達到了極限,連支撐他體重都變得勉強。
他沒有用縹緲雲——不敢用。
縹緲雲的速度太快,動靜太大,在幽冥領域中飛行時拖出的銀白色尾跡就像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死亡騎士不可能看不到。
他只能用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