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節微微蜷縮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出口。
最終，他還是說了。
不是因為他覺得索爾應該知道，而是因為他覺得——不說，才是更大的殘忍。
“不多了。”
三個字。
沒有修飾，沒有鋪墊，沒有那種“我很遺憾地告訴你”的客套廢話。就是三個字，像是三塊石頭，一塊一塊地扔進索爾的胸口。
索爾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後他端起新杯子的黑啤，仰頭灌了一大口，琥珀色的液體從他的嘴角溢位一線，沿著下巴滑落，滴在沙發的扶手上。
史蒂芬沒有說甚麼，只是安靜地看著，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動，那滴液體便被魔法悄無聲息地擦去了。
索爾放下已經見了底又重新滿上的酒杯，放下，然後站起身來。
“謝謝你。”
他說，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低沉、穩定、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才會有的平靜，
“你的啤酒很好喝，沙發也很好坐。我得走了。”
他走到門口，似乎想起了甚麼，突然停了下來。
“等等，我還有一個人要帶走。”
史蒂芬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了側頭，像是一個“請說”的姿勢。
“我弟弟。”索爾轉過身，
“他在你這裡，我要帶他一起走。”
史蒂芬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不是驚訝，不是猶豫，而是一種“你終於想起你還有個弟弟了”的、近乎無奈的微表情。
“當然。”史蒂芬說，
“他從一開始就是你的。”
他抬手，在空中畫了一個金色的光圈——和之前抓走洛基的那個一模一樣，但更大，更亮，符文旋轉得更快。
光圈在他面前展開，像是一扇通往另一個房間的門。
史蒂芬伸手進去，像是從抽屜裡拿東西一樣，拎著洛基的後脖領將他從光圈中拽了出來。
洛基落地的姿態並不優雅。
他的腳先著地，然後是膝蓋，然後是雙手——他用四隻“腳”撐住了身體，整個人蹲在地上，像一隻從高處掉下來的貓。
他的頭髮亂得像是被人用攪拌機攪過，綠色的長袍上沾滿了灰塵，褲腿捲起來一高一低，右腳的靴子鞋帶散了，左腳乾脆就光著。
他抬起頭，看到史蒂芬的那一瞬間，眼眶中的那團怒火幾乎要噴出來了。
但下一秒，他看到了索爾。
他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原來如此”——然後，那團怒火重新燃了起來，比之前更旺。
索爾還沒來得及開口說“洛基不要”，洛基就已經動了。
他落地的瞬間，右手在地上猛地一拍。
一道綠色的光芒從他的掌心炸開，不是光線，不是能量波，而是一種像是實質般的衝擊力——那衝擊力精準地、毫不客氣地、帶著洛基這段時間積累的所有被圈踢的怒火，轟在了史蒂芬的胸口。
索爾想要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
“嘭——！！！”
史蒂芬的身體像是被一輛看不見的卡車撞飛了出去。
他的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撞翻了身後的木桌，撞碎了視窗的玻璃，然後飛出了窗外。
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金色的符文在他的身體周圍閃爍，試圖減緩他的速度，但那道衝擊力的力量太過集中，太過突然，太過不講道理。
史蒂芬在飛出窗外的瞬間，雙手猛地合十。
“啪——！”
一聲清脆的拍掌聲。
周遭的世界在一瞬間變了。
窗外的雲海消失了，遠處的雪峰消失了，陽光消失了，天空消失了。
一切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由無數鏡面組成的空間。
每一面鏡子都是六邊形的，邊緣散發著金色的光芒，它們相互連線、相互折射，將這個空間無限地複製、延伸、摺疊。
映象空間。
史蒂芬的身體在飛出視窗的瞬間被一面鏡子接住了。
那面鏡子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一樣，彎曲、變形，從一塊堅硬的平面變成了柔軟的、有彈性的緩衝墊，將史蒂芬的身體穩穩地接住，然後緩緩地將他推回了直立的位置。
他站在一面巨大的鏡面上，腳下是自己的倒影，倒影的腳下又是另一個自己，層層疊疊，無限延伸。
他的表情變了——不再是那種面癱般的平淡，而是真正進入了戰鬥狀態的專注。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十指微微張開，指尖凝聚著細小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有生命一樣，在他的指尖跳躍、遊動、發出細微的嗡鳴聲。
索爾沒想到，洛基出現的一瞬間就發生了這麼多事，當即想要阻止這一場鬧劇，可洛基直接甩出一抹魔法屏障。
索爾這時才注意到一身狼狽的洛基，也知道對方剛剛肯定受到了甚麼傷害，手上剛剛抬起的雷神之錘也不自覺的放了下來。
“洛基，我們還有正事要做。”
“不會耽誤太多時間的。”
洛基站在映象空間的邊緣冷冷回應著——不，映象空間沒有邊緣。
他站在一塊憑空出現的、懸浮在虛空中的鏡面上，腳下的倒影比史蒂芬更多、更密、更令人眼花繚亂。
“洛基，不可傷他。”
“我有分寸。”
洛基冷笑著看著面前的史蒂芬，嘴角緩緩上揚，露出一個帶著涼意的笑容。
“映象空間？”
洛基的聲音在空間中迴盪，被無數面鏡子反射、放大、疊加，形成了一種詭異的立體聲效果，
“有點意思。”
他邁出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
他的腳落下的瞬間，整個映象空間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了暫停鍵。
那些旋轉的符文、那些折射的光芒、那些移動的鏡面、那些正在從各個角度向他聚攏的能量束——全部在那一瞬間，僵住了。
洛基的瞳孔中，綠色的光芒一閃而過。
他看著史蒂芬，後者的表情雖然努力維持著鎮靜，但洛基看得很清楚——他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史蒂芬正在嘗試重新獲得映象空間的控制權，他的魔法在那個時間被暫停的區域邊緣瘋狂地撞擊、纏繞、試圖找到突破口，但洛基用時間暫緩魔法制造的“停滯區域”就像一堵看不見的牆，將所有試圖進入的力量全部擋在了外面。
“時間暫緩、探查、幽靈、擴音、再加一個時間迴圈——”
洛基一邊施展著魔法，一邊走向史蒂芬，步伐從容不迫，像是雨後散步，像是在自家後花園遛彎。
他的聲音透過擴音魔法在空間中迴盪，每一個字都被放大、增強、賦上了一層威嚴的低音，讓他的話聽起來不像是陳述，更像是宣判。
“小傢伙，你的魔法學得很不錯。結構精緻，能量純粹，施法速度也很快。”
他停在了史蒂芬面前三步遠的地方。
“可惜——你遇到了我。”